柯礼是从玻璃穹顶直接撞进去的。
巨大的玻璃顶先是出现一道裂缝,随后发出砰的一声巨响,炸裂开来。
男人在空中清晰地感受到了身体的变化,那是力量注入的感觉。在落下的瞬间男人变成四肢着地,通体漆黑的兽人。
久违了的力量感。
玻璃房里一片狼藉。
他看见了一团兽人嚎叫着滚在一起。而在那群兽人的中央,是被咬的遍体鳞伤的阿黄。还有紧咬牙关的姚钥。
女孩不顾一切地死死抱住阿黄的一条腿,无论他怎么想要摆脱她,用爪子不断地插进她的后背,发出噗呲噗呲的声音。白衬衫上鲜血淋漓,而她纹丝不动。
起初还能感觉到剧痛,后面则变得麻木。那些插进她血肉的声音,在她听来变成了无意义的背景音。她在的地方,犬族会不顾一切地想要撕咬,而即使阿黄再强大,面对这么多失控的犬族,他也无能为力。
阿黄会被阻止吧?阿黄会被消灭吗?他们终会得救吧……自己好蠢啊……柯礼怎么办……她把一切都搞砸了。可如果她不这么做,小萨和圣伯纳又该怎么办呢?她终归不能袖手旁观啊。
姚钥很想哭,她所处的境地让她无从选择。明明可以跑的,但为什么转身去抱住了阿黄。因为她想到,如果不阻止他,不消灭他,终有一天是柯礼会再次面对他。而她不愿意。她觉得柯礼就是一只小狗。小狗还是不要打架的好。
她混沌的意识在远离她,她的血液在远离她,她的生命在远离她。
在这一片混乱中,被撂在一角的福铃再一次悠悠醒来。她的声音很奇怪,像是很久没有说过话似的,有些沙哑。她摸索着地面,眼皮干涩,用了很久的时间才习惯这晦暗的光线。
“阿黄,是你吗?”她试探般地问道。
野兽群中央鏖战中的那个血色怪兽停住了动作。他的瞳孔放大,从柯义那边夺来的心脏重重一跳,他刚想应声,随后被一众兽人撕开了胸膛。
阿黄在菜菜的面前被撕扯开了。发黑的血液从那早该溃败的身体里喷薄出来。而那些本不属于他的东西,早早就分崩离析。
菜菜嘶哑的悲呼在风雪呼啸中、野兽嚎叫中显得微不足道。
柯礼也逐渐丧失控制,他目眦欲裂。他觉得自己大脑里一片空白,而这片空白,又彻底被无边无际的黑色替代。
他扑上去,将挂在阿黄身上的犬族们一个个扔出去。
那些犬族因为姚钥的味道已经完全失去理智。他们被柯礼远远甩出去,在墙上砸出一个大洞,然后又会重新扑到阿黄那里,争抢牛骨头。他们撕咬着,嘶吼着,在姚钥的身上留下无数齿痕,又被柯礼咬住脖子扔出去。
柯礼的身上也带了伤,很重很重的伤。身上的血分不清哪些是自己的,哪些是他们的。
这场无止尽的战役不知过了多久,风雪渐息,他感到时间变得迟缓。大家都放慢了速度。
随后大家完全停止了动作,滚在地上捂住了脑袋。
*
柯礼——柯礼——
柯礼听到有人在叫他。是从空中传来的声音。
他擡头,发现旷野中有一棵树,而他站在树下。树下还有松鼠,屠户,和狐貍。他们捧着松果,捧着牛骨,捧着三只绵羊。
有一个女孩坐在树梢上,她的背后是一轮金色的月亮。
女孩的脚踝雪白纤细,女孩的身体光裸圣洁,她在枝桠上坐着,脚一晃一晃的。
她叫他名字,认识他。可他怎么也想不起来她是谁。
“你是谁啊?”他问。
“我是你用绵羊、用牛骨、用松果换来的金色的月亮。”她回答。
“你在这里做什么啊?”他又问。
“想和你说说话。”她回答:“我等你等的有一阵儿了呢。”
“那你能下来吗?你坐在那里,背光,我看不到你的脸。”柯礼说。
“不可以哦,月亮只能在天上。不能去到地上。”她说。
“那好吧。”柯礼觉得头有点沉,有点痛,他说:“我的头很疼。怎么回事?”
她笑得很开心,脚丫转了转:“很快你就不疼了。”
他怀疑:“你怎么那么确定?”
“因为啊,你们身上的诅咒马上就要解除了。属于你们的力量会原原本本还给你们,以后,不再需要号角,你们就可以最自由地变身。你们本就是大地和风的孩子,你们会去爱大地,爱微风,爱晚霞,爱花朵,不必再为人烦恼了。”她的声音比月光还要温柔。
柯礼只觉得有一种突如其来的难过:“为什么会这样呢?”
“因为钥匙就是锁,锁就是钥匙。钥匙没了,锁也没有存在的意义了。”
女孩耐心地开导他:“小狗,你要开心一点。这是你一直期待的事情,不是吗?”
“以后呢,你要勤洗澡,勤刷牙。
好好爱惜自己的尾巴,时常修剪自己的爪爪。
如果喝了酒记得自己走回家,不许再和猫打架。
你会是最优秀的首领,也会有最忠诚的手下……”
柯礼捏着眉心,那里痛死了,他反而觉得她说的这些都不重要,追问道:“那你呢?”
“我呀。”女孩并没有正面回答。她指指身后金色的月亮:“月亮落下后,太阳会升起。你会拿回你的松果、牛骨,还有绵羊。”
柯礼摇头,她说的什么松果,什么牛骨,什么绵羊啊,乱七八糟。他要这些有什么用呢?
他想反驳,又说不出话。伸出手臂想要抓住她的脚踝,但树杈忽然变得非常辽远。两人之间隔着一整道天空。
这时,金色的月亮从树梢落到草尖,从带着朝露的草尖落到地平线下,柯礼再去看时,女孩也已不见了。
*
柯礼醒来时,觉得身体里有着充沛蓬勃的力量。就好像身体里,脑海里的某个闸门被打开了。
这和姚钥之前喊叫时他的力量不同。那是不受控的力量。而此时此刻,他对自己的力量掌控自如。不再是那具死板的人类的身体。
他去想耳朵时,耳朵弹出来,不去想耳朵时,耳朵又会收回去。尾巴、爪子、身体……现在他身上所有的地方都随心所欲由他控制。他自己有所感觉,这是更加强大的自己,更加自由的自己。
但是为什么会这样呢?
想到这里,身体上的轻松感随后被一股来势汹汹的荒芜感所支配。他看到了躺在不远处的姚钥。
几乎是轻轻一跃,他便来到了她身边。
她浑身都是伤口。整个人白到透明,像一个即将消失的幽灵。她躺在自己的血液中。血流了满地。空气中也不再有那种强烈的霸道的牛骨味道。
躺在这里的,是一个普通的不能再普通的人类女孩。一个即将死去的人类女孩。
柯礼浑身剧烈的颤抖,完全失去风度,他抓住她的肩膀,可那一抓,手指就陷下去了。指印在她身体上留下一个个不能复原的坑。她的身体在失去弹性,失去温度,失去味道。
男人大脑僵死,出于本能的,下意识低头,去舔了舔她紧闭的双眼,声音破碎:“摇摇……摇摇……”
听到他的声音,她的手动了一下。他即轻轻握住她的手,可她却从他的掌心脱出,反而去往兜里伸。
她的眼睛没力气一下子睁开。努力了几下,终于睁开眼睛,看到柯礼,随即变得水汪汪的,充满爱意。
她叹息着,声音细细,像在撒娇:“柯礼……我好疼啊……”
柯礼用鼻音哄她,嗯,对不起,对不起……
她则摇头,然后窸窸窣窣地,她的手伸向西服裤兜。那里鼓鼓的。她随身带着一样东西,并不是什么防身的武器。
她的手递到他眼前,还卖关子,不张开。
可柯礼一眼就看清里面是什么,因为她的手根本没力气握紧,手缝里是红色。一半是她的血,一半是那颗球。
女孩声音带着有气无力的调皮:“猜对就送给你,小狗。”
柯礼假装不知道,声音艰涩,哽咽,几乎说不出话:“很难猜。”
姚钥撇嘴:“真笨,还是边牧呢。”
她眼睛全然望着他,充满期待,随后慢慢松开手,手心是那颗被猫撕碎的橡胶球。
中间歪七扭八的涂着玻璃胶,被她修好了。
她说悄悄话似的,声音越来越小,目光里的神采也变成灰色:“嘘,我还放了新电池。记得省着用。”
电池是在宁宁的便利店买的。玻璃胶也是。
宁宁说:你干脆买个新的嘛。
她说:不要,这是柯小狗此生收到的第一份礼物,意义非凡。
随着那球,还有一样东西从兜里滑落。
是一个精致的针线盒。柯礼单手拨开那盒子。
针线盒里面装着他的胡须。
她说,猫的胡须招财,狗的胡须长寿。你努力掉胡须,我要好好收集,然后长命百岁。
柯礼的悲恸是无声的,但他知道那种从内里撕裂的感觉。他又想紧紧抱住她,又怕把她捏碎。徒手捧着这个月亮,月亮却没了光。
柯礼像个雕塑一样坐在玻璃穹顶下。尾尖的一抹白几乎和满地的雪化成一体。
在回程的路上他都想好了。他要带她去湖底见她的父亲,他会很开心地告诉她,你知道吗,我的父亲也是一个英雄。我们的父亲是好朋友。他们守护了彼此。
他还要把最好吃的狗尾巴草送给她。要让她尝尝,狗尾巴草有五花肉的味道呢。
如今他只觉得很恍惚。觉得不应该是这样的。
……
也不知过了多久,地上结了霜。
植物园里夜间盛放的植物收拢了叶片,因为太阳马上要出来了。
“我有个办法。”菜菜的声音在柯礼的身边响起。
柯礼看向她。男人目光灰败。
根巫的身体里此时是菜菜在支配。她怀抱着四分五裂的阿黄,眼神充满哀悯和愧疚。
“很久之前,我曾试了很多方法救……救我的爱人。”她说:“彼时的他只是人类之躯,又破碎不堪,死去多时。”
“如果我没猜错的话,她的身体里有三种血液。人类、根巫,还有犬族。”菜菜道:“这个方法也许对他不适用,但是对这个女孩或许管用。”
根巫的菜谱里这样记载,若想财源滚滚,可取猫族的胡须放入锦囊随身佩戴,则生意兴隆,万事皆顺;若想身体健康,可用犬族的胡须入药,则药到病除,长命百岁。
菜菜指了指地上的针线盒,还有那里的胡须,对柯礼说道:“你若不介意,可以用自己的胡须将她的伤口封起来。你如果信任我,到时我会用自己的血液敷上去……成不成我不敢保证,但总要试试的。总要试试的……”
柯礼垂着头。
“少爷……”柯礼的背后,纷纷醒转的犬族喊他。
大家趴在地上,尾巴伏地,庄严地围成一个圈。他们说:“也一起用我们的胡须吧。”
*
姚钥是被走廊里小比的尖笑吵醒的。小比偷了福铃的布口袋翻吃的,被多吉追着咬脚后跟。
她睁开眼时,只见一颗硕大的、俊美非凡的边牧脑袋在她床边。男人下身依旧西服革履,但因为随时要薅胡须,所以一直顶着这颗脑袋不变回去。
此时他一手托腮,在她身边坐着,浅浅入睡。然后就感到一只手在堵他的鼻孔。
这手极不老实,不仅摸了一会儿他湿湿的鼻头,还拉扯他的嘴皮,最后攫住了他尖尖的嘴,试图去掰他的牙齿。
这样还不过瘾,姚钥干脆像吃汉堡包那样双手抓住他的嘴,上牙咬了上去。
柯礼睁开眼,和张着大嘴的姚钥对视。她的眼睛里写满了初生小狗的好奇和懵懂。
看到他歪着的狗头,她也学着他歪头。然后指了指他,又指了指自己,对着柯礼张了张嘴,柯礼的心跳加速,喉头动了动。
下一瞬姚钥喊道:
妈妈?
柯礼挑起一边的眉毛:嗯?
*
来年三月。
春日的原野上,男人像放羊一样看着女孩子在广阔的天地间奔跑。她一会儿摘一朵小花回来放他脚边,一会儿揪一根狗尾巴草过来献给他,就算是看到奇怪的小石子,也要拿来给他看看。
最后女孩跑累了,便回到他身边,头枕着他的手臂,两人躺下看蓝天,看白云。身边开满了各色的玛格丽特花。
柯礼眼含笑意,心情却很复杂。
菜菜的方法是行得通的,姚钥也活过来了。她的身体里有他父亲的血液,也有根巫的血液,可是很顽强的。
但是似乎哪里出了错,要么就是她还没有完全恢复。
现在的姚钥失去了记忆。不仅如此,她还出现了小动物才有的“印刻行为”。
她把自己睁眼看到的第一张脸认成了自己的妈妈。
她把柯礼当做自己的母亲,并且坚定的认为自己同柯礼一样,也是一只边牧——是破坏力极强的小狗,是不负众望的边牧小狗。
她咬他的耳朵,玩他的尾巴,扑到他身上和他玩狩猎游戏,晚上也要拱到他的怀里才能入睡。
她变得比小比还要精力旺盛,她去麦唐的花店里吃花,把又鬼的木剑啃了,在ski滑雪时挂在ski的后背左右摇摆,在多吉唱歌时大喊大叫,在小萨睡觉时帮她化妆,还在圣伯纳的酒吧里往招牌上吐口水……
每一夜她要去喷泉的最顶端偷骨头,还会在他洗澡时蹲在门缝下偷看。
他都能忍,唯独不能忍的是,她希望像小狗一样喝奶。她对他这个母亲很不满意。
菜菜在福铃的身体里睡去前说,等等看。
他在心里盘算着,下一周姚唯知找他有事情,他要把姚钥交给谁看顾半天。
姚唯知在电话里神神秘秘。虽然那次事后他有相当长的时间都不理他,还不让月牙来庄园找他们。姚唯知为自己一个人留在车里堵到天亮耿耿于怀。也为他没有保护好姚钥感到生气。可事已至此,姚唯知一直努力找寻着真相。他说,学妹这么聪明的人,一辈子都当小狗可惜了。所以必须让她找回记忆。
想到这里,柯礼搂住姚钥,在和煦的春风里亲了亲她的额头。怀里的女人正乐此不疲地找着自己并不存在的尾巴。还把他的尾巴揪过来盖在自己身上,当做自己的尾巴。
他想,不过还是有好消息的。好消息是,他们等得起。
因为菜菜还说,接受了无数犬族胡须的姚钥,似乎能和他活的一样长。
柯礼轻叹一口气,也只能等了。
又能怎么办呢。
这是他的爱人,这是他的月亮,他不用做什么,只要看着她就可以。毕竟,边牧的耐心和包容是无穷尽的。
下山时,远远的山坡上他走在前面,她走在后面,蹦蹦跳跳,拉着他的大尾巴。
“不要只顾着玩,也要看脚下的路,摔倒怎么办?”
“有你的尾巴给我垫着啊。汪汪汪。我什么时候才能拥有像你那样美丽的大尾巴啊,妈妈。”
“……”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