领着九花站在门口,男人的大手轻轻攥着九花的小手,他说:“我们要出门了,你要和妈妈说什么呀?”
带着小黄帽的九花大声喊:“妈妈,爸爸送我去上学啦!”
尚在醒转的许逸拥着被子闷闷答道:“好哦,小水壶有没有记得带?”
小女孩奶声奶气:“带啦。”她脖子上的小水壶是粉色骨头图案,两边有把手,喝起水来咕嘟咕嘟。
“要好好上学哦。不许打同班小朋友哦。”许逸闭着眼睛嘱咐道。
从家到学校十几分钟的路程,九花总要和爸爸讲一路的话。
九月会先例行公事问几个问题:“在学校有三不许,你来复述一下。”
“耳朵,尾巴,还有爪子,这三样都不许露出来。”
“三多多呢?”
“多多吃饭,多多运动,多多交朋友。”九花一板一眼回答道。不过在说到“多多交朋友”时,她的声音明显弱了下去。被九月敏锐地察觉到了。
男人叹了口气:“最近还是没有交到朋友吗?”
九花蹲下去揪路边的蒲公英,九月知道女儿不想回答这个问题,所以才假装注意力被转移的。这只小狼崽可聪明得很。
九花上的是正常人类小孩上的学校,因为许逸坚持认为九花虽然是雪狼后代,但不可以完全脱离人类社会。她需要在人类的学校学会世界运作的基础常识,也需要收获友谊,学会交流和爱。而九月坚持要九花学的狩猎反而不那么重要。
许逸的初衷是好的,可惜事与愿违。
一开始九花会兴冲冲地和他们说:“同学们说我是怪兽。怪兽是不是超级厉害的?我好开心啊!他们这么认可我!”
然后九花回来蔫哒哒地说:“今天体育测试我又是第一名,全班的男孩子都跑不过我……中午我也有好好吃饭,我吃了三盆……”她却并不怎么开心。
再之后九花窝到许逸的怀里小声哭:“妈妈,我不想去学校了。没有同学愿意成为我的好朋友。怪兽也不是好话,吃饭多也会被取笑……呜呜呜……”
许逸意识到,自己的小九花在学会,啊、我、饿、一、屋、鱼之前,率先学会了人类字典里的孤独二字。
此时九月看着九花蹲着的背影,就像一棵委屈的黄色小蘑菇。他拍拍女儿的小黄帽,想说什么,没想到九花举着蒲公英回头冲他咧嘴笑:“爸爸,我要带着这株蒲公英去上学~”
“诶?”九花的反应完全出乎九月的意料。
九花兀自嘟囔:“我要将它送给小智。”
九月问:“小智是谁?”
九花自豪地说:“小智是我的好朋友!”
“我们小花有朋友了吗?可以和爸爸说说小智吗?”
“嗯!他是新的转校生。大名叫柯智。他功课成绩超级好。”小花眼睛笑成一条线:“除此之外,他跑步和我一边快,吃饭能吃五碗。有他在,同学不会说我吃的多了!我和他打闹,他也一点不觉得疼。还有还有……”
九花停下脚步,拉着九月的手让他俯下身。小姑娘凑到爸爸耳朵边,悄悄说:“还有哦,我发现小智也有尾巴。他的尾巴虽然没有我的美丽,黑了吧唧的,尾端还有白色的杂毛……”
九月打住她:“爸爸怎么和你说的?我们身体里流淌着尊贵的狼血,的确,我们的尾巴是比其他犬科的好看,但也不可以瞧不起其他杂毛尾巴。”
小姑娘嘟着嘴点头:“好。”
学校门口,九花冲爸爸招手。
小姑娘走进校门时,另一侧一个风一样的小男孩冲了上去,小男孩的脖子上挂着蓝色的骨头图案水壶。九月打算出声提醒,结果九花及时转头避开了他的“突然袭击”,俩小孩笑得咯咯,小男孩还称赞:“你好厉害!反应好快!”九花挺了挺胸脯:“那当然啊!”说着把手里举着的蒲公英往男孩手里一塞:“送你的!不是用来吃的!”
原来是正常的玩耍,九月这才舒了一口气。这个小男孩就是小智吧。
九月往旁边一看,另一边站着一个西服革履的男人,男人戴金丝边眼镜,头发一丝不茍。察觉到九月的注视,那男人往这边望,两人目光交汇,礼貌又不失警惕的彼此点了下头,然后各自离去。
出于野兽的直觉,九月感觉那个男人看他的目光里带有一丝审视。这令他有些惊异。
马上就到学校的亲子嘉年华了,到时候一定要好好同这位小智的家长交流一下,最好不要有什么误会,九月想。
*
虽然小智再三嘱咐柯礼,让他趁着亲子嘉年华这个契机和小花的爸爸搞好关系,柯礼却有些别的想法。他觉得自己作为父亲的受到了一点点威胁。
之前,自己这个狗儿子天天回家说:
“小花说她爸爸可厉害了,是雪狼族首领!”听听,谁还不是个首领了。
“爸爸,话说我们是不是不如狼族厉害啊,我和小花比爪爪,她的比我的锋利好多!你的是不是也不如小花的爸爸?”那是你妈天天给我们磨指甲!犬族的爪子也锋利得很啊。
“爸爸,我好羡慕小花啊,她的尾巴全白,我的为什么只有一揪揪白?”基因决定的啊,这能有什么办法?
“爸爸,为什么你不是狼?我觉得我们边牧好弱哦。还是狼族比较帅气。”
……
学校亲子嘉年华。
小智拉着姚钥和柯礼的手到九花面前:“爸爸妈妈,这是我和你们说的我的好朋友!”
姚钥伸出手:“你好,小花妈妈。”
两个女人心照不宣地冲对方微笑,之后坐到一起窃窃私语。因为都希望自己的小孩子受到人类文化的熏陶,所以格外地有育儿上的共同语言。
柯礼则冲着九月微微颔首,两个男人开始对视。柯礼换上自己最有压迫力的视线,九月皱眉,他不愿示弱,瞳孔收缩,狼的目光射了过去。
直到班主任将二人分开:“两位父亲赶紧回到座位啊,不要盯着看了。我们嘉年华马上就要开始了。”
嘉年华是小孩子和父母一起完成任务,每个游戏积累起的总分最高的家庭获胜。
第一个游戏,家庭跑步接力赛。
柯礼和九月都是各自跑道的最后一棒。他们遥遥看着自己的妻子慢悠悠跑向自己,隐形的尾巴在焦躁地摆动:人类如此拖后腿!也太慢了!
接棒之后,两人像离弦的箭一般射了出去。将其他人类父亲远远甩在身后。
并驾齐驱的二人试图用摆动的臂膀干扰对方的视线,当冲到终点的那一刻,柯礼有些懊恼,狼的嘴就是长一些啊!他吃亏了!随后他意识到,现在二人都是人身。还好还好。
裁判却吹哨:“九花和柯智队,零分!因为违背规则!两人的手臂到了对方的赛道上!”
第二个游戏,蒙眼躲沙包。
家庭两两一组,柯礼蒙眼躲九月投掷的沙包,九月蒙眼躲柯礼投掷的沙包。
比赛场上,裁判频频吹哨。
“柯智同学的父亲,你不可以拉其他父亲过来挡沙包!”
“九花同学的父亲,你不可以将沙包戳破!”
“柯智同学的父亲,你不可以一下子投掷十个沙包!”
“九花同学的父亲,你投掷的沙包不可以将草皮砸出洞!”
“两个人,零分!”
第三个游戏,猜动物。
全班的小朋友依次表演动物,家长抢答。
柯礼:笨重的大象、卑劣的狐貍、故作清高的天鹅、尊贵的犬族、肮脏的蠢狼……
九月:不爱洗脚的象、有味道的狐貍、腿短的天鹅、幼稚的狗、高贵的狼……
老师:这两位家长,不需要也不可以在小动物的前面加侮辱性质的形容词!
……
夕阳下,姚钥和许逸告别。两人十分谈得来,甚至约好周末一起去逛街。
两个父亲则站得远远的。他们两家在此次嘉年华中分数垫底。却都觉得对方应该分数比自己更低才对。
九花小声说:“之前我还觉得我在学校人缘不好。现在我发现,如果我爸爸在学校,肯定也没人愿意和他玩。”
柯智点头:“我父亲看起来也好蠢哦。他连比赛规则都听不懂,总是犯规。天知道他竟然还是边牧……”
九花:“你父亲好像总是有自己的想法。而我父亲呢,则是什么想法也没有,你父亲怎么做,他就怎么学。到头来一塌糊涂。”
柯智叹气:“谁说不是呢。都很令犬忧愁罢了。”
“那,如果我们的爸爸不能成为好朋友,我们也依然是好朋友吧?”
“那肯定啊,我们才不会像他们那样幼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