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洲
宝船穿过灵洲边境之时,有一道结界升起,祝芙甩出玄天宗弟子出入令牌,结界立刻打开一道口子让宝船顺利渡过。
出了结界前期尚好,待经过一定距离后,能明显感觉到周遭气流涌动,即使是她这艘高阶宝船也受到影响。
掌门曾经说过,除了将经脉和修士迁到灵洲,修士与普通人分隔两地,并未做其他更多手脚。
这气流不是修士所为。
可为什么会有这样翻涌的气流呢?自然景象么?
祝芙启动宝船所有防御,宝船被笼罩得严严实实,两侧各垂下三条锁链,锁链中镶嵌定风、定水、防火、防雷、驱邪、驱魔的顶级宝珠,眨眼间宝船重归平定。
她朝下方看去,果然底下的海面也不复之前的平静,浪花翻涌得厉害,仿佛有什么巨大灵兽在翻江倒海。
没多久,便能从上空看到另一片大陆的影子。
平洲与灵洲相距并不算远,即使古代航海技术应该也能相互抵达,只是因为这一片凶险海域,导致只有修士能过去平洲,平洲人无法过来。
且以方才那片海域和高空的危险程度,就算修士,不依靠法器凭借肉身也很难平安渡海。
可如果依靠海中灵兽灵植搭建通道呢?!
这念头一闪而过,祝芙便驾驶宝船顺利迈入平洲上空。
几乎一入平洲,便有坐镇平洲边境的修士神识扫来,待看到船头标志性的剑,又各自收回神识。
祝芙刻意在云层之上穿行,等到预估是安阳国的地方便收起宝船,一个纵身朝地面俯冲。
一落地,就意识到不对。
师父和掌门反复告诉她平洲清苦,并非指生活物资,而是指灵气。
她先前都没当回事,她前世生活的世界也没灵气,不也生活得好好的,且她有空间在手。
可现在才发现,特别不一样。
如果说平洲大陆高空还有稀薄游离的灵气,大陆之上的灵气则几近于无。
灵洲大陆再贫瘠偏远的地方都比平洲条件好。
祝芙早就习惯每时每刻运转呼吸法和心经,已然练出随时随地都在向外界汲取灵气修行的能力,所以一着陆她就感觉到严重的窒息感。
不是口鼻窒息,是灵台。
还好她有空间,祝芙赶忙转换从空间中抽取灵气,这才舒心。
不过这降落的是什么地方啊?
左右看看是一条山野小道,她感知一番,顺着有人的方向过去。
没多久便看到一群衣衫褴褛,不对,应该叫衣不蔽体的一行人被用简单的麻绳捆着双手,麻绳串联在一块被最前头衣服还算像样的男子牵在手里,人群后方则有人以棍子驱赶这行人。
没有枷锁不像罪犯,莫非是徭役?还是人口贩卖?
祝芙过去,“请问,这里是安阳国境内吗?”
那行人齐齐朝她看过。
祝芙有刻意换了一套普罗大众认为的道家长袍,蓝色对襟立领长袍,头上也特意束发带了冠,应当很有女冠的样子。
而且虽然她个头在人人锻体的玄天宗里不出挑,但是来到平洲,她个子可不低,这群人里好些男子也才一米六。
不至于再因她年纪小而不信服她吧?!
“安阳国?”那领头的男子咧嘴一笑:“没错这就是安阳国,你一女子单身上路不安全,不如跟我们一道吧。”
口音有点奇怪,但仔细听能听懂。
估计因为以前两方大陆是互通的,所以语言被统一过。
不然以古代治理制度,人们被拘束在一地,大部分人连官话都不会说,十里不同音才是常态。
这语言只能是人为强行统一过。
不过一起走就免了,祝芙直接问:“安阳国国都在哪个方向?我自己过去就行。”
“自己走?遇上我们你还想自己走?”领头男子一个指示,队伍后方就有一男子狰狞朝她过。
祝芙觑眉,心底念叨着人人平等。
下一刻,男子手里的棍棒脱手径直朝远处飞去,狠狠插在地里。
领头男子大骂:“你做什么?!”
棍棒男子错愕地看着自己的手:“不是我,我没动。”而后反应过来颤颤巍巍指着祝芙:“是她,她会妖术?”
“什么妖术,都是骗人的把戏。”领头男子吩咐:“你们几个全都给我上!”
其他男子犹豫片刻,还是在领头男子催促下朝祝芙围拥过来。
祝芙放出一丝神识,巨大的威压扑向这群普通人,他们控制不住地匍匐在地。
虽然人人平等,但她也是人,这是正当防卫。
祝芙冷着脸问:“安阳国国都在哪?”
“在……在……”领头男子战战兢兢,这会儿张嘴半天说不出囫囵话。
另一男子大着胆子道:“回上仙,这里不是安阳国,是南成国。”
“……”
祝芙拿起地图,到底谁画的?太不靠谱了!
她再问:“安阳国往哪个方向。”
“我、我等不知。”
也是,底层百姓连字都不认识,哪里知道国家信息呢?
祝芙再次跟手绘的简陋地图较劲,看半晌才大致看出了位置,朝着一个方向过去。
等她身影逐渐消失在这小道上,身后人才敢爬起来。
“刚刚……”到底是神是魔?
“闭嘴!”领头男子呵斥:“今天的事都给我咽到肚子里去。”不管那女子什么来历,都跟他们这些小人物没有关系。
祝芙一路或慢或快地走着,没人的时候加快步伐,有人便走慢点观察一二,得出一个结论:“怎么看着不像封建社会,更像奴隶制社会?”
到处都是形同奴仆的存在,与那名传道修士描绘的一样落后、野蛮、愚昧,但从那些上层阶级穿着打扮看,物质发展应该到了封建时代才对。
估计是奴隶制朝封建制过渡的时期。
但这也不对,灵洲大陆虽与平洲断绝联系很长一段时间,但上古时期是一个战壕里逃脱异族压制的战友,就算后来普通人与修士分开,平洲自行发展也应该早就发展出成熟的社会结构。
事实上,祝芙认为灵洲大陆发展千万年依旧是古色古香的风格和旧社会形态,正是因为修士作为统治阶层,寿命过于漫长。
以至于修士的习惯不变,而依托于修士的灵洲普通人也就一直保持那样的生活,修士的存在某种方面是影响甚至阻断了普通人发展科技的。
目测没有外力打破,那样的生活会持续很久很久。
可平洲不同,没有修士排山倒海拯救天灾,没有各种法器丹药手段,他们为了提升生活,应该要发展普通人自己的医学、经济、及理化生等技术。
这么久过去,不说走到现代化,但资本萌芽的时代总能到达吧。
可这一路看来,平洲像是因为某种原因被禁锢了发展,一直停留在落后蛮荒的时期。
灵洲与平洲的联系真的是近年来才恢复的吗?
带着疑问祝芙一路朝北,又到一处荒野,又见到一群食不果腹、面黄肌瘦、犹如难民的人。
但这回有一名僧人在施粥。
祝芙顿了顿,朝僧人过去,僧人似乎早料到她会过来,朝她略一点头:“道友稍候。”说完继续手上的动作。
周围人群应该是敬他且畏他,在明显饥饿的状态下,没有吵闹、争抢,安安静静地排队等着领粥。
等发完粥,僧人才朝她过来:“道友从何处来?欲望何处去?”
“我是玄天宗弟子,想去安阳国。”
“原来是玄天宗弟子。”真是完全看不出来,不论是气质还是穿着都与常见的玄天宗修士不同。
不过既然同是玄门,可以相见。
僧人道:“贫僧无妙。”
“我道号昭恒。”
“昭恒道友,安阳国再往西十几里便到了。”
祝芙拱手:“多谢指路。”二人知道彼此过来平洲的目的,没有过多寒暄的意思。
她甚至怀疑这名僧人是特意在这里等着她。
祝芙朝西走了几步,又回头:“无妙大师?我听说万佛宗有一位无繁大师?”
无妙面无波澜:“许是贫僧孤陋寡闻,并没有听闻这位师兄的名号。”
果然啊。
祝芙道:“那可能是我听错了。”说完便继续朝安阳国去。
她虽是徒步,但速度很快,无妙看到她彻底离开南成国境内才松口气。
“这位玄天宗新来的修士,修为好生精妙。”他完全看不透对方实力,甚至是在对方走了一路后,因毫无遮掩被许多百姓见到传出消息,他才得知对方来此。
无妙说着,双手合十念了句佛偈,随即不论是用来施粥的大锅大勺还是他本人都从原地消失不见。
原地百姓见状纷纷虔诚地跪拜。
“也不知道大师下回什么时候显灵?”
“总归在死前显灵就成。”
“说什么胡话呢……”
顺利抵达安阳国,自低矮的城门过去没有任何阻拦。
来往两国的人不多,守城的将士看着身体素质也不太行。
入内发现,安阳国与南成国一般无二,到处都是流离失所的黎民。
“是之前发生了大灾祸吗?”她问守卫的将士。
将士没好气地看她一眼:“哪来的女冠?什么灾祸,我安阳国一直风调雨顺,从未听说过灾祸,走开快走开。”
祝芙:“……”
你别说,当修士久了,很久没被这么对待过,她方才差点气不顺想直接动手来着。
但毕竟人家职责所在,她很快忍住了。
她一个在和平世界待过的人都会因为力量地位而迷失,何况那些生来接受修士高高在上理念教育的本土人。
师父说得没错,她那规章制度不会有修士愿意答应。
但不答应还是得做。
祝芙目光坚定,就像她刚刚不舒服了,但她要自我调整心态,尽快适应。
“不是天灾,莫非是人祸?最近有大战吗?”
那将士直接用兵器驱赶她了:“都说了给我滚!”
兵器挥动到一半,他整个人突然被禁锢住,动弹不得:“你……你会妖法?!”
“真没礼貌!我是正统修士!”祝芙不悦,而后继续问:“所以,最近有发生战乱吗?”
将士恐惧又老实:“有,前一阵才与西姜国一战。”
祝芙冲他略点头:“明白了。”就知道。
不然一直风调雨顺,也许战乱兵祸,这里百姓都生活得这么糟糕,平洲的情况得多严重啊。
果然有心事还得发泄出来,不能憋着,动手后心念都通达许多。
祝芙哒哒哒朝前方走去,等她离开,那将士才周身一瘫软,恢复自由。
他震惊地看着祝芙离开的方向,直到身旁有人询问:“你怎么了?”
这才回过神来:“没、没什么。”可憋了半晌没忍住,问旁边人:“刚刚那女冠,你们都没注意到吗?”
“什么女冠?”身旁人仔细想想:“好像是有那么一个人,但很快就进去了都没看清人脸,怎么了?”
“……没事。”他心中惊骇,甚至不敢再提此事。
祝芙一路往国都去,不免又看到安阳国内许多惨况。
来之前师父反复告诫她,不要介入太多免得因果缠身,祝芙在抵达平洲前也不停告诉自己一定要放下助人情结。
所以在南城过看到那些被驱赶的人,看到那些难民,他都目不斜视,只当寻常。
到了安阳国也是如此,只告诉自己观察情况就好,不要随便插手。
直到看到有人易子而食,祝芙终于忍不住动手救下了那差一步就被扔进锅里的女孩,以及为了救女儿被殴打得遍体鳞伤的妇人。
果然旁观什么的,根本做不到啊。
祝芙留下几个食用版超级大南瓜后,袖子一卷把那对母女带走了。
在这样文明落后的地方,在这些人饥饿到失去理智和人性的时期,她不认为言语的教导就能说服改变这些人。
所以祝芙只是动手救人,甩出南瓜,再带着人直接消失,没说一个字。
那些人显然意识到什么,但全都朝着巨大的南瓜扑去。
连土都吃过,他们根本不会在意南瓜来历古怪,是否有毒,煮都没功夫,张口就咬。
而到了一定距离,祝芙给那对母女一人喂了一颗芸豆后,对于如何安置她们还真有点头疼。
只是吃下一颗指头大小的豆子立刻饱腹,连之前受到的伤也好了。
再加上先前这女冠忽然出现又忽然动手,把她们带走,她们在一处黑暗但柔软丝滑的地方待了一瞬又被放出来,只是一瞬她们便脱离其他人。
这对母女再愚钝,也知道祝芙并非常人。
两人立刻匍匐在祝芙面前:“多谢大仙救命。”
祝芙蹙眉:“起来吧。”
那对母女没听,那妇人还‘砰砰砰’地玩命磕头:“求仙人救救我们,至少救救大妮。”
说着按旁边的女孩:“大妮磕头。”
那女孩也跟着‘砰砰砰’,嘴里囫囵着喊:“仙人救命。”
祝芙沉声:“起来。”
修士的威严传来,这对母女才冷静下来,战战兢兢起来,鹌鹑似的缩头缩脑待在一旁,悄悄觑她。
祝芙在思索。
掌门说,要过来布道,但不能随意传道。
等于只能传递道家思想理念,传递玄天宗名声,不能真正传道收徒。
且不说玄天宗已经脱胎于正统道家,思想理念有了区分,若不给好处如何能令人真正信服玄天宗。
而在衣食足而知荣辱,空口白话地传递思想,也不会有人听。
但如果进一步,在不传道的前提下,用修士的身份和能力一味帮助这些普通人生活,真的是件好事吗?
若日后灵气愈发稀薄,世间再无修士,抑或者平洲与灵洲再次隔绝,修士彻底放弃这些普通人死活。
习惯了朝修士祈祷的普通人,还有自己思考自立自强的能力吗?还能学会依靠自己面对天灾人祸、改变现状吗?
可能因为祝芙前世经历,前世也有仙神传说但世界最后回归物理法则,她总觉得修士总有被削弱甚至消失的一天,人类最后还是得依靠科学文明。
所以她一直都是做最坏的打算。
但另一方面,摆在大家眼前的客观事实是,这世界就是有灵气、有修士,目前发展的文明技术也是修真文明为主,且上界还有真正飞升的仙神。
所以修士到底会不会彻底从世界上消失,这个世界最后会发展成什么样子,祝芙无法预估判断。
而在这种背景情况下,修士怎么可能真的跟普通人完全分隔开。
灵洲大陆原本是修士集中地,但人人都有根源,修士后辈也会没落,这才造成普通人与修士混居的情况。
出手帮助他们,等修士离开后,普通人必然会有很长一段时间的不适应,但不出手,眼睁睁看着这些人挣扎求生,修士真的能安心吗?
至少她不能,而有一个她,必然会有第二个不忍心的修士。
可怎样做到,在帮助普通人的同时,又让普通人拥有即使日后失去修士帮助也能生活好的能力呢?
“娘,世界上真有仙人啊?”
那对母女站在旁边半晌不见祝芙发话,又不敢打扰她就走远了点,想寻些野果吃食。
可能走得远了,以为祝芙听不到,就大着胆子小声嘀咕起来。
“世界上当然有神仙,你没听原来隔壁村那家生了个傻子吗,那就是对仙人不敬产生的报应……”
祝芙:“……”一派胡言。
不过这对母女俩提醒了她,前世的那些神鬼异事可能真是虚构,但这个世界的传说是有几分真实的。
平洲原来也有过修士,甚至现在都有修士在暗地里行动。
在失去修士和灵气后,这里的百姓依然朝着自己的方向走,人族依旧在延续。
所以她根本没必要纠结那么多。
人类纵然有懦弱、胆怯、贪婪、嫉妒等种种劣根,但同样拥有超乎寻常的勇气和坚韧不拔的意志。
上古时期,人族能苦苦挣扎从最弱小的种族成长至今称霸一番,相信日后即使没有修士,普通人也能人定胜天,和前世的人一样,璀璨夺目。
她当然可以出手,也应该出手,否则她自己都会产生心结。
关键在于,修士在出生时应该把握自己的态度和身份,不能高高在上,也不能保姆式帮助,把一切都默默干了。
祝芙摸出空间里很久没使用过都压箱底的不入品灵植。
把这些灵植的灵气再抽取大半,只留下一丝,预估能在这片大陆勉强存活的程度,才把灵植洒落周遭。
她随意打出几团木灵之气陷入地底,那些灵植便疯狂扎根朝地底灵气伸去。
“咦?”那对母女惊讶地发现面前突然有嫩芽钻出土地,肉眼可见地生长着。
而后朝周围一看,才发现这片被薅凸了的土地重新蔓延绿意。
而祝芙已经朝某个方向走了。
她们来不及多想,也不知道为什么,但本能地小跑跟在祝芙身后。
仙人啊,大机缘?!
什么是机缘,机缘有什么好处?不知道!但跟在仙人身边至少不用再饿肚子了吧。
母女俩真就这么跑着跟了一路。
必须得跑,仙人看着步履不紧不慢,仪态万千的,但眨眼间就离开她们好远,她们只能跑。
祝芙没管两人,一路走,一路在荒野之地撒下种子,而后打出一团木灵气,没有额外催生,因为偶尔会停下来撒种子,那对母女俩倒也勉强跟上了她。
然后走着走着,他们遇到了其他人。
还没到人吃人的地步,她都没管只在不远处留下几个南瓜,若是发生人相食的事件,才会出手救人。
莫名其妙地,跟在她身后的人多了起来。
更因为男性体能占据上风,哪怕都是食不果腹的流民,受压迫的仍然是老弱妇孺,所以祝芙动手的都是男子,救下的都是女子。
大家仿佛形成了一种奇妙的共同认知,跟在她身后的都是女性。
然后她们遇到了一条江河,有人在举行祭祀仪式。
一干贫苦百姓围在那里,一名脸上鬼画符、穿着不正规法袍、手里持一柄毫无灵气的木剑的可能是祭司的人在那儿舞了一段不知名的舞蹈。
几个被绑住的小孩便被推到人前。
“时辰已到,祭拜龙神。”
那些小孩被人送上简单的竹筏,而那种竹筏绝对会在湍流的江河上翻转散架,届时小孩落水便是祭了龙神。
祝芙压制心底的负面情绪,她可能明白为什么之前的传道修士差点犯下杀业,且一回去就要去思过崖静思,以免心结难解了。
只是走这么一段距离,便碰到这么些事,日后长久待在此地,还不知道会面临何种境况呢。
能打破这份愚昧的唯有教育。
她擡手,在竹筏上随着河流起伏的小孩们被安全送回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