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兰猗
太平坊离宫门较近,住的多是达官权贵。天光乍露,朝会尚未开始,大家便聚在宫门外议论起昨晚那声不同寻常的巨响。鲍御史道:“好像是章侍郎家里发出的,我从房里出来,还看见火光了。”户部的彭侍郎忙接话道:“我也看见了,就是他们家!也不知是什么东西,整出恁般大的动静,吓得小儿一直哭!”兵部的雷侍郎上过战场,对昨晚的动静颇感熟悉,撚着一缕胡须道:“若我没有猜错,应该是火药。”他声音不高不低,正好让周围竖着耳朵的同僚们听得清楚。果然众人骇然色变,彭侍郎尖声道:“火药?”见众人都看着自己,又压低声音,费解道:“怎么会是火药呢?难道章侍郎自个儿在家捣鼓火药,不小心炸了?”苏景期家远在城东,昨晚他并未听见什么动静,站在一旁听到这里,忍不住翻了个白眼,道:“彭大人,你看章侍郎是那么蠢的人吗?果真是火药,那就是有人谋害他!”
太平坊离宫门较近,住的多是达官权贵。天光乍露,朝会尚未开始,大家便聚在宫门外议论起昨晚那声不同寻常的巨响。
鲍御史道:“好像是章侍郎家里发出的,我从房里出来,还看见火光了。”
户部的彭侍郎忙接话道:“我也看见了,就是他们家!也不知是什么东西,整出恁般大的动静,吓得小儿一直哭!”
兵部的雷侍郎上过战场,对昨晚的动静颇感熟悉,撚着一缕胡须道:“若我没有猜错,应该是火药。”
他声音不高不低,正好让周围竖着耳朵的同僚们听得清楚。果然众人骇然色变,彭侍郎尖声道:“火药?”见众人都看着自己,又压低声音,费解道:“怎么会是火药呢?难道章侍郎自个儿在家捣鼓火药,不小心炸了?”
苏景期家远在城东,昨晚他并未听见什么动静,站在一旁听到这里,忍不住翻了个白眼,道:“彭大人,你看章侍郎是那么蠢的人吗?果真是火药,那就是有人谋害他!”
这话一出,众人脸色又变了一变。
彭侍郎呆了片刻,看了看章府的方向,低声道:“那章侍郎岂不是凶多吉少?”
没有人接话,四品以上的官员陆续来到,听了周围的议论,都知道昨晚章府发生了爆炸。章衡迟迟不来,有人担心,有人窃喜,有人抱着看戏的态度不甚在意。
将近寅时,安国公按捺不住,正要叫人去打探实情,章衡的轿子来了。看着他从轿子里走出来,安国公,姚尚书,苏景期等人齐齐松了口气。
章衡故意来迟,是猜到自家昨晚的动静瞒不过众人,怕他们缠着自己问个没完。他拱手与安国公等人见过礼,只听三声鼓响,宫门洞开,众人鱼贯而入。
大庆殿上,天子问道:“各衙门有何事要奏?”
奏事的顺序是吏户礼兵刑工都察院大理寺等衙门,章衡等前面的人都说完了,出班禀道:“皇上,昨日有人在微臣家中埋下火药,半夜点火,炸毁了微臣的卧房。幸而刑部主事范宣事先察觉,及时赶到,将微臣从睡梦中叫醒,微臣今早才得见天颜。”
近十年来,京城里头一回出这样的事,天子大为震惊,见众人不甚惊奇的样子,道:“此事诸卿都知道了?”
姚尚书道:“皇上,昨晚章侍郎家中先是一声巨响,紧接着又是火又是烟,不少同僚都看见了,进宫前大家都在议论此事呢。”
天子眉头紧皱,道:“章衡,你说范宣事先察觉,他是怎么察觉的?”
章衡便把花匠埋下火药,自己送花给范宣,范宣家的小犬发现火药,她半夜赶来报信,正好碰上爆炸之经过细说了一番。
“这范宣倒是机警。”天子感叹了一句,又问:“那你可知凶手是谁?”
章衡默然片刻,道:“微臣的护卫高显在爆炸之前看见一名黑衣人翻墙而出,他追上去未能拦住。但他说对方的身手与刺杀曹经略的那批刺客十分相似。”
话音刚落,众人色变,章衡又道:“除此之外,微臣日前还收到一份飞镖传书,传书的人限微臣十日之内放了刺客卫七,否则便要取微臣的性命。”说着从袖中取出一张字条儿,上面的字是他照着晚词被绑架那晚收到的字条儿临摹的。
内侍呈给天子过目,天子看罢,脸色铁青,先是一方经略,后是刑部侍郎,这帮歹徒下回会不会来刺杀自己?
思及此,天子勃然大怒,道:“如此明目张胆,他们当京城是什么地方!”言罢,将巡城御史王遣召上殿,痛斥了一顿,勒令他五日之内交出真凶,否则革职查办。
巡城御史负责京城的治安,隶属都察院,天子这一通发怒,令都察院也面上无光。
都察院几乎都是宰相孟衍的党羽,与太子章衡一党素不对付,孟衍知道天子必然疑心自己了,当下也不好说什么。
右都御史吕津沉不住气道:“章侍郎,你说火药爆炸之际,范宣正好赶到救了你,这未免也太巧了。”
章衡道:“事实如此,吕大人倘若怀疑这是我的苦肉计,我也无话可说。”
安国公无意参与党争,但眼下有人要害侄儿的性命,他再不能无动于衷,冷冷道:“吕津,是不是丽泉被炸死了,你才相信这是有人要谋害他?”
吕津道:“我并没有这个意思,只是觉得蹊跷罢了。”
“希道!”孟衍沉声道:“章侍郎死里逃生,万幸不过,你还说这种话,同僚情分何在?”
章衡听了这假惺惺的话,暗自好笑,大家各有所图,狗屁的同僚情分。
“够了!”天子不耐烦地一挥袍袖,十二旒晃动,他神色不清,道:“丽泉少年英才,正直纯厚,朕不相信他会拿自己的性命冒险,栽赃嫁祸什么人。眼下贼寇猖獗,连刑部侍郎尚不能自保,何况平民百姓!当务之急是擒获真凶,以免人心惶惶。孟卿,你以为呢?”
天子凌厉的目光射向白发苍苍,满脸沟壑的孟衍,孟衍低头附和道:“圣明无过皇上!”
这对相伴多年的君臣,情分是有的,龃龉也少不了。在天子眼里,有时还是光彩照人的年轻面孔更干净些。
虽然并不希望章衡活着,这次谋杀却并非孟衍的主意。是手下什么人,抑或是飞鹏帮擅作主张,事已至此,他知道再追究也无甚意义。回去后,他命人传话给飞鹏帮,近日勿要生事。
歹徒用火药谋杀章衡未遂一事下午便传遍了京师各大衙门,到散班时已经编出了好几个版本。刘密离开值房,正要去探望章衡,却见晚词罩着一件灰色斗篷迎面走来。
“少贞,你怎么来了?听说昨晚火药爆炸时你也在,没伤着罢?”
“我没事。”晚词从袖中拿出一张叠成方块的纸,道:“刘大人,我想你常与戏班子打交道,对面具必然不陌生。这是我照着宁月仙的面具画的,不知你能否看出什么?”
那晚刘密和章衡只顾着打斗,天又黑,宁月仙动作又快,两人都未看清她戴的面具,只有晚词看清了。
面具样式古怪,颜色鲜红,刘密拿着这张纸,借着廊下的灯光凝视半晌,道:“我好像见谁也有这样的面具,一时想不起来了,等我想起来再告诉你。”
晚词点点头,道:“我听同僚说柳巷有家店的鱼羹不错,我请刘大人尝尝如何?”
刘密笑道:“我正要去看丽泉,何不叫上他一道去?”
晚词道:“章大人不喜食鱼腥,还是我们两去罢。”
刘密因她和章衡私定终身,多少也算半个朋友妻了,想着避嫌,见她这么说,又不好拒绝,迟疑片刻,道:“今日怕是来不及,明日去罢。”
晚词道:“那明日散班我在唐记酒楼等你。”
刘密说了声好,乘轿来到章府。章衡刚刚回来,带着他欣赏自己被炸毁的卧房。下人已经清理得差不多了,只剩下残桩断壁伫立在台基上,也令人触目惊心。
刘密道:“十年来,京城从未出过这样的事,皇上想必气极了。”
章衡道:“我看这不像是孟相的主意,多半是飞鹏帮要报私仇,可是在皇上心里,他已经洗不干净了。我早就说他像故事里的老虎,总有一日被伥鬼逼得无路可走。”
刘密看他一眼,欲言又止。
走到书房里,两人坐下吃了杯茶,准备下棋。
刘密道:“少贞请我明晚在唐记酒楼吃饭,你也去罢。”
章衡一愣,道:“她怎么不请我呢?”
刘密道:“她说你不吃鱼羹,就不请你了。”
章衡觉得这个理由太牵强了,难道酒楼只有鱼羹,没别的菜了?摆明了就是不想请自己。
“既如此,你也别去,让她自个儿吃去。”章衡拧着眉头打开棋盒,撚起一枚黑子摁在棋盘上。
刘密不禁笑了,道:“不过就是一顿饭,你怎么小孩似的赌气。她与你情分如何,你心里清楚,只是你们关系复杂,她顾虑甚多,有时想避开你透口气也寻常。你要去,也没人拦着你,何必非要她请你?”
章衡默不作声,眉头渐渐松了。下完棋,吃过饭,刘密告辞离开。
章衡送到门口,刘密将手炉递给他身后的小厮,道:“这手炉不怎么热了,麻烦添些炭来。”
那小厮接了手炉去了,刘密道:“丽泉,你志存高远,这自然是好事,但你务必保重自己,你若出了事,叫她怎么办?”
早上姚尚书和安国公都说,丽泉,万幸你平安无事,否则叫我如何向你父亲在天之灵交代?
太子说,丽泉,你若有个山高水低,变法之事叫我托给谁呢?
章衡这一日下来听了无数关怀,不过尔尔,唯有刘密这句直中要害,深入心扉。也难怪,被他蒙在鼓里的人,怎么能看穿他?洞悉那场骗局的刘密,才是最了解他的人。
他看着刘密,神情感慨,把臂道:“我明白。”
亦敌亦友这些年,两人终究是挚友,情敌的关系非但未能疏远彼此,反而因为守着同一个人的秘密,变得更亲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