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01
葬礼是在九月二十三日举行的。
秋分,昼夜平分,平分秋季。而之于闻蝉,秋分又有了新的释义,与自秋分别。
周自秋死在这年夏天最热的时候,一位前途无量、正值盛年的继承人猝然惨死,死因迟迟不肯公布,自秋生前高调,死后也在一众金融战报中杀出头版,何不算是一种哀荣。时隔数月,大战熄止,归马放牛,大家逐渐淡忘此事之际,葬礼声势浩大地举行,正值大师算好的下葬吉日。
殡仪馆内未开冷气,阴风习习,越城不分四季,只因台风刚刚过境,似乎让这座城市短暂泛起了秋意。闻蝉踱步走向角落,独自落座休憩,高跟鞋踩在地砖上发出短暂的哒哒声,久站的缘故,小腿肌肉酸痛,更难忍受的是浑身的寒意,讲不清是从首至脚,还是从脚至首,繁厚的粗花呢面料套装都不足御寒,丝袜已被肌肤吸纳。太久没有吃苦,身躯变得娇贵,发出不满的示警。
她无声地扫视着告别厅内的一切,今日是家属守灵日,不接待外客,周家人丁并不兴旺,周老爷子周沛年迈多病,清早按时赶来,强撑不过三个钟头便由护工送回乡下。家公周秉德扯了一把椅子坐在棺椁前,与他躺在里面的儿子无声“交谈”,因强忍悲伤而绷紧的脸色好似水肿。婆婆蔡漪抱臂立在前夫几步开外,始终戴着墨镜,遮盖她哭肿的眼,且她一言不发,不止急火攻心,闻讯后匆忙从英国赶回,周自秋去世有多少时日,她就与周秉德吵了有多久,喉咙哑了。
周秉德身后有“三位金刚”护法,是周自秋的阿叔们,近二十年前,周秉德重振家业的手段算不得清白,“舆楼会”功不可没,三位阿叔劳苦功高,不过如今飞仔老矣,白发人送黑发人,雪上添霜。
罗佬聪颖,曾做“白纸扇”,戴一副玳瑁花镜,扮斯文人。哑豪擅打,曾是“红棍”,身板仍然健硕,不止样貌凶煞,脾气也是极差。幺叔忠诚又老实,虽做“草鞋”,任劳任怨,人到中年略显窝囊。三人所携子女立在闻蝉对面那面墙旁,大多负手在身前,尽力露出哀戚神色,其中两位难掩眼中的野心勃勃……他们并不重要,无需多讲。
这就是全部的亲眷了,周秉德视三位义弟为家人,闻蝉无权置喙。
她岂会毫无察觉,告别厅内缺少一位必要的家眷,她名义上的小叔、周自秋的弟弟、周秉德的义子——周见蕖。
闻蝉已经许久没有睡过好觉,葬礼大大小小的事宜全经她手操办,周秉德十分满意,身下的椅子不够舒适,不至使她昏昏欲睡,大脑处于糊涂得愈发清明状态,她不禁琢磨起周见蕖。
其实讲不清楚,她到底希不希望周见蕖出现,人死事大,她早已度过了哀伤期,哭红的双眼比蔡漪的早一步消肿,眼下平静得似乎有些冷血,传统思想作祟,即便周自秋与周见蕖素来不睦,身为人弟,送兄最后一程的礼义应尽。可太晚了,周见蕖迟到了整个白天,即便深夜赶来、即便迟到的理由是有人将他无故囚禁,周秉德也不会改变难看的脸色对他笑脸相迎,到时必定又是一番争吵,大闹灵堂。
周见蕖,太久没见过这个人了,闻蝉一下子竟记不起来他的样子,苦思几秒,浮现在脑海的是他满脸伤痕扯着嘴角冷笑的画面,老宅花园里,雨后的地面十分脏污,他就倒在那儿,倚靠着喷泉的池壁,那是很多年前的周见蕖了,彼时她与周自秋尚未注册登记,亦没有搬到水月湾的爱巢……
目光漫无目的地游到繁花环绕的遗照,她与逝去的爱人遥遥相望,思绪飞远,周自秋温柔地望着她,永远那样望着她,沉寂已久的悲伤猛烈涌上心头,搅乱五脏肺腑,闻蝉感觉鼻头发酸,强忍泪意的双眸瞪得用力,好像那个深夜看到周自秋死不瞑目的眼睛,太痛。
“阿蝉,你过来。”周秉德的呼唤将情绪打断。
闻蝉揩了下眼角,起身上前,弯腰聆听周秉德的指令。
“陪你妈妈去休息,我在这里陪着自秋。”他并未扭头,后面的话却是跟那三位阿叔说的,“都走,你们也回去。”
三人纷纷给子女使眼色,自己却没有动的意思,显然打算继续陪伴周秉德。他有人陪,闻蝉放心,应声后走向蔡漪,搀扶着她,蔡漪并未逞能,恨意深重地剜了周秉德一眼,险些晕厥过去,全靠闻蝉的支撑走到休息室,栽进沙发里。
婆媳共处一室,良久无话,蔡漪合上双眼之前,第无数次和闻蝉说起:“我儿……我儿刚讲过,要带你去英国探望我,他承诺我的……”
闻蝉根本不必接话,深知婆婆只是在抒发痛心而已,同为女子,她们那般轻易地懂得彼此。
周见蕖是凌晨五点钟左右到的,那已是葬礼的第二日,接待宾客前来吊唁。
闻蝉于四点多钟忽然醒来,饥肠辘辘,一场葬礼似乎使他们忘记了进食的必要,胃在作痛。
她走进洗手间补妆,对镜补救熬夜斑驳的面庞,想起周自秋被修复仪容的光景,入殓师手艺高超,她恍惚以为自秋只是睡着了而已,不忍回顾。她是受过苦的人,初到越城的那几年,常吃残羹冷饭落下胃痛的毛病,自秋一直记得,倘若他还在,眼下定要哄她至少吃几口热粥……
骤然传来喧嚣声,口红险些越界,闻蝉连忙抄起手袋,佩好黑纱长手套,小跑奔向告别厅,止步于门口。
急促的呼吸下,闻蝉看到周见蕖现在的模样,眉头微拧,嫌弃之色一闪而过——虽然周秉德正抓着他的衣领,闻蝉还是不难判断,他的穿着打扮实在是难以入眼,一套不合身的黑色西装过于宽松,领带仅仅挂在脖子上,同色衬衫的纽扣开着两颗,发丝散乱搭在额间,虽不指望他郑重地打过发油,但梳理整齐都不肯,更像是宿醉过后错穿了狐朋狗友的衣服匆忙赶来点卯。
那三位平时打扮得潦草的阿叔今天也穿着最正式的西装,他凭什么如此藐视逝者?闻蝉心火微动,看向周见蕖的眼神不免变得冷冽。
周见蕖斜眸睨她一眼,显然不将她当回事,轻抿的嘴角还要扯起挑衅的弧度,周秉德看在眼中,气得大骂脏话,推搡他发出无能的质问:“逆子!你来做什么?你干脆死在外面!”
周见蕖脑袋向后歪着,任父亲将他的衣料抓皱,丝毫不见反抗,领带滑落在地,无人问津。他许久不接话,一如闻蝉对他的印象,沉默寡言、脾气古怪,每每开口总像是冷嘲热讽,以他独有的平静语气,不止藐视逝者,他藐视众生。
闻蝉和周秉德都在等他开口,虽然闻蝉并不希望他开这个口,总之不是什么好话,就在周秉德将要熄火时,他才浇下早已备好的那壶油,讥讽道:“一个儿子死在家里,另一个死在家外,你倒是好福气。”
闻蝉倒吸一口凉气,周秉德却是一口气艰难地提不上来,玄黑的脸色转为赤红,一手擒着周见蕖衣领,另一只手则向之挥拳,叫骂不断。肃穆的灵堂,周自秋俯瞰一切,父子状似扭打在一起,实则不过周秉德单方面出手,周见蕖无声拆解,画面到底难看,闹剧一出。
三位阿叔冷眼旁观,心知周秉德不肯服老,更不愿意他们出手帮衬,唯有闻蝉看不下去,低声发出求助:“阿叔,你们快劝一劝爸爸……”
幺叔最易心软,也不肯帮忙,为难地说:“阿蝉,你还是,还是同阿嫂去吃饭,不要管……”
哑豪不讲话,也讲不出话,淡定掏出香烟盒,抽出三支分给兄弟,罗佬心领神会,颔首后捞上幺叔肩膀,三人健步离开告别厅,只剩下闻蝉。
实在是吵闹,看着那情景,她感到短暂的头昏,也正因为昏了头,自秋的目光给予她勇气,柔弱的女人冲上前去阻止,卑微地恳求着:“爸,消消气,自秋不想看到……”
“你让开!我今天一定要教训他!”
周秉德生起气来不管不顾,一把将闻蝉推开,她的手袋落在地上,男人的皮鞋踩到领带,混乱之中,她短暂与周见蕖对视,看到他嫌恶的眼神,她知道他一向讨厌自己,想必还认为她在添乱。
无人识得她的好心,脑筋转得快,她立马负气地想,就让他们打好了,拆了这灵堂,她又能做什么?
她下定决意抽身,后退半步,鞋跟不慎踩上手袋,周秉德乱挥的手臂同时袭击她的肩头,周见蕖顺势揽上她的腰,一出好戏上演,见招拆招般,动作与鼓点卡得严丝合缝,父子二人终于分开,周见蕖覆在她腰间的手向前用使力一提,好似不过掂量一块肉,她在他的怀中站直身躯,听他对周秉德发出嘲弄的话语,同样侮辱着她:“你要一掌斩死这位贤惠的辛德瑞拉?”
周秉德中气十足地怒骂着,不堪入耳,蔡漪紧接出场,冷声大叫:“胡闹!周秉德!”
受惊的是闻蝉,她下意识推开周见蕖,周见蕖看出她的去意,同时推她一把,仿佛甩掉恶心的累赘,她也因此可以毫无负罪感地免去道谢。
蔡漪已开始怨怪周秉德,掀起一场战争的序幕:“你要毁了自秋的葬礼?你该和这个野种一起滚出去……”
周秉德恢复些许理智,憋着一股气上前抓起前妻的手臂,转到无人的走廊开始又一次无谓的争吵,闻蝉已觉心力交瘁,不愿再劝。
她不曾多看周见蕖一眼,无声叹息后,缓缓蹲下身,捡那条挂着鞋印的领带。映入眼帘的还有一只男人的手,周见蕖同时弯腰,捡她的手袋,粗暴地拍落上面的灰尘,塞到她手里。
闻蝉回避他的视线,把领带又向前递,他仍旧不接,兀自走向棺椁、走向周自秋,闻蝉这才诧异地擡头看他,眼中饱含的希望自己都没察觉,她以为他要上前为周自秋敬一炷香,可她未免把他想得过于良善。
周见蕖从口袋里掏出烟盒,衔一支在口中,顺手捞起白色奠烛,借助上方的火苗将香烟点燃。随后,他双指夹着那支烟,转身便走,路过她也丝毫不见停留,只留下二字:“丢了。”
闻蝉攥紧手中的领带,盯着他远去。周见蕖听得到她在明显地做深呼吸,或许在尽力平复心中的怒火,他以为她会将那条领带甩到他头顶,可她没有。
他已迈出告别厅,身后传来女人一贯顺从的应声:“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