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44
记不清具体哪一天,姑且算作初十,总之元宵节还未到,哑姑已经复工,闻蝉还没吃到她煮的斋菜。
周见蕖仍未给出确切答复,恩准闻蝉恢复工作,自由捏在他人手里的感觉那样差,耐心告罄。
那是迈向自由的第一步,闻蝉在阿良和阿甲的陪伴(监视)下外出,抵达熟悉的置地广场。春节假日,人过于多,两位保镖丝毫不敢懈怠,生怕一眨眼的工夫闻蝉便消失不见——不怕她跑啦,只是在避免抓捕的麻烦,阿甲过几天还要准时陪女友去试婚纱,不想被她搅乱计划。
先办正事,闻蝉计划的正事。阿良并非初次陪她逛街,幸好他文化水平低,不识那些英文品牌,闻蝉带路走进一间铺面,蔡嘉莉最为钟意的牌子,女款烟装做得很靓,可惜闻蝉的衣柜里一件都没有,与她示人的气质不符。
销售员Lucy是蔡嘉莉的专属接待,瞧见闻蝉面露惊讶,迎上来慰问:“周太太!新年好,许久不见你啦。”
“嘉莉最近也没来吗?”
“蔡小姐叮嘱我为她留春季新款,声称最近太忙。”
闻蝉了然点头,不过沉默五秒,被阿甲寻到气口,告知Lucy:“她老公死很久啦,你还叫‘周太太’,凭什么那位就能被叫蔡小姐?你把她叫得老气十岁。”
Lucy被他吓得不敢讲话,向闻蝉投以求助和问询的眼色,闻蝉默默甩个白眼,庆幸已进贵宾室,她才不想被行注目礼。随便选出十几件衣服,她就要去试,叫Lucy作陪。
阿甲如影随形,看他举动,像是准备要与闻蝉一起进试衣间,闻蝉转身质问:“你不觉得自己太冒犯?”
阿良拽住他,同闻蝉讲:“别气,我们在门口等。”
阿甲仍要威胁:“你不要搞小动作,老实一点,安稳过去这个年。”
试衣间的门前脚被关上,Lucy便问:“周太太,你惹上黑社会?需不需要我帮你报警?”
话音刚落,门被从外面敲响,不大不小的动静,视作警醒。肯定是阿甲,只有他对闻蝉恶意深重。闻蝉第一次那样直观地感受到自己在被圈禁,外人在场,她又觉得委屈,正暗自酝酿如何报复阿甲,Lucy还当她是柔弱的周太太,明明自己怕要死,下意识出言安抚闻蝉。
“周太太,你不要哭啊,别怕,我现在去找经理……”
闻蝉忍俊不禁,用过于平静的语调告知她:“没事,我的新任男友是一位没读过书的粗鲁富豪,我识人不清,已经习惯,你当外面是两只疯狗就好,明天就会换掉他们。”
“啊……”Lucy震惊得合不拢嘴,很快改口,“哦,好的,闻小姐。”
闻蝉愈加想笑。敷衍试过几套烟装,她命Lucy去换尺码,Lucy推开门缝钻出去,在两位门神的凝视下夹着尾巴逃跑,闻蝉上身仅着一件清凉的吊带,不信他们敢闯进来,坐下后从手袋里找出钢笔,抓起一件衣服的吊牌,用优美的字迹写下一串融入品牌信息的英文。
阿甲隔着门板喊话:“你在干嘛?用勺子挖地道?逃出商场?”
“是啊,为你造狗洞,如何呢?”嘲讽过后,闻蝉轻声吹气,让笔迹快速干涸,确定这个招数足够隐秘,正因过于隐秘,她还担心蔡嘉莉会忽视。
磨蹭半个钟头,终于从试衣间走出,闻蝉摘出一件让Lucy单独包装,派车送到蔡嘉莉住所。
阿良已巡视过试衣间,向阿甲点头示意,阿甲拦住Lucy装袋的举动,拎起那件衣服,仔仔细细检查过。闻蝉心跳到喉咙,唯恐他发觉什么,漫长到像目睹一场宣判,他下意识认为闻蝉会在口袋里藏匿诸如纸条之类的东西,所以主要在搜检,而非查看,蔡嘉莉会不会忽视吊牌不知,总之他忽视了吊牌——全都是黑色的英文,在他眼中绝无异样。
闻蝉难以想象,一位不思进取的文盲活得有多快乐。
衣服终于被放下,悬着的心也跟着放下,阿良在审视Lucy,闻蝉下意识瞪大双眼:他们难道还要搜无辜人士的身?她此番出行的成本未免过高。
阿良还算有脑,主动接过要送给蔡嘉莉的衣服:“不必麻烦,我去送就好。”
闻蝉的心再度悬起,难以确定蔡嘉莉是否能顺利接收。
Lucy向她出示结算数额,闻蝉拿出钱夹,正欲抽出自己唯一的那张卡,阿甲发出一声刺耳的“啧”,这次闻蝉不怪他,毕竟三四年前,她初次看到恐怖的数额时,头皮发麻,完全能理解他的感受。
理解是需要成本的,闻蝉选择割周见蕖的肉,双指从自己微薄的积蓄挪开,她何尝不视之为棺材本,抽出周见蕖的副卡,她生怕阿甲看不到,慢吞吞地递过去。
阿甲险些脱口而出三个字,阿良赶紧捂住他的嘴,低声提醒:“你不要惹她啦,少讲话。”
识时务者为俊杰,闻蝉欣赏阿良,他定能成大器。
心情不爽,有人跟班提袋,她压制烦躁,逐一将品牌逛过,声势浩大地进货,竟然还没把他的卡刷爆——看来他赚取不少黑心钱。单论做空兆周,即便如秦博恩所言,收益是有限的,这个“有限”也足够成为无数人的“无穷”。
没意思,两位壮汉的力气仍有余量,可惜双手长出超负荷的赘瘤,行路艰难。又有些高调,闻蝉正起意撤退,猝不及防撞上一位旧识,下意识想躲避,可惜来不及了。
手持战利品的阔太在对上她视线的那一秒瞪大双眼,如同白日撞鬼,闻蝉销声匿迹那么久,茶余饭后讲起,据说慈善会都已经甩手不管,她竟过得这么快活!
对方热络地呼唤她:“阿蝉啊?周太太!”
闻蝉停在原地迎接对方到来,下意识戴上柔顺的面具,淡笑颔首:“李太太,好久不见。”
她们这些人讲话不真诚的,心肠弯弯绕绕,轮到开口,却是送闻蝉迟到的节礼,强势塞过一只袋子:“我刚选好的墨镜呀,正要约你吃下午茶,送给你的,喏,你一定要收。”
以前她们向她请教御夫技术,现在可能要问她亡夫技巧,此事全看天命,强求不得,就算她命好罢了。闻蝉不想装神弄鬼,哄骗门徒,只能谢绝对方的贽仪,对方不断坚持,闻蝉白白占得便宜,无言目送对方走远。
乘坐电梯前往地库,无外人在,阿甲笑不可支,闻蝉本想再甩他一枚白眼,莫名觉得头痛,她头痛的毛病不算严重,很少会犯,多是神经过于紧绷的时刻发作。
恍惚听到电话铃声,闻蝉蹙眉看向阿良:“周秉德是不是又打电话了?”
这还要感谢姑妈,她对电话轰炸产生一些阴影,姑妈已经老实,又来一位周秉德。区别在于姑妈的她尚有胆量接听,周秉德的则不行。
阿良疑惑摇头:“没有,你的手机我放在车里了。”
“他今天打过没有?”
“没有。”
她怀疑阿良讲谎话,同时不免心急,周见蕖到底帮不帮她解决这个麻烦?又如何解决?她不安心,难以想象惹急周秉德的下场,她可没有周见蕖那么大的本事,在阿公家里安装一枚监视器。
下午回到家,周见蕖就在书房里,不知已经忙了多久。晚饭短暂露面,阿甲回去陪女友,唯有阿良留下一起吃饭,如今五位壮汉鲜少合并成完全体,但也能保证至少有一人严防她的逃跑,闻蝉其实觉得他未免太看得起她,她怎可能将自己置于那般难看的境地。
饭后周见蕖在院子里吹半小时冷风,当做消食,同时跟阿良闲话几句。闻蝉坐在沙发上看电视,他路过时知会一声,又进书房。
闻蝉耐着性子听完新闻报道,上楼去找他。
推开书房的门,他坐在办公桌前,执一支钢笔在报告上乱写乱画,不用细看,过于奔放的笔迹,一团乱麻。耳边传来沙沙的印刷声,来自于一台传真机,很快归于平静,闻蝉将传输过来的文件递给他,目不斜视的。
他头都没擡,敲敲漆黑的桌面,闻蝉领悟,无声放下。他一直没讲话,丢开钢笔后又投身于电脑,手指灵活地在一个闻蝉全然未知的领域敲动,间或轻蹙一瞬的眉……
闻蝉眨眨眼,在发掘他优点的前一刻收回打量的目光,可她还是忍不住产生疑惑,虽然他做派无法无天了些,出身学历都不佳,可他确实可以算作一位新派精英,工作时的他怎能如此斯文?
周见蕖突然开口,语气冷飕飕的:“怎么?没读过书的粗鲁富豪不该这样?”
闻蝉懊恼:“你这样很可恨,他们什么话都讲给你听就算了,你不必跟我复述。”
他们绝对可以当彼此腹中的蛔虫,什么都不必讲,总能猜到对方在想什么。
周见蕖沉吟片刻,再度开口已进入下一个话题,难免显得有些突兀。
“你送的衣服蔡嘉莉已经收到了。”
闻蝉觉得心脏似乎在无形之中被他捏了一下,下意识紧盯他的表情,试图从中看出情绪,表面佯装轻松:“哦,过年嘛,就想送她一件衣服。刷的是你的卡,你介意?”
他不止和周自秋敌对,和蔡漪、蔡嘉莉关系都算得上差,闻蝉此时才想起这个问题。
“随你。”
多么合适的一位丈夫候选人,除了占有欲过强,并无改变可能,其他方面绝对在及格线以上。
“你就这样忙?原来你赚的不仅是黑心钱,也是辛苦钱。我进来这么久,你看都没看过我一眼。”闻蝉继续骚扰他。
周见蕖并未因此将目光转向她,闻蝉合理怀疑,正因她讲,所以他更不看她。
赚钱哪有不辛苦的?双手短暂离开键盘,他仍在浏览屏幕上的信息,漫不经心地答她:“看你有什么用?早些忙完,早些料理你。等着。”
闻蝉微怔,似乎有什么污言秽语入耳,旋即发出荒谬的轻笑:“你以为我是那个意思?我就不能单纯过来慰问你?或者说,骚扰你。”
他屏蔽她的骚扰,为她找事做:“你去洗澡。”
“一起洗?”
他转动椅子,终于看向她,审视她,意义不言而喻:她果然没安好心,两句话就暴露。
闻蝉目的达到,翩然离去:“你忙,我先走。”
他发觉她今天有些不寻常,但又不明显,难以捕捉,难以言清。以前她只会在脱光衣服之后暴露原始的本性,不屑做勾引之事,这算不算做贼心虚?
工作不急于一时,他单手复上键盘,随意按几下,机器缓缓关闭,他同时起身,在闻蝉逃走的前一秒把人拽住。
“不是还没忙完?你忙,不要抓我,我不想陪你加班。”
“一起洗。”
他揽着她,或者说拖着她进浴室,比她还急切。整座房屋只有他们两个,闻蝉确定自己没有听错,书房里传来电话铃声。
她借机叫停:“你有电话,你手机在叫……”
“让它叫。”她的叫声绝对可以将之盖过。
怎可能只是单纯地一起洗澡,他们第一次坦诚相见就奠定下基础,浴室里迅速燃起战火,一支过于辛辣刺激的餐前酒,饮到口干舌燥。
浴室的墙壁与柔软无关,浴缸的瓷面同样坚硬,硌得她四肢酸痛,闻蝉不满地叫。
她这样娇气,他乐意纵容,拽过浴袍胡乱罩在她身上,抱着她踢开门。骤然接触到浴室外的冷空气,仍在作响的电话铃声愈发清晰,他恍若未闻,闻蝉继续提醒。
“电话……还在响,是不是谁有急事找你?你去处理一下呀……”
耐不住她一直催,周见蕖无从理解她为何那样执拗于关注吵闹的电话,将她放下站稳,冲进书房取手机。
他确实只是取手机而已,没有接听的意思。
不知是谁,锲而不舍地打过来,闻蝉猜测周见蕖恐怕知道对方是谁,他看起来好像因被打断而觉得败兴,但不止如此。
他回到她面前,丝毫不给来电讯息视线,停在楼梯扶手前,用力把手机摔下去,砸得四分五裂。闻蝉不至于被他吓到,更多的是好奇,低声问:“谁呀?”
“阿公。”他从不骗她,爽快给出答案,旋即将她刚系好的浴袍腰带拆开,抱她抵在危险的扶手上。“继续。”
“周见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