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53
决定做空琼华后,首先他们通过机构借取大量琼华的股票,在一个合适的价格节点卖出,再通过一系列运作,重伤股市对于琼华的信心,将其逼上绝路,被迫退市,甚至宣告破产。于股价下跌后买回原本数额的股票,交还机构,赚取差价获利,收益有限,最多爽在目睹一间集团的灭亡,这是本应该的路线。
闻蝉半路杀出,反过来做多琼华,此为轧空(ShortSqueeze)。如今的状况便是,琼华股价飞涨,他们必须要付出远超成本的价格将股票买回,还要承担巨额的保证金(Margin),每拖延一日,便要多付一日的保证金,如此叠加,负债难以想象,这便是亏损无限。
秦博恩一肚子的话要说,等不及周见蕖的回应,讲个不停。
“她现在持有大量琼华的股票,进行小幅抛售,引发疯抢,每次只放二十二手,多谢你,我这辈子都会记得一月二十二日是她的生日!你是不是该给我解释一下,她如何提前知晓我们要做空琼华?好一出shortsqueeze,我防她如防贼,没想到竟有内鬼!你赶紧清仓,不干了,尽早断臂,我可不想赔到负债上亿,这是无底洞!喂?你有没有在听?我粗略算过,早已超乎我们预计的范畴,还不算margin,你怎知它明日会涨多少?”
情势不妙,暴风雨降临,烂船行于深海,必须立刻降下风帆,保住性命乃头等要事。
“周见蕖!”秦博恩闭着眼睛都想得到他那副沉着冷静的样子,好像在出生之时就丧失了全部的表情能力,真想扁他一顿,“你早就知道是她了,对不对?阿鼠到现在还没给我回信,你瞒我到死!”
他沉声开口,语气如常,确实不见什么波澜:“我欠你一次,风声走漏,是我的疏忽。”
“你说得轻巧!疏忽?你在搞什么?她到底如何得知?你当自己现在十六岁,遇初恋,牵过女生的手便将家底和盘托出?你何时变得这样蠢?!”
周见蕖敬佩他尚且拥有那么强烈的爱恨,也理解他现在想死个明白的心情,可问题的答案实在无可奉告。如何跟秦博恩说,他一时情动,稍加她恶意的勾引,书房内燃起一场计划之外的性爱,商业机密奉送她手。蚂蚁蛀空底盘,筹备已久的项目不过是空中楼阁,迟早要塌。
“无可奉告。”
秦博恩用最脏的脏话招呼他,周见蕖设有一道防火墙,无聊到已打算挂断电话,秦博恩在愤怒之中不忘催促他撤退,暂停辱骂:“你清仓没有?!时间不多……”
“Bowen,败局已经定下,不过是赔多和赔更多的分别。”
“他妈的,那你赶紧撤啊!周见蕖,我现在想炸死闻蝉,再掐死你,我没开玩笑!”对于秦博恩来说,内鬼在此,此战必败,他们真是一双祸害,但凡沾边必受波及。奋力告诫自己要保有理性,秦博恩出谋划策,“我拜托你,我求你,你现在去找她,看她愿不愿意给出人情价,转手我们琼华的股票,如何?你放不下颜面,我去找她……”
“我要让她赢更多。”
“我去你妈的!”一句话打消全部念头,秦博恩气极反笑,脱口而出后立即更改,“抱歉,我不该辱骂你母亲,诅咒你老爸好了,他不得好死……”
“多谢。60%怎么样?”
秦博恩冷笑,岂会不知他在说什么,闻蝉八成已入股琼华,此事不难猜测,争斗本该至此结束,他输则输矣,还要延长余兴,继续助长,等到琼华股价整体上涨60%后再撤退,还有谁比他更情圣?他可曾想过他们的处境?一夕间债台高筑,散尽家财远远不够。
“哦,那恭喜你,四年白干,接下来还要还债,你输彻底!”
“输又何妨?我决定今后吃软饭为生。”
“她肯理你?!到那时,她早已远走高飞,你连张机票都买不起,已被限制出境。”
“此事我一人承担。”
算他有良心,秦博恩沉默片刻,狂躁有所缓解,语气平静:“我对你很失望。阿蕖,每个人都是自己故事里的主角,我为你做陪衬,无妨,但这件事你做的实在过分。头寸和截止至今日闭市的亏损,我愿意担,明天之后的事情与我无关,你自己保重。”
这一次,终于抢先周见蕖将电话挂断,可惜毫无胜利快感。
其实他并非孤立无援,闻蝉有蔡漪这位阔太不惜倾家荡产相帮,他亦有楚红玉可用。楚红意图出手遭拒,无意泄露一桩往事。一九七三年,阿缪与亲子离散之前,曾得到蔡漪支付的一笔封口费,抑或是汤药费,周秉德随即派人行动,孩儿遭夺,阿缪自知没有机会享用这笔财富,悉数赠与姊妹阿楚。
楚红玉唯一懂得的投资便是利用自己姣好的容貌,于是她购入一张邮轮的船票,登船后结识那位富豪亡夫,取得如今的地位。她向周见蕖忏悔,彼时阿缪杳无音讯,流落异国,她却纸醉金迷,挥洒一个苦命女子的心血。
憎恨罪,不憎恨人。一切都会结束,早该结束。
周见蕖起身踱到窗前,坚地大厦高耸入云,顶层视野开阔,清晰可见远天团结的黑云逼近,压迫城池,二十世纪的最后一个春天走到尽头,即将迎来连雨,夏日将至。
雨水持续十天,洗刷光阴的纤尘,是船漏偏逢连夜雨的“雨”,亦是琼华遇水则发的“水”,缺一不可。
那日,大洋彼岸某架飞机在阿肯色州坠毁,酿成国际新闻,本港仍然娱乐至上,花边绯闻层出不穷,金融圈不讲八卦,全都在翘首以待——烂船公司宣布清仓,背后操盘之人仍是未解之谜,留下神秘的剪影。
众说纷纭,没有一位精英能够看懂:败局早定,他为何抽身那么迟?此间到底有何门道?看不懂,一丝一毫都看不懂。
舆论中心的主角平稳驾车,驶回南山。一座阴湿的大屋,复刻她提包离去的光景,周见蕖独坐在沙发上,十丈半径内,除他外唯一心跳呼吸正常的生物便是那双蝴蝶鲤——皆是公鱼,不配称作一双。
伤痕会愈合,债务会偿清,荒原却看不到一朵花开。他在等,等一个不可能归来的人,从午后等到日落,霞光谋杀掉藏匿的阴霾,赤金色的,打在这位颓然又孤独的败家身上,未免刺眼。茶几上残留半包忽视已久的香烟,他一根根吸尽,将这个世纪的份额用完,亦是此生的份额用完,聊作纾解。
他确信,她已完成最后一次蝉蜕,得到永生。
其间倾听过一则电话留言,来自今日回国的杨孝章,看来所乘坐的那趟航班一切顺利,并未坠机。
想到近日有一条鱼食量大增,周见蕖过去播撒鱼食,论定它的心跳呼吸不会正常太久,结局是把自己撑死。
鱼缸旁,放有一张CD,不知何时出现在这里。他拿起来看,左侧一条黑底白字,写有名号:FirstLove。
垃圾桶近在眼前,他无声冷笑,随手丢进去。附赠一份房产转赠文件,又是送不出的礼物,早已习惯。
今日清仓的不只是股票,还有他的FirstLove。
希望那条鱼同样死在今日。
晚霞正盛之际,闻蝉在机场候机。
目睹过三架飞机起飞,四架飞机落地,周围人来人往,议论着近日迅速发酵的新闻,绝非股票战争,无论何时,刑事案件更能牵动市民之心。
时隔近一年,谋杀周氏继承人的凶手投案自首,态度端正,坦白全部细节。
对于闻蝉来说,此事已归入往事行列,并不新鲜。
下午去坟场见过周自秋最后一面。她摘下指间的那枚婚戒,留给他,并做过忏悔。或许他不会相信,但事实如此,聆听呼救的那一刻钟,她万分纠结,此为人性。
可惜最后恶毒的念头战胜一切,她无痛从婚姻中剥离,自由开辟前路。如今她不止拥有时间和财富,总之达成梦寐以求的人生。
她理直气壮地同周自秋讲一句:“我不欠你了。”
那首钢琴曲的旋律从此开始遗忘,再也不会响起。
掌中持有一本刚拆封的书册,并非新面孔,周见蕖的书架上放有一本,可惜撕掉几页。循着记忆翻找,看到熟谙于心的图案,闻蝉全都记起来了。
所谓长生,乃是倒三角形的蝉纹。
晋代郭璞著有《蝉赞》,写道:虫之清洁,可贵惟蝉。潜蜕弃秽,饮露恒鲜。正是杨孝章为她取名“清露”的典实。
合上书页,闻蝉想起另一句应景的诗,逸翮思拂霄,迅足羡远游。出自郭璞《游仙诗》。如今天高海阔,她可以去想去的任何地方,跨世纪在何处度过?选择太多,不如闲庭信步,长假期限绝对充足。
耳边传来广播声,闻蝉轻装简行,即刻启程。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