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67既没有山也没有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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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被歪了主题,所以到头来除了几张照片,邓清对林舒琴还是一无所知,被拉着等在机场的时候才想反正已经来不及,干脆恢复了往常的镇定。
林舒琴由人陪同随行,跟在身后提着她的箱子和手包,林州行握着邓清的手迎上前,简短地说:“妈,这就是邓清。”
林舒琴很温柔的点头笑了笑,她很和气,虽然并不热络,但是礼貌而得体,很正式地伸出手来握:“你好,我是林州行的妈妈。”
她的手上不像一般富太太那样带了很多戒指和首饰,很柔软很素,仅仅只是手腕上拢着一只水头正好的玉镯,掌心微微温热,让人很快心生好感。
邓清也笑道:“林阿姨好。”
坐在车上拉着手说了一会儿话,她几乎完全放松下来。
邓清发现,林舒琴说话不急不缓的,语调平和,这点和林州行很像。
“我可以和小州一样叫你清清吗?”
“当然可以的!”
语句和语气很柔和,视线也是,专注地凝视着人,不带任何打量和评断意味,不会让人觉得不舒服和冒犯,这点和林州行很不像。
同样的一句话,林州行讲出来就很刻薄,而林舒琴就很真诚,她夸了许多话,说清清漂亮又优秀,性格也很好,邓清想是的是的,当然是这样。
林舒琴说:“小州该好好珍惜你,我会看着他的。”
邓清不好意思真的说是,就笑了笑。
但也有一些细节和瞬间,让邓清能够敏锐察觉到林舒琴温和之外的另一面,林舒琴从不厉声,但口吻不容置疑,林州行在母亲面前是很寡言的,虽然他一向说话不多,但是邓清当然能察觉出不同。
这和她自己与陈锦之间动不动就开玩笑斗嘴闹来闹去的氛围南辕北辙,林州行平时在她面前,也不是这个样子。
林舒琴问他们住在哪里,林州行却一声不吭,邓清觉得气氛奇怪,于是替他回答,林舒琴道:“北京那么多房子,哪套不行,非要去住酒店?”
仍然未得回复,又说:“不想让家里知道,有自己的主意了,也是好的。”
林州行终于开口:“还有其他同学。”
停稳后邓清习惯性要直接推门下车,林舒琴拉住她的手,轻轻摇摇头:“清清,你要等他过来。”
来……来干嘛?
说话间司机已经下车,弓身拉开车门,手扶车顶:“夫人。”
林州行靠在副驾看手机,一时间没动,林舒琴平静唤道:“小州。”
就开个车门?不用吧!邓清笑道:“没事的阿姨,这有什么。”
林舒琴敛目淡淡道:“这是规矩问题。”
邓清不好再接话。
林州行什么也没说,推门下车,拉开后车门,微微俯身,把手伸出来让邓清握住,姿态很绅士,搞得邓清也不自觉挺直了背脊。
很自然的,站定后,就挎住他的手臂,林舒琴这才满意了些,对儿子道:“你对清清不能太随便了,对其他女孩子什么样,对自己女朋友应当更好。”
林州行什么都没反驳,只应声说:“嗯。”
邓清却想,林州行平时对其他女孩子,根本就不是这样,他只是在林舒琴面前这样。
也许他的温和与教养,就是这样被磨出来的罢了,从来不是、也根本不是他的本性。
她意识到这一点,又发现自己似乎早就意识到这一点。
也许她应该警惕,但现在警惕,似乎也已经晚了。
她早就害怕过,可最终,还是选择了向他靠近。
那就这样吧。
领奖、做采访、和评委会及其他获奖人员合影,所有的流程走完,林舒琴带他们去吃饭,车在路口停下,胡同窄小,剩下的路需要步行,林舒琴亲昵笑道:“清清呀,阿姨要先去取一件衣服,可不可以?”
邓清也柔柔一笑:“我陪您。”
是一身靛蓝色旗袍,布料素净,配玉石比配金饰更好看,老师傅身上搭着布条和软尺,慢条斯理地问林舒琴最后的调整,林舒琴低眉浅笑,拉过邓清的手说:“清清要不要也做一件?叶师傅多少年的老手艺了,以前在香港就总是他做,信得过。”
邓清言辞客气的拒绝,林舒琴劝道:“小姑娘嘛,做一件旗袍好看的呀,叶师傅,把我的料子给清清做。”
邓清觉得有些窘迫,看了一眼林州行,林州行开口说:“妈,下一次再说,去吃饭吧。”
“你怎么回事,催起来了?”
林州行显出一点不耐烦地样子来,说饿了,林舒琴算是作罢,邓清松了一口气,她连问价都不敢。
几个人拐过胡同进了一家私厨,方方正正的就一张小桌子,餐点精致,外间有流水引导入席,在脚下流动,偶有琴声,似乎是一旁有人专门演奏,但不见琴师,只听得见琴音,很是雅致。
布菜也有专人放筷,动作轻柔,服务人员比吃饭的人还多,邓清自己坐着,看别人站着,围成一圈盯着,不知道有多不自在。
心想以前还动不动嘲讽林州行不食人间烟火的作派和脾气,如今看来他已经很接地气了。
林州行小声解释道,我就是深圳长大的,也吃肯德基和麦当劳,念公立高中考大学,很普通的,我妈不一样,广州念完小学外公就回国了,去香港读教会学校,又送到英国,结婚是选婿入赘,什么苦都没吃过,一直是千金小姐。
林州行这样评价母亲,邓清忍不住反驳,那你吃过什么苦?还不是个少爷?
林州行气得咬牙,我遇见你,还不够吃苦?
“倒是有这么多悄悄话要讲,可不可以分一点给我听呀。”林舒琴嗔怪地望过来,却不是恼,笑着说,“小州,你天天能见,也让妈妈和清清聊一聊嘛。”
邓清急忙说:“阿姨您问。”
“你们在一起,也一年了吧,打算谈多久?”
语气柔柔的,却是比陈锦和老邓都直接多了,邓清努力想了想,低声说:“嗯……顺其自然。”
“你父母是做什么的?”
“开了一个小厂子。”邓清诚实地说,“规模不大。”
“听说上次你们一起回了林川,你父母怎么说?”
“让我们自己相处。”
林舒琴微笑道:“看来是不同意。”
敏锐又干脆就下了定论,邓清有点窘迫,勉强笑了下遮掩过去。
“为什么?”林舒琴问,“是不是小州怠慢了你?”
邓清急忙说:“没有,他们只是担心。”
林舒琴很是了然:“原来是这样。”
于是下一个问题,就直接冲着林州行去:“什么时候告诉你外公?”
林州行含糊地说:“阿公知道。”
“不是那种知道。”林舒琴看了邓清一眼,缓缓说道,“小州,你要是有打算的,要认真的,最好早做安排,别耽误人家前程。”
刻意在她面前讲,是拿话提点她,给她看一看自己儿子的态度,是否会令人失望,邓清想得明白,却不知道林州行打算怎么回答。
没想到林州行真是厉害,和自己妈妈说话也能打太极,推了一圈把话反抛回去:“那你见了邓清,觉得怎么样,回去打算怎么和阿公说?”
“当然是很好,品性好,人也好相处。”林舒琴温和地说,“妈妈一直希望你选一个真心喜欢的,只要你喜欢,阿公当然也同意,但是清清家里既然是这个态度,你要自己去争取。”
林州行的动作罕见地顿了一下,但他再没有其他更多的反应,只是擡头朝着林舒琴笑了笑说:“知道了。”
这话语之间的机锋,邓清慢慢琢磨,直到送走林舒琴才逐渐想得透彻、明白。
她父母不同意,是担心林家势大,女儿受欺负,林舒琴了然这一点之后,却和儿子说的是“你自己争取”。
偏偏陈锦和老邓担心的是林家,并不是林州行本人,所以让林州行自己去争取,能怎么争取?
所以——林家不会站出来示好低头——这才是林舒琴和林州行之间对话的真正隐含意思。
解决不了核心问题,无非是逼着陈锦和老邓让步,又或者,既然没有解决问题的本事,那就谈下去,谈到分手。
时间也是一种财富价值,林家耗得起也等得起,但普通人不能。
此时邓清才后知后觉地体会到陈锦口中的“势”,到底是什么意思。
林舒琴什么也没有反对,对她是那样和气,也是真心的喜爱,特意带了一条金桂花手链送给她,说是自己少女时期的首饰,又说“桂”通“贵”,是发财的意思呢,你们现在的小姑娘,不是都想着多多赚钱嘛。
和想象中的完全不同,并不是像电视剧里面演得那样,既没有给你五百万离开我儿子的傲慢,也没有以后你进我们家就如何如何的居高临下,替她考虑时说的是“前程”二字,而不是“婚姻”和“感情”。
林舒琴没有任何让她不适的地方,可是邓清却感受到一股喘不上气的郁结之感。
原来这就是势。
所谓势,就是自然就在高处,无需刻意的傲慢,但是从来不和任何没有筹码的人协商,因为悬殊过大,无法被撼动半分,反而格外亲切宽容。
邓清此时才真正明白林州行的怕,到底在怕些什么,也发觉自己当初说“车到山前必有路”,的确是乐观了。
实际上,既没有山,也没有路。
母亲走后林州行一路寡言,他从小在这种环境中长大,对今天发生的事情早有预期,但他不知道邓清心里怎么想,因为忐忑而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只是沉默地回到房间,邓清在套房的另一间洗漱,他坐在床上盯着地板愣了一会儿。
脚步声虽轻但由远及近,邓清慢慢走进来,他微微仰头擡眼,邓清说:“州行,我们谈谈。”
他垂下眼睫点头:“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