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68请给我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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邓清在林州行身旁坐下,一点一点说着自己的想法,语速不快,但是很认真。
“你们林家所有人,都被捆在百乐,对吧?是财富也是责任,已经成为巨大的集团,有了自驱力向前转动,谁也不想看见它分崩离析,也形成了足够广阔辽远的空间,远超于普通人的生活,所以你们林家的所有人,都会自愿投身其中,又或者说,出身如此,就只能投身其中。”
“如果有其他人靠近……或者接触,也只有这样一种唯一选择可选……是不是?要么像你爸爸或者像你一样进入百乐,要么像你妈妈那样打理人脉关系,做一个合格的太太,总之是围绕着这份产业。”
“有很多人羡慕,甚至自愿要进入这样的生活,愿意成为齿轮的一部分,这本来就是……就是通俗意义上所说的成功,甚至是捷径,但是你知道我……”
“我知道。”林州行清晰而平稳地接话,“你不是。”
她和他不一样,他出生就在高台,权利和义务是一同被既定的,未来清晰的不容选择,可是邓清不一样,她有无数可能,可以犯错,可以迷糊,可以懵懂,也可以野心勃勃,去往星辰大海。
也许她一辈子也站不上他出生的高台,可是那又怎么样,她拥有自己选择的自由。
而一个人怎样选,取决于她是什么人。
邓清想,也许蔡璇会觉得隋欣阳很傻吧,会吗?放弃掉这么帅的男友,唾手可得的未来和不劳而获的生活,可隋欣阳不会后悔,甚至不理解蔡璇为什么会把目标定为飞入鸟笼,而李晟也做了自己的选择,最终他们三个人都能接受现在的结果,那么她和林州行呢?
所以她要开口说那两个字了吗?林州行安静地想着,这一刻终于来临,少有人会在此时就下定决心,在还爱的时候,在很年轻的时候,在一切看起来都还没有必要走到那一步的时候……
可是邓清会,她有着极为冷酷与理性的一面,也一直胆怯和谨慎,他在最初就知道这一点,小心和警惕至今,也未能避免终究还是迎来审判。
爱情不是箭矢,不能用来将夜莺的翅膀扎透在鸟笼之中,她只有二十岁,人生才刚刚开始。
“我说完了。”邓清很正式地叫了全名,“林州行,你有没有什么想和我说?”
林州行轻轻摇头。
邓清不甘心,追问道:“谁来做决定,还是我?”
“嗯。”林州行说,“我都接受。”
邓清没有立即回话,看他许久,突然说:“胆小鬼。”
指节捏紧,喉结滚动,林州行愤然擡眼,看起来他似乎被激怒,但最终没有,咬了咬牙,他什么也没说。
邓清的手指在空气中画出几个字母,W-U-S-S,好像一个烙印,把鲜红的笔画重新刻在他身上:“Gabi说的没错,你就是胆小鬼,连做决定都不敢。”
“邓清!”林州行厉声喝止,站了起来,身形摇动,但面对着她的毫不相让,怒意又慢慢消解掉了,他重新坐下,用很平的语调说,“我是想尊重你。”
“是吗?”她的审判降临,邓清站在他面前,居高临下地说,“你是在逃避。”
“我让你相信我,可是你还是没有相信我,你不相信我爱你,你以为我要说分手,而且自以为是的逆来顺受,你以为我会感动吗?”
“不,林州行,也许别人会,但是我不会,因为我知道你在躲,我们才刚刚说过如果要分手,你要用你自己留住我,可是你根本不试。”
“我有时候觉得,你脑子里面好像有一个天平似的,什么都要放上去称一称,不能放弃继承人的身份,就放弃掉自由和选择的权利。然后你把这一套也放在我身上,所以可以自我牺牲似的地接受我放弃你,因为你知道我的自我更重要,但不是这样的,林州行,不是所有人都是这样的。”
“不是所有的东西都有价格,人生也不是交易,我早就说过了,我不做交易,林家凭什么对我提条件?我又不依附林家生活,那你呢,林州行?”
“林家要你承担的到底是责任还是操纵,你真的分清了吗?”
“你也看得出来,其实我爸妈不支持我们在一起,我妈一直催我分手,但是我和他们说,这是我自己的事情,我自己会处理,喜欢什么样的人,选谁在一起,我能为自己的选择负责和努力,我会承担后果,你会吗?”
这一连串的质问重鼓响锤,一下又一下的敲进林州行的脑子里面,砸得他发懵,心口钝痛,他的喉咙里梗着一些词句,但盯住她的锋利眼瞳,又难以真正说出口。
这才是邓清真正冷酷和理性的一面,她不理会已有选项,不做交易,掀翻桌子,直指问题的核心。
邓清说的没错,她的确是个公正的审判者。
是他不敢反抗,什么也没做,推她出去面对自己的父母和林家,因为他不敢相信自己会被选择。
可是他还是被选择了。
“如果你要我做决定,好啊,那我现在就告诉你。”邓清就要开口,“我们……”
“不要!”脸色苍白,眼角发红,他拉住她的手腕拖她入怀,继而紧紧抱住,“清清,别说完,我来做决定,给我一个机会。”
她的身体柔软,精神力却如此强悍,像一棵树,有自己的根和自己的路,向着阳光生长,无人可以动摇。
当她爱人时,又会捧出自己所有的热诚,就着这个姿势,邓清将手指插进林州行的发间,安抚地梳理起来。
他渐渐放开她。
“我会的。”林州行轻声开口,“为了你我一定会的,给我时间。”
“你说的没错,林家的所有人都被捆在百乐,我确实是胆小鬼,从来没想过要对抗,因为自我在其中是没有意义的。”
林家对他的继承人教育,是基于“谈判”和“筹码”两个词,用来规整边界的则是被放弃的恐惧。
他当然也有过叛逆期,有过我行我素的时候,林启远对此的态度是很平和地告诉他。
小州,无论发生什么,你永远都是我们的孩子。
但是林家和百乐不会接受这样的继承人。
只要不听话,就会被放弃。
所以邓清刚刚问的那个问题并没有意义,他不是分不清什么是责任什么是操纵,而是他早就明白和接受——他的责任,就是被操纵。
“你真的甘心吗。”邓清说,“如果是那样,如果你完全接受,那你为什么不喜欢和罗海意接触,不愿意混那个圈子,Gabi说你假的不够真,你为什么要在意要生气,我要和你分手,你为什么要害怕?一个不肯为你们林家让步和低头的人,有什么好舍不得的,你是百乐的继承人啊,林州行。”
她循循善诱,语调温柔,眉眼低垂:“总会找到下一个的。”
林州行仰头望她:“我只想要你。”
“所以你是有心的。”她把小小的、温热的掌心摁在他的心口,那里有急促的心脏跳动,“你有自己的人生,有想爱的人,州行,你真的甘心吗,你真的开心吗?”
他的回答是苍白的自我嘲笑:“谁会在乎。”
“爱你的人会在乎。”
也许他会以为邓清是在说自己,可是邓清说:“是林阿姨和我说的。”
林州行微微睁大眼睛,定定地看着她。
“你为什么不相信她爱你?你宁愿相信我爱你,可是她是你妈妈,她当然爱你。”邓清说,“你要相信她会站在你这边,我们都站在你这边。”
她摸了摸他的脸,他疑惑地,依恋地抓住了她的手。
“我……我相信。”林州行艰难地说,“我相信你。”
他又说一次:“给我一点时间。”
他也曾经无数次的想过一个计划,只是从来缺乏执行的勇气和动力,现在邓清给了他这份勇气和动力,那么现在需要的就只是时间。
林家确实无所谓他想要找什么样的女朋友,想要娶回家什么样的女孩子,他们的傲慢和不可动摇在于,无论那个女孩是谁,都要投身于林家的利益,接受和林州行一样的命运就可以了。
那本来就是一份在常人眼中值得艳羡的命运,起点就在许多人的终点,会有许多人求之不得,爬上高台。
可惜邓清并不是许多人当中的一位,所以林州行要想拥有和外公谈判的筹码,就先要证明一件事。
独立的能力。
在第二个周年纪念日来临的时候,林州行已经用曾生光的名义注册了一个贸易公司,刘可和曾生光都是股东,也是员工。
为了避免被林家查到,也因为一些隐秘的坚持,启动资金没有用林家的一分钱,也没有动用和林家有关的任何资源,包括那套公寓。
林州行在江大的家属楼里租了一个地下室,三百块钱一个月,网线和大屏牵进来加上水电费用,一个月在四百上下,刘可和曾生光下课以后,就会背着书包钻进来。
所谓独立,并不仅仅指能够养活自己,而是比那个复杂得多,他不仅要证明他能够断掉林家的供养和脐带,而是要证明他能够用自己的方式去掌舵庞大的巨轮,承担责任的方式并非只有外公所塑造的规定的那一种,他可以成为由他自己来定义的继承人。
只是,他需要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