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75更好的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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邓清在飞机上浑噩一路,实在担心,林州行的电话打不通,想来也是意料之中,终于还是忍不住给林舒琴去了电话,得到对方温言劝慰,说他没事。
“好孩子,难为你想着。”林舒琴轻声细语道,“等小州好些了,我一定带上礼物亲自上门,拜访你父母,见见面。”
“不用不用!”邓清急忙拒绝,声调提高,又赶紧降下来,“林阿姨……不用费心。”
“应该的,迟早的事。”林舒琴并不理会她的拒绝,轻快地又说几句,挂了电话。
邓清愣了半天,脑子一团浆糊,完全不知道怎么就到了双方家长见面的程度,也不知道见面会发生什么,她完全无法预测林家的想法和下一步,因为那根本就是她认知范围之外的另一个世界。
另一套逻辑,另一套规则,一直以来她引以为豪的小聪明和“正确选择”失灵了,忽然就在此刻,她觉出自己的幼稚和天真来,本以为凭借着决心和孤勇就能解决,可如今却发现,原来连问题都没有,何谈解决?
并不是像电视剧里面那样,两个人双手紧握,向着旁人表达着怎么样都要在一起的决心,好像获得了什么人的点头就是获得了最后的胜利,就可以HappyEnding了,可是,没有这样一个人。
林州行外公,林州行的母亲,她都见过了,没有人刁难她,反而都那么和气,因为他们只需要按自己的逻辑行事罢了,没有人邀请她,也没有人拒绝她。
像是戴上了拳击手套却没有对手,邓清茫然的站在台上。
林州行也不见了,他像是一只牵线的木偶,随时都能那么轻易的被林家收回,她忐忑的等待了几天,没有得到他的任何回应和消息。
到底发生了什么,原因是什么,结果是什么,都没有解释,她渐渐觉得失望和被隔绝。
她忽然想起林州行来林川那一次,还有她和林舒琴见面的那一次,都有同样的一种微妙感觉,对于上位者来说,他们的生活日常就足够让下位者暗自窘迫,像巨轮驶过渔船身侧掀起惊涛,渔船摇曳,巨轮本身的航行轨迹,却不会受到任何影响。
林启远其实没有没收林州行的手机,从他的角度来讲,除非邓清已经实际做出了什么损害林家和百乐利益的事情,不然他都是乐于见到外孙能找到一个真心喜欢的人,没什么好反对的,所以林州行没有联系邓清,不是因为他不能。
而是因为他不想。
在没有想清楚且做出行动之前,他无法向邓清解释。
虽然并没有切断林州行和外界的联系,但林启远却把他关在医院的VIP病房里面,哪都不许去,林舒琴求了几次情都被驳回,林启远无奈道:“他哪里会觉得自己错了!他是在想这一次为什么没成功!不知道存着什么心要等着拿捏你我,放出去不晓得要惹多大麻烦!”
“爸爸。”林舒琴叹道,“怎么就不能让他遂心,不回深圳就不回嘛,公司的事有平舟顶着,他会管的!”
林启远看她一眼:“你以为你老公是什么省油的灯,他对他那个侄子倒比自己儿子亲热多了,再顶五年十年,等我老得动不了,谁也管不住了,你以为小州还插的进去,还接的了班吗?”
“到底还是你把他当小孩。”林启远板起脸来,“仗着一点小聪明就狂起来了,以为自己什么都能做成,还在用这种脾气和家里闹,我告诉你阿琴,你这次再让着他,那才是真的完了!生意场上遇见的人,吃人都是不吐骨头的,以后我死了以后怎么办?谁来护住你们母子!”
“爸爸,别说这种话呀……”林舒琴辩解道,“小州这次一点没用家里的钱呢,年金账户也没动。”
“他敢做,无非着押着林家给他托底,算准了我们不会不管他,这算什么本事,这是窝里横的本事!不成大器!”
“阿琴,如果我们只是想把小州养成一个有出息的孩子,不是个混吃等死的废物,那早就成了。”林启远沉声叹道,“但他以后是要接手百乐的,那不仅仅是林家的私产,也不仅仅是有出息就得,你明白吗?”
林舒琴沉默不语,她心里知道父亲是对的。
于是,只是轻叹一声。
还是心疼,她毕竟是一个母亲。
门口响起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却不敢推门而入,林启远道:“进来。”
“林董!”安保队长冲进来,虽然忐忑但是不敢不说,喊道,“人跑了!”
林启远稳坐如山,林舒琴一听急了,尖声道:“查他的机票啊!”
“查了……夫人……”队长擦了擦额前的汗,大喘气一口,“没有记录,也没有监控,小林总最会躲这个了,您知道的。”
“那怎么办呢,爸爸,我们去车站等吧,或者找私家侦探!”
“不要急。”林启远有条不紊道,“去车库,查他那些玩具车,花花绿绿的,少掉哪辆没有。”
林州行的跑车收藏,还是Wilson最清楚,点了一遍,确实少掉一辆,兰博基尼知更鸟蛋蓝色的特别款,大陆加香港都只有这一辆,极其显眼,查起来容易许多。
林舒琴松了一口气,林启远却道:“故意挑这种颜色,大概往反方向跑了,阿Will,搞清楚他在哪里,告诉我们知道,然后就不要再管他。”
拐杖点了点,林启远环视一圈,最后把视线落在林舒琴身上,一字一顿强调道:“所有权限和卡面都给他停掉,一分钱,一粒米都不许给!”
“爸爸,小州还伤着……”
“怎么,你还怕他死了?”林启远道,反而露出一丝赞许的笑容,额前皱纹舒展开,但很快收了起来,“敢做到这一步,也算是有点骨气,阿琴,我们就等着看你的好儿子,要折腾些什么吧。”
深夜被手机震动惊醒,邓清睡得并不安稳,接到林州行的电话的时候她刚刚入睡不久,拧开床前夜灯,她看了一眼表面,指针已转过午夜十二点。
听筒里有一点杂音,他像是坐在某个封闭的容器当中似的,外面正在下雨,又或者刮风,不是很清晰,但有寒凉意味,林州行很轻的叫了她一声,然后沉默下来。
他应当是有很多话要解释的,她应当是有很多问题要问的,也的确如此,但两个人不是不知道怎么开口,而是不知道怎么开头。
安静了好一会儿,夜里很静,静得连呼吸声都听得见。
最终,还是邓清开口问道:“你的伤好了吗?”
“本来还在医院,但是我跑了。”就着这个话口,林州行简短说明了现在的状况,“外公停了我的卡,冻结了我所有的账户。”
他和家里闹翻了?
邓清声音一紧:“只能这样吗?”
并不,显然有更柔和、更迂回的方式,但林州行并不是一个柔和、迂回和耐心的人,而且他极其敏锐,立刻察觉到邓清话里的担忧和不赞同,反问道:“那你想要我怎么样?”
“我说不清……只是觉得这样不好。”邓清的反应并不快,骤然变故,她有点茫然,一边想一边说,“现在还没有到那个地步,对不对?别让家里人担心。”
林州行直接问:“你想让我回去?”
邓清低声道:“嗯。”
林州行惊愕不已:“我做到了这一步……你让我回去,邓清!”
“你的伤还没好,没有必要现在……”
“没有必要?!”他厉声打断,重复了一遍,强调着反问,“你说要我分清林家的操纵的时候怎么不说没有必要,说要我做自己想做的事情的时候怎么不说没有必要,现在到了这一步……我做到了这一步,你告诉我没有必要?”
“我只是希望你用更好的方式,不想看到你和家里决裂。”她的出发点明明是关心,却不知道为什么触及他敏感的神经,邓清皱起眉毛,“你冷静点行吗?”
对方似乎听进去一点,即使带了一些阴阳怪气的疏离:“那麻烦讲讲,什么是更好的方式。”
她能给出什么方案?她从来不真正了解他的家庭和他的处境,迟疑着说:“经济上独立了,你外公就会信任你了,是这样吧?也许等大四的时候,贸易公司做出一些成绩,我们可以一起和他们谈一谈。”
这一次林州行不再忍耐,直接说:“你太乐观了。”
邓清吸了一口气:“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你明白,邓清。”林州行说,“外公和我妈都很喜欢你,没错,那是因为你还没有在他们面前表现出你自我和旁若无人的另一面,我是拿你没有办法,但是林家永远不可能让你想干什么就干什么,永远不可能给你自由,这次逃避的人是你不是我,拖有什么用,你怎么不明白,你从一开始就明白!”
他越说越激动,讽刺而尖刻地笑了一声:“谈谈,怎么谈,你打算去和我外公说,我们是真爱,所以麻烦你成全我们,改一改自己的态度?”
这话太刻薄,邓清气到发抖,只喊得出名字:“林州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