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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橡树 正文 第76章 能不能你来提分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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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76章76能不能你来提分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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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电话沟通的问题是,你看不到对方的处境,也看不到对方的表情,邓清当然不知道林州行从医院跑出来之后都做了什么,也不知道现在深圳正在下雨,而他的伤口正在渗血,头疼得要命,额前贴着一层湿发,脸色白得像纸,缩在一辆破面包车的驾驶座里,握紧手机的那只手轻微的颤抖着,精神紧绷,另一只手有些神经质的、焦灼的、徒劳的扯着自己的领口。

    他离开了前二十年来熟悉的一切,跃下高台,诚然是一时冲动,但却也是走投无路。

    太可笑了,他觉得水已经淹到脖子,邓清却还是一点紧迫感都没有,他还能怎么办,他之前的计划太自以为是了,以为不靠林家赚到钱就能证明自己,可是外公的话说得很清楚,做贸易公司、做房地产、做百货、做什么都没有意义,他赚到几千万又能怎么样,也不及百乐旗下任何一个分公司的零头!

    百乐不需要这样的继承人,中环坐着整整两层的交易员,谁不比他做得好,为什么他们不能当CEO,就因为他们不是董事长的外孙吗?

    所以,他只有两条路,要么,就是乖乖听话,按照外公的规划和思路支撑产业,牢固的围绕着家族利益,每个人各司其职,邓清想要和他在一起,也要甘心承担现在作为女朋友,未来作为未婚妻、作为妻子的责任,认同林家的利益是高于一切的第一目的,她是做不到的,他比她自己更清楚这一点,邓清绝对做不到。

    她的自我边界那么顽固那么清晰,怎么肯像母亲一样做玻璃罩中的玫瑰,也不可能像父亲一样为了利益而甘愿附势,所以,林州行只剩下一条路。

    他必须要证明他对于百乐和林家而言独一无二的价值,商业意义上的价值,他要证明是林家需要他,而不是他需要林家,真正的独立才能要求真正的权利,所以他把什么都扔下了,决心切断所有资源,而邓清居然说,没有必要?!

    如果不是现在,那要是什么时候?养他长大的人当然最了解他,外公已经知道他有这个心思了,再不表明态度,林启远就会开始循序渐进的去接触和了解邓清,调查她的父母,他们的产业和他们的人际关系,缓慢地布局和渗透起来,以便必要的时候能派上用场。

    他的缜密心思和思虑谋划是谁教出来的?

    当然是林启远。

    他能想到的事情,外公只会做得更深更不留痕迹,邓清和她的家庭都会被观察、被笼罩、被审视甚至是被利用,她能受得了吗?

    她一定会受不了的,他也不想让这一切发生,林启远最后一句提到“那个妹妹”,是一句希冀,也是一种警告,警告他不能既要又要,也希望邓清能保持住他们目前接触中的聪明和乖巧,在这个前提下,林家是喜欢邓清的。

    就好像他们在乎他培养他的前提是听话一样。

    但是邓清不可能满足林启远的前提,就好像林家不可能迎合邓清天真的假设一样,他要疯了,林州行发现自己成为了唯一的弥合点,林家和邓清之间的不了解让他们彼此都存有幻想,只有林州行知道他们是不可调和的,现在看起来一团和气,可总有一天矛盾会爆发,到那时候还来得及吗?

    他知道自己的行为突兀、幼稚、神经质,他也知道外公的责骂不是没有道理,在某个瞬间,他确实起了要挟的心思,把亲情当成算计的筹码,想要用母亲和外公关心达到目的。

    他卑鄙、不知好歹、心术不正,这些指控他都能接受,但他接受不了邓清说,没有必要。

    “我知道你觉得我很可笑,觉得我根本不够了解,我知道你心急是有很大压力。”邓清吸着气,尽量用深呼吸去平衡语调里的颤抖和眼眶的潮热,继续说,“我也有……”

    林州行急促且不耐烦地打断她:“你父母尊重你是因为你们是单纯的家庭关系,但林家是一个利益集团。”

    他不得不说得更直白:“如果你们家的厂子年收入乘以五十倍,你爸妈还会说你喜欢就好吗?那我就会是被考量是否别有用心的那一个……”

    “不会的,因为再乘以五十倍也不过是百乐的零头罢了!”邓清针锋相对的也抢过话头,打断他,“不用费心去算了,比不上的,林州行,远远比不上,你总是觉得我的想法可笑,讽刺我对我们的信心是乐观,以为我是不懂……是……我是不懂,我不在你的家庭里长大,可是我不聋也不傻,你外公调查我爸爸,你妈妈嘱咐你的那些话,我听得见,我也都知道,你想过我的压力吗?!”

    几天前从厦门回到林川,是Wilson带着林家的司机送她回的机场,Wilson坐在前排接到林启远的电话,她听见Wilson用英语低声但清晰的汇报着,她听见她自己和她家人的出生年月、受教育经历和财政情况,一条条毫无感情的机械数据念在Wilson口中,像一根根细细的丝线,勒住了她。

    她确信这是一份提示,林启远偏偏选这个时候打电话来,是一份温和而婉转的提示。

    提示她已经进入了林家的视野,而林家什么都能掌握。

    这是一份高高在上的温和。

    她没有告诉林州行。

    所以林州行沉默许久,才低声说:“我不知道,我不知道外公已经开始查了。”

    比他想象的还要早。

    “那你妈妈嘱咐你的那些话呢?”

    领奖的那一次,林舒琴对他们住酒店而不是林家在北京的房产颇有微词,其后又提了好几次,说家里的房子定期有人打扫照看,有什么情况都能及时知道,遭到林州行沉默的抵抗后,又说了四个字。

    注意分寸。

    在当下,在此刻,林州行解释说:“我妈是提醒我尊重你。”

    “当然有这个意思,我不是不知冷热。”邓清说着哽咽起来,但很快抹掉眼泪,“可还有一个意思是让你注意一点,别被人赖上,搞出孩子来你们林家不认!你要否认吗林州行,林家真的从来没有提醒过你吗?”

    他无法回答,只能艰涩地哑声开口说:“我从来没有这样想,清清,你相信我。”

    “我相信你,是你总是不相信我,我对你们林家毫无向往,也没有什么好感,我劝你回去,只是因为你,即使你觉得我的担心和建议没用,也不用这样质问我。”

    “对不起……”林州行紧紧抿唇,仓惶而徒劳的挣动一下,试图继续说点什么来道歉和安慰,但面包车的空间狭小,他不小心压到喇叭,发出一声突兀的鸣叫,两个人都吓得一怔。

    突然之间,电话那头的声音换了人,一阵乱响之后,陈锦“喂”了一声。

    林州行忙道:“阿姨好。”

    陈锦用词客气,但是语气严苛:“太晚了,清清哭得又厉害,我把她手机收走了,让她赶紧睡,你还有什么事情,和我说吧。”

    “阿姨,对不起……”

    “谈恋爱嘛,吵架是难免的,我是理解的。”陈锦平静地突兀地转折道,“小林,如果清清不愿意,能不能你来提分手?”

    “我……”

    “这是一个建议,也是一个请求,阿姨提前谢谢你。”陈锦说完,挂了电话。

    窗外风雨更甚,敲打着破烂的车顶,因为来不及办手续,也不敢过相熟的车行,林州行把开出来的跑车找了一家黑车行随便置换了一辆旧的面包车,足够不起眼,也足够简陋。

    他从医院跑出来,什么都没带,因为受伤,外公不准他抽烟,身上一包也没有。

    林州行翻了翻车上的手套箱,居然找出来半包,不知道是什么莫名其妙的牌子,看不清,点燃一支,焦油味很重,他呛得咳嗽,太辣了。

    他忽然觉得很累,额前的伤口疼得变本加厉,林州行揉了揉眼睛,随后用手掌捂住脸,指缝间溢出眼泪,他咬着牙肩膀轻轻颤抖,哭起来没有声音。

    在他身边,只有雨声。

    断断续续醒了几次,然后又睡着,邓清顶着黑眼圈和肿眼泡醒来,洗漱完又回到房间,拉开窗帘推开窗户,试图让晨光和微风透进来,清醒清醒脑子。昨天晚上先是在电话里和林州行吵了一架,又因为和林州行吵架所以和妈妈吵了一架,陈锦到现在也没有把手机还给她。

    为了避免和女儿再次正面冲突,陈锦先是说要去买菜,又说要跳会儿广场舞,总之到现在也没有回家,老邓也出门了,空荡荡的房子里只有邓清一个人,她无所事事,只好吹风。

    趴在窗台上,想着千里之外的那个人,名字每念一次,心都越沉一分。

    她才二十岁,爱情本该是美好和幻想,却无端落入如此沉重的现实主义命题,无论怎么想怎么做都是忐忑,视线向下一错,余光震颤,她的心脏狂跳起来。

    林州行站在她家楼下,缓缓擡起那双浅褐色的冷瞳。

    视线相撞,他苍白地笑了一下,嘴唇动了动,她听不清他在说什么,也许什么也没说,只是在喊她的名字。

    他怎么来的?开了整夜的车吗?林州行是不是疯了……邓清立刻冲出房间,拉开门又跑回去,拿了一件爸爸的大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