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代局限性,它就这么扑面而来了。
殷莳注视着沈缇黑色背光的轮廓。她完全看不见他的面孔,但可以想象,沈缇此时的神情和目光,一定是很冷峻的。
因为她对男女之事懂得太多了,他开始质疑起她的贞洁来了。
即便他们是协议婚姻,她也得保持贞洁。
他可以不跟她圆房,但她不可以不贞洁。
协议婚姻的妻子也不能是不贞洁的女子。
殷莳在黑暗中跟沈缇的黑影对峙。
她忽然动了,欠身上前伸出手去。先摸到的是沈缇的肩膀,滑到腋下,拉扯他的衣带。
沈缇一把攥住了她的手腕。
“把你的衣服给我。”殷莳说,“别想歪了,我只要你的衣服。”
沈缇松开了手,没有反抗,配合着殷莳脱下了中衣给她。
这个过程时间虽短,帐子虽暗,可他们离得那么近,呼吸可问。她的碎发拂到了他的脸颊。
他是男人,她是女人。
此刻这个感觉前所未有的清晰。
沈缇的身体绷着。
幸好她拿到了他的中衣就退后了。
黑暗中,隐约看到她转过身去背对着他。
有衣物的悉索声,沈缇意识到了她在做什么,忙转过头去。
他听到了她忍痛的抽气声。
“给你。”
随着她的话音,一件衣服带着风声撞在了他的胸口上,甚至打到了他的下颌。
沈缇侧头避了一下。
等摸索到那件衣服拿在手里,殷莳已经重新系好了衣裳,爬行着从沈缇身边下了床。
因为太黑行动又仓促,还撞了沈缇的肩膀。
沈缇看着她趿着鞋子,撩开帐子走出床,很快,她举着暗灯回来了。
因为怕灯光会惊动次间上夜的婢女,她回到床里放下帐子才掀开了灯罩。暗灯变明灯,帐子里一下清晰明亮了起来。
殷莳说:“你看看吧。”
沈缇低头看去。
手中那件中衣展开,有一块新鲜的血渍。
“喏。”殷莳伸出手去,“看仔细点。”
她把她的手伸到他面前给他看,手心手背都给他看。再换手擎灯,把另一只手也给他检查。
没有伤口。她的指尖虽然有些血污,但没有任何伤口。她没有作弊。
不像他们新婚当晚,小刀割破指尖弄假。
他的中衣上沾的,是她的处子血。
她当着他的面为自己验了贞。
“可以了吧?”她问。
沈缇擡起眼。
她擎着灯,光打在她脸上。头发蓬乱,衣襟也松。
但很美。
沈缇有一瞬的口干舌燥。
他喉头动了动,压下躁动,声音喑哑:“是我多心了,姐姐勿怪。”
薄肌男孩。不知道平日里做什么运动,腹肌虽然不是特别明显,但还是有的。
青春年少,赤着半身,面孔英俊,虽然努力克制着,但眼睛和声音里都有欲念。
在昨天之前,他还是个清澈少年,能心平气和地和她睡在同一张床上。
今天他就变了。
果然人开过荤,就会不一样。
殷莳看着他笑了一笑,罩上灯罩,转身走出拔步床。
她那一笑是什么意思呢?
她那个眼神是什么意思呢?
沈缇竟然从一个女子身上感受到了压力——不是来自身份、地位和年龄,而是来自一种洞穿一切的知悉。
让人狼狈。
沈缇抿了抿唇,也趿上鞋子下了床。
殷莳把灯放回桌子上,转身折返,和他擦肩。
沈缇闪身让她,没有再撞上。
他的目光追着她的下颌线。但她没有看他,径直回到床上去了。
殷莳回到了被窝里躺下,听着帐子外面有一些声音。他好像开了柜子。
过了一会儿沈缇也回床上了,躺下。
殷莳没有看,但知道他换上了新的中衣。
“那件你明天处理掉。”她说,“你处理东西比我方便。”
内宅里,丫鬟成群。你便是叫她们退下,也只是退到次间里听唤。在内宅里实在太难避开丫鬟们的耳目了。
所以才要培养心腹,当需要的时候,让信任的人参与,才能避开那些不信任的人,保住秘密。
但和沈缇做假夫妻这件事,殷莳是连葵儿都瞒住了的。
这事影响太大,最好是能瞒就瞒。
沈缇“嗯”了一声,表示答应。
过了一会儿,他问:“你生气了?”
殷莳有些慵懒,道:“没有。”
这件事,验她的贞这件事,他之前年纪小,一时想不到,但殷莳一直都知道,迟早会发生的。
只是她以为得等个一年或者两年。她还是低估了古人的成熟程度。
他破了童子身,一夜间便从少年成了男人。
殷莳突然理解了那些,忽然发现家里可爱的乖儿子竟背着家长抽烟说脏话的妈妈的失落了。
真的竟然会失落呢。
好笑。
“姐姐在笑什么?”沈缇忽然问。
什么,她竟然真的笑出来了吗?
殷莳说了实话:“笑你。”
沈缇侧过头去看她。微光下,只能看到她侧脸的轮廓。鼻梁秀丽,唇尖美好。
“说说。”他转回头,也仰面朝上,看着黑乎乎的帐顶。
和她一样。
“我以为你这样的菁英读书人会跟那些庸人不一样的。”殷莳说,“你知道有些男人,在外面唯唯诺诺,回到家里吆五喝六,动辄打骂妻子。”
沈缇说:“我不会打你,任何时候都不会。”
“但你和他们一样狭隘,理所当然地就给女子下了定义。”
“附属品,弱者,或者无知没有见识。”
“因为我是女子,你就天然觉得很多东西我不会懂甚至不该懂。我懂了,你便觉得可疑。”
“国朝最顶尖的读书人竟也这般狭隘,可笑。”
沈缇道:“不使女子看这些,是为了不让你们移了性情。男子在外面打拼,承担着安家立业的义务。女子在内宅守贞,肩负着守护血脉的责任。”
黑暗中殷莳好像又笑了。
“一个男人如果连自己的血脉都守护不住,要靠规训女子来完成。说明他无能。”
“无能的男人,为什么要在人间留下无能者的血脉呢?是为了将这无能延续下去代代相传吗?”
“要知道,山林里的狮子靠搏杀守住血脉。它们不仅会咬死别的雄师的孩子,甚至连自己的孩子中过于弱小的也不放过。没有一只雄狮是靠把雌狮关在洞里来守护血脉的。”
沈缇觉得她的话语里带着一种不属于闺阁的残酷。
但在人世间,他既不是庸人也不是弱者,他是最顶尖的那一群。
譬如同为进士,旁的人要经过考试才能成为庶吉士,庶吉士要在翰林院学习三年,合格毕业后才能拿到仕途最佳的起点——成为翰林。
而沈缇,是一步就迈过去的人。
他稍稍咀嚼她的话,竟表示赞同:“你说的有道理。”
殷莳侧过身去面冲他,道:“还是小看你了。到底是探花。我收回刚才的话。”
沈缇侧头看了她一眼,虽看不清什么,但能感受到他的认同使她的情绪好起来了。
“不生气了?”他问。
殷莳说:“本来也没生气。谁跟你一般计较。”
不计较就行。
沈缇道:“那我能不能问问,你是怎么看到《天地阴阳交欢大乐赋》的?”
纵他同意她可以懂一些,但《天地阴阳交欢大乐赋》?那个真的过分了!
床铺震动,很显然殷莳又在笑。
“是三郎。”她说,“三郎和五房的大郎,他们两个不知道我在假山下纳凉。这两个傻子在假山上鬼鬼祟祟地,要用东西交换这个。不知道是哪个傻子手一滑,这东西从假山缝里掉下来,正在我跟前。”
“我一看那名字就知道不是好东西。”
“他们两个着急着慌地绕下来的时候,我已经跑了。”
“应该是看到我背影了,但不知道我是谁,家里那么多女孩子呢。那几天,这两个傻子看哪个姐姐妹妹都眼神发虚。”
殷莳又笑:“他们猜来猜去,还去问了你三姐姐有没有捡到什么东西,搞得三娘莫名其妙。但就是猜不到我身上,你知道为什么吗?”
不等沈缇猜,殷莳就自己解答了:“因为我呀,是姐妹里出了名的老实端肃之人,打死他们两个,也想不到是我。”
舅子们如此不谨慎,这种级别的东西竟然让姐妹看到,沈缇无语死了。
“你若是老实……”他哂道,后面话不用说了,大家心照不宣。
但他忽然想到什么,侧头问:“我莫非……是这世上唯一知道姐姐真面目的人?”
殷莳的眸光闪动。
“是。”她承认,翻身趴下埋起半张脸,眸子幽幽,“我和你是一条战线上的同袍,我到底是什么样子,不会瞒你。”
也是因为瞒不过。
同床共枕,人不能一天十二个时辰都伪装,太累了。
实际上,有一个能了解她真面目还肯和她站在同一侧的人存在,会让人轻松很多。
所以殷莳向沈缇袒露了这么多。
“沈缇。”她没有叫他的字,叫了他的名,“我会遵守约定,照顾好冯洛仪。请你也遵守约定。”
他该遵守的约定是什么呢?
——她照顾好冯洛仪,他照顾好她的后半生。
这没有办法,但凡这世界没有大门、二门之分,她也能照顾好自己。但男人们用一道垂花门把女人们挡在了里面,有很多事,必须得有男人出头扛起来。
“沈缇。”她轻轻地说,“我离开家千里迢迢来到这里,以后,你是我最亲的亲人了。”
可即便如此,她也并不想和他做真夫妻是吗?
沈缇面孔朝上,望着黑漆漆的帐顶,答应了她:“好。”
他知道她的面孔冲着他,她正在看着她。
他不敢侧过头或者侧过身去。那样的话,两个人太近了。
他还记得刚才那一瞬口干舌燥的感觉。
君子不欺暗室,此正是暗室。
他当初和她击掌为誓,给出了承诺,就该兑现誓言。
沈缇闭眼眼睛:“睡吧。”
“嗯。”殷莳也翻身躺好。
但过了片刻,她又开口了。
“冯洛仪那孩子,”她说,“她身经大变,心里一定是有创伤的。这种创伤要很缓慢,真的被人爱着呵护着才有可能治愈。你对她耐心些。”
沈缇应道:“好。”
两个人不再说话了,准备入睡。
但殷莳没有闭上眼睛,她望着帐顶。
今天早上,冯洛仪给她敬茶,她本来是准备了几句安慰勉励的话要跟她说的。
最后为什么没说呢。
因为那小姑娘擡起头,那双眸子深处,幽幽的……都是怨啊。
过了许久,沈缇问:“你怎么还不闭眼?”
你偷看我干什么。殷莳闭上眼:“闭了。”
“睡吧。”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