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归浙的外婆戴着老花镜坐在病床上看书,看到季归浙提着外卖推门从外面进来,她正要开口却见季归浙停在门口和后面的人说话,他说:“没事,进来吧。”
外婆感觉季归浙好像带着一个小媳妇,而门外的人迟疑了会,跟着季归浙走了进来。外婆看到一个身形娇小的小姑娘,穿着校服,扎着马尾,长相干净,让人瞧着颇为顺眼。
“外婆,她是我学妹,叫朱德。”季归浙开门见山就和外婆介绍道。
“阿婆好。”朱德乖巧问候道,声音又软又甜。
老人家听着很舒心,连声笑说道:“你好你好。”
朱德不好意思笑着。
“坐吧,别站着,你们两个都坐吧。”外婆招呼说道。
朱德应了声,坐到了外婆病床边的凳子上望着外婆。
季归浙把手上的外卖搁在病床的床头,然后把两个书包都放在沙发上,他人是在沙发上坐下。
外婆看到外卖,笑问朱德道:“你们两个还没有吃啊?”
“阿婆你吃了吗?”朱德反问道。
“阿婆吃了,医院里吃饭很准时的。”外婆笑说道,“你们两个还没有吃,赶紧吃。”
朱德笑着,显然有点不好意思动手。
季归浙站起身走过来拆外卖,把两份外卖拿出来摆好。
朱德探身凑到季归浙身边,小声问道:“学长,我们要不要出去吃呀?味道太重了,里面开着暖气呢。”
季归浙嘴角微挑,侧头问外婆道:“外婆,我们两个去外面吃好不好?朱德怕食物的气味太重闷到你。”
“不好不好,不会,你们就在里面吃。阿婆要看着你们吃。”后半句外婆笑盈盈对朱德说道。
朱德觉得季归浙的外婆真好,那么慈祥。
季归浙端了自己的外卖还是坐到沙发上吃,朱德则就着床头柜吃。
外婆好奇把头探过去,问朱德道:“小德,你在吃什么?”
“馄饨,学长给我买了馄饨。”朱德说道,她舀起一块馄饨给外婆看。
“你喜欢吃馄饨啊?”外婆又问道。
朱德笑点点头。
“阿婆馄饨包的很好,你改天来阿婆家吃,阿婆给你做。”外婆说道。
“好。”朱德高兴应了。
“快吃吧,要凉了。”外婆说道。
朱德应声埋头吃起来,季归浙在吃面,吃的嗞溜响,外婆瞅着两人都觉得香。
季归浙先吃完,他等朱德吃完才起来收拾,他把两人的餐盒收在一起,然后出去丢。
季归浙出去的时候,病房里只有朱德和外婆两个人,朱德把凳子拉近和外婆说话,她问道:“阿婆,你还会头晕吗?”
“好多了,老毛病了。”外婆笑说道。
朱德一时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就笑着望着外婆。
外婆也是笑眯眯的。
季归浙丢完垃圾回来,他进洗手间洗了一个手,出来他问外婆要不要给她回家取收音机,这样外婆可以听越剧消遣时间。
外婆说道:“会打扰到别人。耳朵背了,要放大声听,肯定会打扰到别人的。没事,再过两天就可以出院了,回家听。”
朱德问道:“阿婆,你喜欢越剧啊?”
外婆还未回答,季归浙忽然插了话,他对外婆说道:“外婆,朱德唱歌很好听。”
朱德闻言很意外,不由红了脸,问季归浙道:“学长,你怎么知道我唱歌好听?”
“不是你自己说的吗?”季归浙笑反问道。
朱德想起上一次的大言不惭,她的脸越发红,低声道:“还行呐。”
外婆笑说道:“小德,你给阿婆唱一首吧。”
朱德哎了一声,疑惑的声调表达了她的害羞,掖着的嘴角表达了她的紧张。
“不一定要是越剧,唱你想唱的就好,什么歌都可以。”外婆善解人意笑说道。
季归浙笑坐回沙发,像是静待欣赏朱德唱歌。他那表情非常礼貌温柔,使得朱德会想唱歌。
于是朱德微笑了会,酝酿了会情绪,她对外婆道:“阿婆,我会唱一小段越剧,但学的不像,你别笑我,我给你唱。”
外婆颔首也是微笑静待。
“是梁祝里的一小段节选,我家有个小九妹。”朱德说道。
季归浙笑意越发深。
朱德清了清嗓子,徐徐给外婆唱起来:
“我家有个小九妹,聪明伶俐人钦佩。描龙绣凤称能手,琴棋书画件件会。我此番杭城求名师,九妹一心想同来。我以为男儿固需经书读,女孩儿读书也应该。只恨我爹爹太固执,终于留下小九妹。”
这段词原是祝英台自己唱自己,季归浙觉得朱德也像自己唱自己,他觉得可爱。
外婆听完问朱德道:“这么好的嗓子,有没有去学唱歌?”
朱德呵呵笑,腼腆说道:“不仅要唱歌,还要写歌作曲。”
“那真好啊。”外婆笑说道。
朱德又一次不好意思,她捏着手,时不时擡手抓抓额头的发际。
朱德大概在医院里待了一个多小时后,时间晚了,她就起身告辞了,季归浙送她回家。
两人慢慢骑着车,朱德说好冷。
季归浙笑了一声,说道:“不冷叫冬天吗?”
朱德闻言也是,她笑说道:“学长,你说为什么人那么爱说废话?”
“难道你们小鸟不说废话?”季归浙说道。
“什么?”朱德一时没理解。
季归浙笑着等朱德自己反应。
“学长,你为什么又骂我?”朱德没好气问道。
“我经常骂你吗?”季归浙问道。
朱德没有马上回答。季归浙看了眼朱德,发现她好像憋着一口气,一副忍了他很久的样子。
“喂,朱德,我真的有骂你吗?”季归浙提高了声音问道。
“没有啦,”朱德应道,“但你,你很那个——”
“哪个?”季归浙问道。
“态度,你有时候的态度就好像在骂我。”朱德说道。
“什么态度?”季归浙其实心里清楚却还要问朱德。
“不耐烦,很讨厌我的样子。”朱德说道,这句话说出来她都觉得有点委屈受伤。
“我有吗?”季归浙问道。
“有。”朱德很肯定告诉他,说道。
“什么时候?你说什么时候?”季归浙缠问到底,他想他的心态是想找到一个点,让他能心甘情愿且自然和朱德说他没有讨厌她,还是喜欢她的。
“很多时候啊,前段时间不就是吗?不过,我知道你很忙,压力很大,所以才情绪化。但,我有时候就是会觉得学长你好像是针对我。好吧,学长,你没有骂过我,其实就是我自己想多了——”朱德说着说着变成了自言自语似的,夜风吹红了她的脸她的耳朵,她想她的确多少是因为自己对季归浙的喜欢,才会特别敏感。
“嗯,”季归浙从鼻子里应了声,说道,“我没讨厌过你,朱德。”
朱德觉得季归浙说这句话的语调特别诚恳,因此她的心是不由自主感动,她点头也像季归浙一样应声:“嗯。”
说完这几句,两人有一会沉默,各怀心思,然后朱德想到了什么,她笑说道:“不知道为什么,有时候觉得学长和我好像我和小茵,我感觉也总是莫名其妙会和学长闹别扭。”
“但不影响感情。”季归浙接话说道,用了上一次朱德说过的话。
朱德认出了这句话,她轻笑了出声,她说道:“对。”
季归浙脸上有笑意,但眼神却始终很沉默,他说道:“朱德。”
“什么?”朱德应声,侧了侧头去看季归浙,发现灯火中,他的眼睛也像灯火,忽明忽暗藏着让人费解的情感,就像阑珊之于灯火。
季归浙张嘴发出了一个“我”字,随即他发现他压根没有自己想象的勇敢,他的车头略偏右,他的左手一使力,手微抖,他的勇气就徒然冷却了。这一年,季归浙发现他自己变了一个人,连他自己对自己都有点陌生。
“什么?你什么,学长?”朱德问道。
“没什么。”季归浙忽然黯然,淡淡说道。
朱德看了眼季归浙,她低下头默默蹬了两脚自行车,然后她擡起头无奈笑了,说道:“你看啦,就是这个样子,学长,你就这样好像忽然不开心,忽然就不想和我说话了。就是这种态度嘛,我觉得好像被你骂了。”
季归浙听着,没作声,朱德也就没法继续说下去了,她尴尬笑了笑闭上了嘴。
他们先经过他们的学校,然后经过朱德的初中,最后到了朱德的家,朱德下车和季归浙道谢说谢谢他送她回家。
差不多沉默了一路的季归浙此刻开口问道:“朱德,有个问题我一直想问你。”
“什么问题?”朱德问道,她忽然有点紧张捏紧了车把手。
“为什么你以前都要绕远路回家?”季归浙问道,上一次送朱德回家的时候季归浙就想问了。
朱德知道季归浙说的以前是指什么时候,就是她初二那会。
朱德心里很慌乱,她感觉自己的手心一下出汗了,体内的每一丝热气都往脸上蹭,而脸还紧紧拥抱着这些热气一丝一毫不漏掉,朱德忙低了低头,她怀疑这不是一个冬夜。
“为什么,朱德?”季归浙又问了一遍,他低下头看着朱德,他的语气泄露了他的期待,但他也在故作镇定。
又听到追问,朱德忽然急中生智,她猛然擡起头,说道:“之前没搬家,我搬过家,我们家搬过家,学长——”她笑着,努力笑着表现自然。
季归浙眼里某一点闪亮的光忽然一灭,他恢复了常色,说道:“哦,原来如此,难怪后来很长一段时间,你都没有来了。”后半句话,他说的很快也很轻,好像不以为然又是自嘲。
“什么?”朱德很惊诧,不敢相信自己耳朵听到的话,她甚至觉得她方才在季归浙的眼里是看到了失望和失落,有那么片刻她觉得自己聪明反被聪明误。
“没什么,你回去吧,很晚了。”季归浙说道。
所有的情绪戛然而止,朱德望着季归浙,嗫嚅着唇,欲言又止,快乐难受一线之隔仿佛将要永远分不清楚。
“回去吧。”季归浙又说道,他望着朱德,她的脸庞像月光像湖水,他在月色下也将特别平静。
朱德在季归浙的脸上再找不到一丝情意,她只能应说道:“哦。”稀疏平常。
朱德推着自行车转身默默走进了小区。
看着朱德离开后,季归浙一个人骑车回家。夜风冷冽,季归浙被吹的清醒,他觉得自己可笑,可笑到面对朱德他竟胆怯不安到总指望她先喜欢自己,却不敢坦白和追求。而他也不知道自己应该有什么让朱德喜欢,他最近有的只是一身的脾气和毛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