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那个晚上,大鹅一口一个橙儿,把本就失眠的孔雀彻底叫自闭了。
其实鹿临溪只是忽然很想知道谢无舟真正的名字,就像想要知道他的过往那样,更加真切的了解他这个人。
可谢无舟似乎并不太想提及关于从前的一切,又或者是真的记不清了,无论鹿临溪怎么追问,他都只是重复着那一句——忘了,现在这样也挺好。
被一个陌生的外来者,硬塞了一个陌生的名字,他竟然觉得这样挺好。
她就不一样了,哪怕换了一个世界,换了一个身份,她也还是希望旁人能够记住她原本的名字。
谢无舟是这个倒霉世界里唯一会叫她名字的人。
虽说他每次叫她名字的时候八成没啥好事,一般不是在威胁,就是在戏弄,稍微好一点的情况大概率也是非常严肃地提醒她一些事情。
就比如,注意身份,注意距离,注意不要太过放肆。
可尽管如此,她也还是挺庆幸这个世上有人愿意记住她的名字。
她不禁想,谢无舟确实是有另一个名字的,他现在是忘了也好,不愿说也罢,总有一天她会想法子知道。
到那时,她会愿意替他记住那个被所有人遗忘的名字。
鹿临溪这般想着,忽然听见床那边传来了谢无舟的声音。
他说:“其实,你不用在乎我原本的名字……在你出现之前,我就失去它很久了……”
鹿临溪:“……”
谢无舟似是笑了一下,如轻叹般几不可闻。
他没有等鹿临溪回应什么,只是很认真地告诉她:“那时候,你看着我,一声又一声地叫着这个名字,我感觉陌生,也感到不解,可不知为什么,我就是知道……你在叫我,只是在叫我。”
他说,那种感觉很奇怪,他好像从来没有想过她是不是认错人了。
哪怕她出现得那么突然,那么没有缘由。
哪怕她的靠近,她的善意,都像是一场随时会散的美梦。
哪怕她来历不明,目的不清,一言一行都不似该出现在这种地方的存在。
可他就是信了,她是为他而来的。
他喜欢她在他身旁,一声声地叫着那个名字,每一声都很好听,每一次都让他觉得自己原来真的还活着。
谢无舟的声音很轻,语气也平静得好似在说什么寻常之事。
可鹿临溪知道,这不是一件寻常之事,所有的一切于他而言皆如雾里看花,无论如何在乎都难以看得真切。
他心中肯定有着许多疑虑,但他从来不曾逼问过她。
“你一直都知道,我的出现很突然,也很没有道理。”鹿临溪不禁问他,“你问过我,我不方便回答你,你会很在意吗?”
“不会。”
“你倒是心大。”鹿临溪不由轻叹。
谢无舟似是想了想,在短暂静默后轻声说道:“其实,你为什么出现,带着怎样的目的,藏着怎样的秘密,我早已不想去问,也不会去想了。”
“为什么?”鹿临溪十分不解。
“因为不重要。”谢无舟淡淡说道。
“那,那什么是重要的呢?”
“你出现了,我可以感觉到,你是真实存在的。只要你在,什么缘由,什么目的,都没有任何差别。”谢无舟话到此处,微微顿了一下,而后轻声把话继续说了下去,“我只怕你会忽然消失,就像来时那样悄无声息,没有一点预兆……”
“……”
那一刻,似有什么东西,在她心上轻轻敲了一下。
她的心忽然很乱,似乎想要向他证明什么,却又觉得根本没有必要。
这不过是一场梦境,等到梦醒之时,她此刻真心实意许下的所有诺言,或许都会成为谢无舟在茶余饭后用来笑话她的把柄。
可她终究还是没能忍住,在长久静默过后,轻声说出了那于心底汹涌不息的话语。
她说:“我是不会忽然消失的,我来了就是来了,不会再离开了。我说过,我来这里是为了带你离开,但我的目的绝不只是那么简单!”
“谢无舟,你认栽吧,遇上我算你倒霉了,我对你非但动机不纯,还别有所图……所以啊,就算去了外头,我也会一直一直缠着你,像狗皮膏药一样,让你想甩都甩不掉!”
“真的?”
“真的啊!”鹿临溪轻声笑道,“不过等去到外头,你可就不一定还像现在这样那么稀罕我了……说不定到时候你还嫌弃我呢。”
“我怎么可能嫌弃你……”
这话问的,鹅听完都泪目了。
“怎么不可能呢?”鹿临溪不自觉把自己缩成了一团,再次开口之时,话语中已多了几分委屈,“等你见过更广阔的天地,见过更多更好的人,也许就会嫌我修为低,嫌我是只鹅,嫌我又吵又没边界感,没啥本事还很碍事……到时候,或许你也会像那个自恋鬼一样,天天都用灵力防着我,生怕我碰着你了……”
这都不用或许了,事实就是如此,大鹅对此也感到十分忧伤。
“不会的!我此生绝不会对你设防半分!”
那一刻,谢无舟的语气十分认真,认真之中似还带了几分想要证明自己的执拗。
鹿临溪相信他是真心的,但她也十分清楚,这样的诺言听听就好,她要是真信了,那她就和眼前这小孔雀傻到一块儿去了。
不过信不信是一回事,一个认真的回应还是十分有必要的。
鹿临溪:“你这话我记下了,将来要是做不到,我就天天在你耳边反复念叨这句话,到时看你脸红不脸红!”
谢无舟:“好。”
答应得挺干脆的嘛。
也不知出去后谢无舟想起这份承诺会有一副怎样的表情。
不行,忽然感觉光是一句承诺不够,她高低得给那家伙整点更打脸的!
鹿临溪这般想着,一下来了劲儿,当即从窝里跳了出来,啪嗒啪嗒跑到床边,把自己的脑袋搁在了床上。
屋内的灵光是在她靠近的那一刻亮起的。
她看见谢无舟侧过身来,望着她的眼里虽有惊讶,但更多还是欢喜。
谢无舟:“你怎么过来了?”
鹿临溪:“我是觉得,有些话光用嘴说不够有诚意啊。”
谢无舟:“……”
鹿临溪:“要不你发个誓吧?”
谢无舟:“啊?”
“发誓啊,你不会吗?”鹿临溪说着,向后退了两步,竖起了自己一只翅膀,“就像这样,姿势端正一点,三根手指并拢,指着天,连名带姓,对我发誓!”
谢无舟闻言,连忙起身坐正,略微茫然地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在鹿临溪期待的目光中做出了那个发誓的手势。
“是……这样?”
“对对对!”大鹅连连点头。
“然后呢……”
“说誓言呀,说你要对我保证的事!”鹿临溪说着,见谢无舟脸上写满了茫然,一时摇头叹了一声,“算了,你直接跟着我念吧,你就说——我谢无舟对天发誓,今生今世绝不对鹿临溪设防半分,如违此誓,如违此誓……”
如违此誓怎样呢?
用脚指头想想都知道,这家伙日后肯定是要违背誓言的,万一发誓真的有用,惩罚太重可就不太友善了。
鹿临溪认真思考了一会儿,擡眼笑道:“这样吧,如违此誓,你就天天失眠,睡不好觉,梦里全是鹅,嘎嘎地追着你咬!”
谢无舟:“……”
大鹅一脸霸道地昂起了脑袋:“怎么,怕了?这惩罚已经很轻很轻了!”
谢无舟摇了摇头,片刻沉默后竖起了立誓的手指。
“我谢无舟对天发誓,今生今世绝不对鹿临溪设防半分,我会一直对她好,照顾她,保护她,不让她因我受到一丝委屈……”
“诶你,你你你……”鹿临溪听得有些脑阔发麻了,连忙挥动起自己的翅膀,“你说多了!不需要那么多!”
“……如违此誓,你要我怎样,我便怎样。”谢无舟无比郑重地说完了誓言,把手放下的那一刻,望向大鹅的目光满是真切,“也许,天听不到,但我不骗你,永远都不骗你。”
鹿临溪不由得深吸了一口长气。
她想,她真是一只不争气的鹅,一不小心就被泪水模糊了眼。
“我听到了。”她小声说着,动了动脖子,用嘴巴指了指一旁的小窝,“没什么事的话,我去睡觉了?”
“好。”
鹿临溪转身朝小窝走了两步,也不知怎的,一个没忍住,回头问了一句:“我可以和你睡一起吗?”
谢无舟显然愣了一下,回神时有些不在状况地“啊?”了一声。
“我想离你近一点!”鹿临溪歪头问道,“我可以把窝搬到你床上吗?”
“啊,好……”
那个晚上,大鹅把窝挪到了孔雀的床上。
没啥别的意思,她就是忽然想起了很久以前自己的一个小目标——她要睡上谢无舟的床。
人总是容易在某一个瞬间忽然想起从前立志要做的某一件事,既然想都想起来了,那不去做一下是容易失眠的。
这床本就不大,此刻一个鹅窝搬了上来,瞬间挤占了一半的面积。
许是害怕大鹅夜里会摔下去,谢无舟把里头的位置让给了她。
鹿临溪拍拍翅膀,舒舒服服地在窝里卧了下来。
她感觉自己有点激动,激动得有点睡不着。
她这还是第一次在晚上睡觉的时候离谢无舟那么近,近到稍微伸一下脖子,动一下翅膀,都能轻易碰得到他。
这样近的距离,让她忍不住盯着谢无舟看了好久,直到看得人面红耳赤,灭了屋内照明的灵光,这才收回了自己笑眯眯的眼神。
她没有像平时那样把头扭向身后,只是向前伸了伸脖子,很自然地把头搁在了谢无舟的手臂上。
那是一种很安心的感觉。
她闭上了自己的眼睛,看了一下好感度。
谢无舟:9362
这个数字在不知不觉间变得愈发离谱了。
她已经可以确定,谢无舟是真的喜欢上她了。
她不禁在心底问自己——那么我呢?
我该……喜欢上他吗……
她想不出这个问题的答案,在这个随时可能被反派搅得天翻地覆的世界里,她的理智似乎永远压过感动一筹。
她决定先把这个问题抛之脑后,有什么事可以等出去之后再说。
那天夜里,大鹅睡得很香。
那之后的日子,也如往常那般,平淡得不值一提。
谢无舟每天都有为她种花种菜。
而她偶尔想起什么能说的事,也会坐在亭子里手舞足蹈地同他讲上好几个时辰。
没有故事可讲的时候,她会缩在窝里认真修炼。
不过那灵根涨得跟龟爬似的,除去吃喝拉撒睡大觉的时间,就算全神贯注一整天,最终也就能增长个六七点。
从学会如何修炼的那一天算起,她已断断续续修炼了三个多月,灵根一共增长了不到两百!
就这样,谢无舟竟还夸她天资极高。
也不知他这夸赞到底是真心实意,还是一些人情世故。
不过无论真相是什么,她都不太在乎——因为她养的花儿已经在向她招手了!
今日已浇灌:63。
总浇灌天数:71。
多么美丽的阿拉伯数字啊!
再有不到一个月的时间,这花就要开了!
她每日光是盯着这个数字多看几秒,都能美得笑出声来。
原本以为会过得很慢的时间,实际远比她想象中要快上许多。
这样的日子太平静,太闲适了,有时鹿临溪都会忘记这里本该是一场噩梦。
可她忘了,系统记得倒是十分清楚。
午饭过后,鹿临溪原本打算小睡一会儿然后修炼的,却不料那沉默了一百年的系统忽然毫无预兆地诈尸了。
【系统监测到重要剧情节点即将发生,还请宿主打起十万分的精神!】
鹿临溪:啊?
大鹅愣了一下,连忙坐正了身子。
鹿临溪:什么节点?是外头主线走到哪里了吗?!
可外头的主线和她有什么关系呢,她现在就是想帮忙,也完全出不去啊!
【是这个隐藏副本的重要剧情节点!】
这儿竟然还是隐藏副本呢?
看来又让她歪打正着,撞上了一段大纲里有,但正文里被砍掉的情节。
可是上次隐藏副本,系统可没有提示什么重要节点啊,这次怎么忽然出来叫唤了呢?
鹿临溪:你突然提醒我这个做什么?
【这个剧情只能由宿主亲自触发!】
鹿临溪:啊?
这是什么道理啊?
咋的,作者大纲里被砍掉的这条支线,没了她这只混吃混喝的大鹅还走不下去了?
怎么可能有这种事情嘛,难不成这条支线里的重要角色是云杪?
等,等等!
有可能啊,这真有可能啊!
多年以后谢无舟手里那片花瓣好像就是云杪的啊!
莫非,莫非……
鹿临溪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凉气!
一口凉气吸完以后,她感觉自己简直茅塞顿开!
她有资格怀疑,在作者砍掉的大纲里,谢无舟与云杪真有一段不为人知的前缘,而那片花瓣就是他们之间的定情信物!
至于谢无舟为什么好像不太在意那片花瓣,且对那花瓣之主似乎抱有十分微妙的态度。
她想,或许是因为这俩人性格、气场、八字均是不合,在此地相依为命时或许还能彼此珍惜,但是离开此处后便立刻相看两厌,迅速撕破脸分了手,从此不再愿意提及对方一分一毫。
这也就不难理解,云杪想要弄死浮云,为何要找谢无舟帮忙了。
老相好嘛,就算分手了,也多少有点臭味相投的。
鹿临溪想到此处,忍不住笑出声来。
【宿主请不要做无关发散。剧情之所以只能由宿主触发,是因为宿主改变了反派的生活习性,反派如今已经不会外出捕食了,自然也就无法触发相应剧情。】
鹿临溪:……
好吧,无语了。
亏她还以为自己发现了什么不得了的大八卦,搞半天就这么简单一个原因啊!
鹿临溪:说吧,这剧情是什么,我要怎么触发啊?
【还请宿主跟随系统的指示,把反派带到相应的地点。】
系统话音落下的瞬间,鹿临溪便在地上看见了一个又一个水波纹似的浅蓝色小圈圈,一路延伸到了屋外。
这路倒是标得清楚,半米一个圈,生怕她走错路误了事似的。
看来真是挺重要的剧情节点呢。
鹿临溪:所以这段剧情是什么啊?
【还请宿主跟随系统的指示,把反派带到相应的地点。】
鹿临溪:你好歹告诉我一下,让我有点准备吧。
【还请宿主跟随系统的指示,把反派带到相应的地点。】鹿临溪:这个剧情会对谢无舟造成什么伤害吗?
【还请宿主跟随系统的指示,把反派带到相应的地点。】
好家伙,复读机是吧?
什么都不肯透露,也太让人起疑了吧!
到底是啥重要剧情啊,她是非触发不可吗?
鹿临溪:我最后问一个问题,我要是不去触发这段剧情,又会怎么样呢?
【若是错过重要剧情节点,剧情将无法继续推进,宿主需在此地耐心等待下个相似节点触发。】
行吧,那就是非做不可了。
可她的花还要一个月才能养好呢,不会因为这个节点发生什么意外吧?
鹿临溪:你刚才说,错过这次,也还会有下个相似节点,所以说触发剧情的时机是可以延后的,对吧?
【对的。】
鹿临溪:那下个节点大概需要等多久呢?
【该剧情触发,需等一天地异象,少则数十年,多则上百年。】
妈耶!这可万万使不得啊!
她绝对不能在这个鬼地方耗上几十上百年!
就算她可以像个和尚一样只吃素,就算她可以像个蘑菇一样不晒太阳,就算她有那性子等这么长的时间,她那日益缩减的积分也不可能够她撑那么久啊!
至于那盆花……
还差29天成熟,每天50灵根,再有1450灵根就可以种出来了。
就算真发生了什么意外,她也完全养得起了!
好了,不想了,直接冲吧!
鹿临溪从床上跳了下来,踩着脚下蓝色的圈圈走至门边,向外探出一个小脑袋,朝着此刻正在院中修炼的谢无舟望了过去。
几秒后,谢无舟缓缓睁开了双眼,向她回望过来。
这家伙一直这样,无论梦里梦外,不管在做什么,总能很快察觉到她的目光。
系统用来指路的圈圈一路向着院外的某个方向延伸,也不知最终会去到哪里,让他遇到怎样的事情。
她止不住有些担忧,却又完全没有别的选择。
她深吸了一口气,默默在心底告诉自己,这里只是一场梦境,接下来不管发生什么,那都是出梦的必经之路,是一件天大的好事,没有半点逃避的必要。
这种时候,只要昂首挺胸,大步向前走就可以了!
鹿临溪这般想着,背着翅膀向谢无舟走了过去。
她擡起头来,歪头问道:“我想出去走走,你可以陪陪我吗?”
谢无舟眼底闪过一丝惊色:“现在?”
鹿临溪点了点头:“每天待在屋里修炼,太无聊了,我想出去透透气。”
谢无舟:“好。”
鹿临溪:“那走吧!”
她说着,扑扇着翅膀先一步飞到了院门口,循着脚下一个又一个的指示圈走向了全然未知的方向。
谢无舟跟在她的身侧,一路上似都有些欲言又止。
鹿临溪走着走着,忍不住仰头问了一句:“你想说什么吗?”
谢无舟:“……没有。”
鹿临溪:“肯定有,我看得出来!”
谢无舟想了想,老实说道:“我就是有点好奇,你怎么忽然想要出来走动了。”
鹿临溪:“怎么说呢……我,我也不想出来的……”
谢无舟:“那……”
鹿临溪:“谢无舟,你有没有觉得,有什么奇怪的东西快要靠近了!”
谢无舟愣了一下,有些茫然地摇了摇头。
“可我就是感觉,有什么东西在靠近,那种感觉让我很不安……”鹿临溪小声说着,垂下了脑袋,“不知道为什么,我忽然有点害怕,所以才想出来透透气的。”
这谎话她说着都觉得心虚,谢无舟却似想起什么一般,忽然皱了皱眉,蹲下身来,揉了揉她的脑袋。
“别怕,我在。”
“嗯!”
大鹅应着,低下头来,继续循着系统标记的方向走去。
这条路有点长,她好像走了很久,走得肚子都有点饿了,这才走到了那标记的终点。
可那最后一个记号消失的地方,分明什么东西都没有啊!
什么情况啊?
所有记号都消失了,却没有触发任何剧情……
总不能是她走得太慢,错过剧情触发时间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