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她知道,当初之事,那个未被选择的孩子并不知情,从始至终他都是无辜的,不该承受旁观者的迁怒与谴责。
有资格向他讨要公平的,从来都只有当年被牺牲的那一个。
可是这份公平,谢无舟已经舍下了,他是为她舍下的,她总该替他讨回来。
如果另一半天魔残魂能被封入天界太子的体内,天帝心中必然有所顾忌,短时间内应该不会轻举妄动了。
只有这样,她才有更多时间去思考,去应对接下来可能发生的一切变数。
既然这个故事无论如何都绕不开一个天魔,那么最终的结局一定是将它从这世间彻底消除。
她都来到这里了,她已经在不知不觉间改变那么多剧情了,她就不信这世上真没有两全的法子。
她看着沈遗墨,十分愧疚地看着他的眼睛。
沈遗墨到底不是天界的太子祈泽,他只是一个凡人,来这人间不足二十年。
这样的岁数,放在她所熟悉的那个世界,不过就是一个未出社会的学生。
他本来活得好好的,一生坚守着心中的正义,未曾犯过什么大错,忽然之间有人告诉他,他并不只是一个凡人,他应该背负起一些听上去就很难背负的责任。
他会怎么想,又会怎么选呢?
沈遗墨沉默了很久,鹿临溪这一番话对他而言遥远得没有一丝实感。
夜色渐渐沉了下来,漫天怨气遮蔽了星月。
他仍有好多事情想不明白,从相识之初到并肩至今,他好像从来都是被蒙在鼓里的那个人。
他能够察觉到很多事情都是不对劲的,但他始终寻不到一个真相,也不知自己到底能去问谁。
哪怕此刻,有人告诉了他许多事情,他也仍旧觉得自己走在无论如何都拨不开的雾里。
他想把这一切想清楚、弄明白,可头顶愈发浓烈的怨气告诉他,没有多余的时间了。
他已经稀里糊涂那么久了,怎么就不能再糊涂一次,像浮云那样选择相信一直并肩的朋友,等到日后再去慢慢理清一切呢?
沈遗墨闭上双眼,缓缓呼吸了几下,再次睁眼之时,目光已不再犹豫彷徨。
“我该怎么做。”他语气平静地问着。
他没有问这样做自己会怎么样,只是平静而又坚定地选择了相信。
鹿临溪鼻尖酸涩,愧疚与感激交织在心底,让她久久说不出只言片语。
她不知他该怎么做,所以只是微微擡头,看向了身旁的谢无舟。
他看着沈遗墨,似是若有所思。
那双忽明忽暗的眸子里,有她不忍窥见的困惑与茫然。
恍惚间,她好像又看见了那片无光之地里,从不觉得自己配得上任何的那个小傻瓜。
也许旁人的善意、信任或是理解,在他看来都是太过遥远的存在。
他难以理解沈遗墨此刻做出的选择,更不知道该要如何应对。
“他该怎么做,我不知道,你知道吗?”鹿临溪说着,轻轻碰了碰谢无舟的手背。
他缓缓回过神来,沉声说道:“凡人之躯,无法承载天魔残魂,我可助你觉醒神力将其封印,代价是彻底舍了这副凡躯。”
沈遗墨:“也就是说,我会死。”
谢无舟:“不错。”
沈遗墨沉默数秒,缓缓点了点头:“也好。”
他低眉看向怀中大鹅之时,眼底流露出了一丝释然的笑意。
浮云望着他,眼底虽有不忍,却没有半分劝阻。
沈遗墨:“开始吧。”
红色灵光如涓流般流入他眉心的那一刻,鹿临溪不由得转身望向别处。
她忍不住去想,沈遗墨也许并不清楚天魔到底有多可怕,更不知道此时此刻的自己到底在为何人分担这一切。
可他回到天界之后总会想起一切的,那时的他又会如何看待今时今日,让他做下这种选择的她呢?
而那时的浮云,又会怎么看待此时此刻这个无比自私的她呢?
她一时想不出答案,只见那红色的灵光已从沈遗墨身上缓缓散去。
他转身看向未离,向她问道:“魔骨藏在何处?”
未离目光茫然地将眼前之人一一望过,她好像能够意识到这是一场分别,却没有她记忆中见过的那么声嘶力竭。
“跟我来吧。”她说着,转身朝着一个方向走去。
鹿临溪轻轻拉住了谢无舟的衣袖,无声地将他留在了原地。
她想,这就是选择。
浮云曾经问过她,如果自己选择陪沈遗墨留在玉山,是不是就会与她分开。
那时的她没有想过,自己有一天也会面临这样的选择。她选择留在谢无舟的身旁,沉默目送着浮云走向了与她截然不同的道路。
毅然行在前方的两个身影渐行渐远,一只大鹅伸长脖子向后静静望着,似在向身后之人做着最后的告别。
鹿临溪静静看着她,直到她们再也看不见彼此了,这才缓缓收回了目光。
“我们走吧。”她轻声说着。
“去哪里?”谢无舟问。
“哪里都可以,先离这里远一点……你别再受到任何影响了。”鹿临溪说着,轻叹了一声。
她不喜欢这样的,她还是喜欢大家像朋友一样,每天一起吃吃喝喝的多好啊。
可是他们要回去了,这样的日子再不会有了。
那个陪她偷过蛋、逃过生,一起追过日升月落,无论发生什么事情,不问缘由也要永远站在她这边的鹅妖浮云要走了。
那个老实巴交,又直又闷,不长嘴到让她忍不住有些嫌弃,听不懂鹅叫还总想强行加入群聊的仙门弟子沈遗墨也要走了。
他们的凡尘一梦很短,总归是要回去原本的地方。
她是为他们来到这个世界的,他们回到天界以后,她又该去哪儿呢?
她只是个冒牌仙子,不属于天界,不能把谢无舟带去那里,也不习惯一日三餐的空气……
谢无舟会带她回魔界吗?
还有一个十分关键的问题,魔界的伙食会很阴间吗?
要是不阴间的话,暂时待在魔界也是可以的,在魔界使用法术应该不会被天界发现,就算真发现了也不至于冲进谢无舟的地盘把她抓走。
到时她就可以慢慢研究这仙灵药体了,说不定真能种出什么可以在天魔复生时派上用场的仙药仙草呢。
鹿临溪这般想着,忽被谢无舟伸手揽入怀中,脑中杂乱的思绪皆在那一瞬尽数断了。
她还是会为这种距离的肢体接触感到紧张,只是那一刻,她心里空落落的,忽然有了一个能依靠的地方,让她安心了许多。
她不自觉把脸贴上了谢无舟的胸膛,静静倾听着那一下又一下跳动的心房。
他带她远离了怨气弥漫的天空,远离了那一座陌生的孤岛,远离了她心底的不舍与顾虑。
今夜星月都好,海面风平浪静。
身后发生了什么,她是不会知道了。
寻常人类是看不见怨气的,岛外停泊的商船察觉不了岛上的异变,他们五日之内暂时不会离开。
沈遗墨与浮云走后,未离还可以乘着那条船回到外头的世界。
这一次,寻回了过往的她,还会像从前那样一心寻死吗?
其实她想死没那么困难。
天魔自己都做不到不死不灭,又怎么可能给一群傀儡真正不灭的躯壳呢?
她只是没有遇上可以让她碎成渣渣,或是直接将她魂魄打散的人罢了。
关于要杀未离这件事,鹿临溪到底还是食言了。
不过她想,这未必是一件坏事。
因为有那么一刻,她在未离眼中看到了对“生”的期盼。
或许未离的生命仍旧无限,但她看过的一个又一个有限的生命,已将她寻找的‘意义’带给了她,只是她一直浑然不觉。
时隔二十几日,再次回到南城,他们住进了当初那个暂时歇脚的客栈。
客栈小二对谢无舟印象挺深,当初三人一同离去,此刻只这一人归来,身旁多了个魂不守舍的陌生女子不说,竟还只要了一间客房,这不禁让他眼底写满了好奇。
只是好奇归好奇,不该问的他是一句也没问。
鹿临溪刚一走进客房,就一声不吭躺到了床上。
谢无舟把那盆无相草放在了桌子上。
她听见声响,下意识侧头去看。
今日已浇灌:500。
总浇灌天数:26。
还有四天,这花就要开了。
最初那颗不起眼的种子,如今都已经长出小小的花骨朵了。
她本来想送给浮云续命的,可是浮云到底还是没有等到花开的那一天。
她总感觉自己此刻应该伤心的,但她好像没有特别难过,只是多少有些恍惚。
说到底,她早就已经做好心理准备了,只不过不想太早面对罢了。
谢无舟见她望着这盆花,全然一副失了神的模样,忽然问了一句:“花还养吗?”
鹿临溪回过神来,若有所思地眨了眨眼,轻声应道:“养啊,为什么不养?”
积分花了,灵根损了,这要是不把它种出来,她岂不是亏大发了?
虽不知养来还能干啥,但就算没什么用了,她拿手里当橡皮泥玩总可以吧?
不是说这无相草什么形状都能捏出来吗?
或许她可以捏个谢无舟出来,趁他不注意,放进他的房间,吓他一大跳。
鹿临溪想着,不由得抿唇偷笑起来。
笑着笑着,她反应过来一件事……
鹿临溪:“谢无舟,你只开了一间房?”
谢无舟:“嗯。”
鹿临溪:“你是忘了,还是故意的?”
谢无舟:“我睡地上。”
“倒是挺自觉。”鹿临溪小声嘟囔着,稍微往床里头挪了挪,再挪了挪。
这床倒是不小,两个人睡倒也不算挤。
她沉默了好一会儿,忽而鬼使神差地说了一句:“要不挤一挤吧。”
“嗯?”谢无舟不由愣了一下,似是怀疑自己听错了。
“你,你手脚老实一点,我不介意。”鹿临溪说着,拍了拍床,“你看,挺大的,睡得下。”
“……不,不合适吧。”
“也对哦。”鹿临溪说着,又一次挪回了床正中。
下一秒,她看到了谢无舟眼底稍纵即逝的无语。
不会吧不会吧,某只孔雀不会在和她玩欲擒故纵吧?
嘴上说着不合适,心里已经跃跃欲试了?
“其实可以在中间隔一层灵力。”鹿临溪说着,又一次往里躺了躺,“这地方潮湿得很,你睡地上也不舒服……”
她说着,似是想起了什么,一下坐起身来,弯起眉眼,冲谢无舟笑了笑:“你要是实在觉得男女授受不亲,可以像我变成鹅那样,变成孔雀,这样就没什么好顾虑的了!”
谢无舟不由蹙眉。
鹿临溪:“我都没见过你原本的模样,你就让我看看嘛!”
谢无舟:“……”
鹿临溪:“别那么小气嘛!”
谢无舟:“……”
还真就说什么都不给看啊。
让人看看真身而已,有这么不好意思吗?
她就想看看红孔雀怎么就那么难呢?
鹿临溪:“小气鬼,你趁着掌柜还没睡,再去开一间房吧!”
谢无舟:“隔一层吧。”
鹿临溪见谢无舟走到了床边,当即一把抢过被子,把头扭向了旁处。
那一层灵光是在下一秒缓缓出现在两人之间的。
薄薄的灵光浮在偏外侧的地方,明显为里头的人留下了更多的空间。
两人一里一外呆坐了许久,脸上都似有着些许红晕。
鹿临溪先一步躺下身子,思来想去,还是把怀里皱巴巴的被子往谢无舟那边丢了一角。
谢无舟躺下的那一刻,屋内的烛火熄灭了,只剩下那三八线似的红色灵光。
灵光又薄又浅的,柔和得好似清澈水底偶尔泛起的波纹。
鹿临溪望着那层灵光看了很久,很轻很轻地问了一句:“我们现在这样算是什么?”
谢无舟没有回答,只是呼吸的频率慢了些许,似是陷入了一阵沉思。
鹿临溪笑了笑,把话说了下去:“我俩这是,孤男寡女共处一室,同床共枕无事发生。”
谢无舟:“我,我该给你名分,再……”
鹿临溪:“你想娶我啊?”
谢无舟呼吸慌乱了一阵,好一会儿才缓缓说出了一句:“想,可天魔……”
“想就行。”鹿临溪打断了谢无舟的话,只轻声说道,“我等你娶我。”
她知道他的顾虑,也许在去无启之前,他心底的顾虑还没有那么深。
或许另外一半天魔残魂确实影响到他了,他已不再像先前那般,确信自己能够压制得住它了。
“天魔的事,我会想办法的。”鹿临溪认真道,“你要不知道怎么办了,就把脑子丢掉,什么都按我说的去做就好了。”
谢无舟:“……”
鹿临溪:“怎么又不说话了?”
谢无舟:“……听起来不太靠谱。”
鹿临溪不禁深吸了一口长气,咬牙笑道:“谢无舟,有没有人和你说过,你这人从小到大说话都不太中听。”
谢无舟不由轻笑。
“你还笑!”鹿临溪想要踹他一脚,却是踹在了“三八线”上,一时只得翻了个白眼,转身面向墙壁,闭上了双眼。
眼睛是闭上了,可是她却无论如何都睡不着觉。
她总是不自觉去想很多事情。
想浮云,想沈遗墨,想未离,想那座孤岛,或是岛外那艘商船。
想天魔残魂,想尸山血海,想天界日后将要采取怎样的行动应对天魔。
可这些事情偏偏都是没有答案的。
她想了很久,忽然听见谢无舟问了她一句话。
谢无舟:“你想去天界看看吗?”
鹿临溪:“……”
谢无舟:“我可以带你回去。”
鹿临溪:“……”
她有资格怀疑谢无舟脑子坏掉了。
先前他擅闯天界也就算了,如今被他忽悠了一路的两个主角都已经各归仙位了,他怎么还敢啊?
他是真觉得自己天下无敌了?
“怎么?”鹿临溪忽然翻过身来,望着谢无舟的眼睛问道,“你那种谁都看不见、听不着的术法,是能把他们也骗过去了?”
“那有点难。”谢无舟应道。
鹿临溪:“那你不要命啦?”
谢无舟轻声说道:“你放不下,应该回去看看。”
鹿临溪撇了撇嘴,小声嘟囔:“我可不敢。”
“你只需要想明白,自己想不想回去看看。”谢无舟淡淡说道,“敢不敢的事,用不着你来考虑,无论发生什么,我都有办法带你离开。”
鹿临溪:“……这么霸总的吗?”
谢无舟:“什么总?”
“没什么。”鹿临溪摇了摇头,一时陷入沉思。
她想去天界看看吗?
她好像是想的。
哪怕真的很害怕,也还是想去确认一下,自己在浮云的心里到底有几分重量。
如果可以,她确实不希望大家就这样陌路了,可是她现在回去,真不会给谢无舟添麻烦吗?
他费了好大力气才破除掉那座岛上的封印,现在提出带她去天界,是不是又在逞强?
她是真的放心不下,毕竟有些傻子就算伤得再重,也要在能下床的第一时间把所有活都抢去干了。
傻子现在长大了,看上去聪明多了,但是骨子里不把自己安危当回事的傻劲好像从来都没有变过。
谢无舟:“去看看吧,明天如何?”
鹿临溪:“你又替我决定了?”
谢无舟:“我也想看看。”
鹿临溪:“……你看什么?”
谢无舟想了想,轻声说道:“看看你说什么也要护着的人,到底是不是真的值得。”
这是在吃醋吗?
听上去挺像,但又没有那种很酸很酸的感觉。
鹿临溪盯着谢无舟看了好久,忍不住问了一句:“如果不值得,你要怎么样?是要想个新的法子,完成你心中搁浅的大计吗?”
谢无舟没有回答,只是回望着她,轻声问道:“你希望我这么做吗?”
鹿临溪微微摇了摇头,不自觉抱紧了手中的被子。
她有任务在身上的。
其实,就算没有系统任务,如今的她也没办法看到他们受到伤害了。
谢无舟:“那我就带你回魔界。”
鹿临溪:“嗯?”
谢无舟见她没有答应,一时改了口,小心翼翼地问道:“要是他们让你失望了,你愿不愿意和我回魔界?”
“我愿意啊。”鹿临溪忽然有些哭笑不得。
她本来就想着和他回魔界的,哪里需要他问得这么小心翼翼呢?
“我在这里又没有家的,我不跟你回去,我能去哪儿呢?”她话到此处,忍不住小声念叨了起来,“我原本想过,要不留在天上当个有人伺候的仙女吧?但是你也知道,天上都没东西吃的!我不行,我每天都要吃东西的,不然我心情会变差,心情变差了睡眠会跟不上,睡眠跟不上心情就会更差,这是一种恶性循环……”
她说着说着,忽然听见一声轻笑。
当她瞪向谢无舟时,谢无舟却已敛起了笑意。
她沉默片刻,用手背敲了敲隔在他们中间的那道灵光,轻声问道:“所以你真要带我去天界啊?”
“嗯。”
“你这胆子也太大了……”鹿临溪感慨着,随口问道,“你是不是什么都不怕啊?”
“不是。”谢无舟低声应道。
鹿临溪:“忘了,你怕天魔!”
谢无舟:“……”
鹿临溪:“你还怕血海!”
谢无舟:“……”
“没事,现在有我了,你不用再怕了!”鹿临溪说着,志气满满伸了伸胳膊,一不小心又撞上了那道“三八线”。
嘶,有点小痛的……
碍事!这玩意儿真是太碍事了!
她在心里愤愤想着,只见那一道灵光忽然散去。
鹿临溪:“诶?”
谢无舟:“我不会乱来的,你放心的话,可以就这样。”
鹿临溪:“哦……”
鹿临溪揉了揉自己撞着的手肘,有些心虚地闭上了眼睛。
也许是谢无舟说好明天会带她去天界了,她忽然安心了不少,此时眼睛这么一闭,困意便一点点涌了上来。
迷迷糊糊间,她听到谢无舟很小声地说了些什么。
他好像是在说,他不怕天魔,也不怕血海。
可是她才不信呢。
她入过他的梦,梦里有他最深的恐惧。
他要是不怕那些,又怎会与她在那场梦中相逢?
她早就说过了,谢无舟嘴超硬的,天塌下来都有他嘴顶着……
睡梦中的人迷糊想着,将手臂甩向了身侧,压上了旁侧之人的胸膛。
跳动的心脏,好似被那纤细的手臂打得停了一拍。
其实他也想了很久,那些太过遥远的过往,应是早已不再令他感到恐惧,可他还是梦到了那一切。
如果他真有惧怕什么——
也许是,打心底怕了一只鹅。
怕她不开心,
怕她会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