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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梁山跑腿的日子 正文 第92章

    第92章

    那一日过后,杨志判若两人,逢人便笑,从社恐变成了社牛,连带脸上的青记都活泼了很多,被他笑出各种形状。

    跟旁人擦肩而过时,别人一笑,他也报之以微笑,再也不会觉得是人家嘲笑他。

    别人指着他窃窃私语,他也不会觉得是在暗地里笑话他,反而很大方地朝人家拱手:“不敢当,不敢当!”

    原来人家是在议论他真人不露相,果然好功夫。

    丢了一次生辰纲,让他觉得自己人生尽毁;直到现在才发现,那不过是一次微不足道的挫折。以他这身本事,跌一小跤而已,缘何久久爬不起来?

    还有那几个劫取生辰纲的“案犯”,恨了那么久,忽然发现自己也没什么资格去谴责他们。就说他杨志落草以后,抢人家的宝贝还少吗?

    过度自卑,才容易钻牛角尖。一旦有了自信,整个世界都顺风顺水。

    当然一切全因他有本事。都是靠他自己。

    不少人提着礼物登门拜访,只求传授杨家枪的一招半式。杨志推托这是家传秘法,不好传与外人。依旧有脸皮厚的赖着不走。最后是武松发火,替他清理门口,踢出去好几个人,才清静下来。

    但不传枪法,还是不少人来巴结他。不说别的,跟这种高手搞好关系,往后战场上照应一下,那就是生与死的区别。

    杨志收了一堆礼物,宿舍里放不下,想了想,提着一蓝子水果,去拜访阮六姑娘。

    路上免不得遇上不少熟人,个个寒暄两句。又碰到吴用,两人相视一笑,就地喝了几杯酒。

    到了金沙滩,她正带着巡山一队练有氧。一群人蹦蹦跳跳,虽然武功造诣加起来可能才顶一个杨志,但人人活力四射,笑容就没从脸上消失过。

    杨志看了一会儿,耐心等队伍解散,才信步上前。

    阮晓露一扭头,笑意弥漫。这杨制使不愧是官场里混过的,解除黑化状态以后,还挺会做人的嘛。

    杨志开门见山:“给三位阮兄下药那事,是洒家一时脑热,不该给你出难题。不过你们也当众臊了洒家,算是扯平。洒家略备薄礼,往后大伙都是兄妹,互相照应。果子……”

    说着一伸手——

    杨志脸又青了。

    他的果子呢?那么大一篮水果呢?

    好像是刚才走山路的时候,跟这个攀谈跟那个打招呼,就丢了……

    旁边几个巡山一队一边拉伸,一边窃笑。

    这青面兽该叫青面熊,狗熊掰棒子,走到哪丢到哪,倒霉之星焊死在他头顶上。

    杨志青着脸,微微一扭头。

    几个窃笑的赶紧调整表情,齐做站姿辅助曲颈伸展,挡住脸。

    若在以往,杨志此时早就该爆发,拂袖而去,然后咬着被角伤心一晚上。

    但此时,他居然没觉得怎么生气,反而笑了,自嘲一句:“不知便宜哪个喽啰。”

    有点尴尬,但并非灭顶之灾。

    他的武功全山共睹,还怕因为这点小事,折损自己在别人眼中的形象?

    阮晓露赶紧打圆场:“晁大哥tz给我那二十斤桃子我还没吃完呢。心意到了就行。”

    杨志抓抓头皮,望着水泊,无语凝噎。

    他想了想,怀里掏摸许久,摸出来一个小瓷瓶。

    “总不能空着手来。这个送你。”

    阮晓露接过一看,瓷瓶上小小封标,“江南安道全”。

    摇一摇,哗哗响。

    她讶异:“这是……”

    “解药。”杨志笑道,“在二龙山时,花大价钱托人寻的。凡中了蒙汗药,只要神智未失,赶紧含上一粒,可保一刻清醒。含三粒,药性立解,三个时辰内不会再被麻翻。”

    阮晓露觉得开眼界:“你试过?”

    “没有。”杨志坦然道,“后来再没这个机会。”

    但是一直随身带着,以备不时之需。在梦里,也许已经实践过千百次。

    阮晓露感叹一会儿,伸手还回:“这东西不便宜吧?还是你自己留着……”

    “不需要了。”

    杨志说毕,拱手告辞,扬长而去。

    *

    阮晓露攥着一瓶莫名其妙的解药,感觉攥着杨志三年的人生。

    她想,估计是他不想要了,又舍不得扔,找个接盘侠继续宝贝。

    ……也不占地儿,留着吧。

    翻开任务列表,三个任务还只完成一个。阮晓露马不停蹄,背上包袱下山,直奔济州府。

    “十贯钱买一堆东西”,挑战开始。

    这桩事说难也不难。她完全可以自己贴钱,帮助李忠和周通买齐需要的物品。

    但她坚守职业素养,知道这口子不能开,否则自己当场破产。

    再说,要在竞赛中拔得头筹,就不能作弊,重在诚信。

    她打算照李忠给的攻略,先打听一下城里有没有回收旧布的二手市场。

    李小二的客店大门半掩。阮晓露以暗号敲门。

    “我来住店……”

    脚步声近,有人从门缝里张了一张,随后却砰的一声,大门拍在她眼前。

    阮晓露吃一大吓。

    “李小二,小二哥!”她低声喊,“是我呀!”

    门后,李小二不应,却也没走,半天,才从牙缝里迸出句话:“恕不接待!”

    阮晓露忙道:“如今官府都不搜捕梁山好汉了,你没觉出来?不会有危险……”

    咔哒一声,李小二给大门上了闩。

    阮晓露:“……”

    周围有邻居探出头,好心告诉她:“这店主人惨哪。前两日,他浑家去鸡屎坡旁边的岳庙里上香,不合被强人给劫了。报官也不济事……”

    阮晓露吃了一惊:“出了这种事?”

    那邻居道:“他求爷爷告奶奶,说谁能把他浑家救出来,愿以全部家财相赠,可哪有人敢接这种活?跟梁山好汉作对,那不是找死么?”

    阮晓露差点呛一口气,“梁山好——”

    “可不是!”那邻居又怕事,又要八卦,压低声音,“人家梁山泊,如今家大业大,聚了四海八荒的强人,官府不敢近前。说是除暴安良,但那么多身怀绝技的大王,可不是为所欲为么!哎,这李小二也是个苦情之人,可惜啦……”

    阮晓露愣半天,不敢相信。

    梁山第一指导思想,“不近女色”才是真好汉。在这种风气笼罩下,整个山寨就是个巨型和尚庙。上至伟岸寨主,下至传令喽啰,都是标准的进狱系、以及禁欲系猛男。

    ——想女人了?那是练得不够,再加五百个俯卧撑。

    再说,聚义厅里的军规白纸黑字“不准抢老乡闺女”。就算真有人控制不住兽`欲,铤而走险,那宿舍里藏了个民女,不至于瞒得全山无人知啊。

    而且抢到李小二头上?谁不知道李小二是梁山物流的重要对外窗口,没了他,水寨的鱼都没地方卖。

    阮晓露觉得蹊跷,回身拍门。

    “可能是误会,小二哥,咱们冷静分析一下……”

    门那边空空荡荡,只响起断断续续的哭声。

    “滚!给俺滚!”

    再赖在人家门口,未免引人注目。阮晓露心情沉重,转身走人。

    一边走,一边想。

    倘若自己是李小二,老婆被强盗劫了,没人主持公道。那第一个想到的,会是向谁求助呢?

    *

    “张娘子,姐姐!”

    阮晓露拍响张贞娘的门。

    不出意料,一进院子,一股金疮药味。

    屋子里的织机全部闲置,梭子丢在地上,半匹未完成的锦缎已经积了薄灰。

    “老伯身体还好?”阮晓露急问。

    张贞娘愁得脸色蜡黄,刚要寒暄,锦儿端着药匆匆走来。

    “老相公一大把年纪了,还非要替别人打抱不平,还以为自己是东京教头呢!这下好了,伤筋动骨一百天,还得娘子日夜照顾,折腾人不说,也没法做生活,幸亏有点积蓄……”

    阮晓露觉得自己猜对了:“是不是那个李小二来找过他帮忙?”

    锦儿朝卧房努嘴:“你自己去问。”

    一进门,张教头卧在床上,鼻青脸肿,手上脚上都打了绷带。

    “姑娘……让姑娘见笑了,呵呵,小伤,没关系,她们小丫头大惊小怪……”

    倒是挺乐观。

    倘若是个梁山壮小伙子,这种伤也得将养个十几日。更别提张教头一个退休干部,有够受苦的。

    锦儿来给张教头换药。阮晓露赶紧让开,心里懊悔。

    来得太急,也没给人家带点水果什么的。

    但是该问的还得问。

    “老伯,”她寒暄两句,小心切入话题,“您是不是为了帮李小二,才让人打成这样?我听人说,李小二的浑家被强盗……”

    “抢去山上,杳无音讯。”张教头挣扎着起身比划,又被贞娘按下去,“第二天就找到我,想让我帮忙救人……奶奶的,你看看,如今的绿林堕落成什么样,竟然跟那高衙内一路货色,强抢民女……简直无耻!”

    阮晓露沉默片时:“那李小二为何不来找我?他跟梁山做了这么久生意,我们有的是好汉愿意替他出头……”

    “你知什么?”张教头啐一口,“抢他老婆的强人,就是梁山好汉!他哪敢再跟你们有半分接触?”

    连张教头也这么说。阮晓露讶异:“真的是梁山的人?是哪个?那我得赶紧回去汇报,杀他的狗头!”

    张教头呵呵大笑,脸上皱纹一圈圈漾开。

    “岂能有假?我寻到那强盗窝点时,那强人自报家门,说他是梁山豹子头林冲!”

    阮晓露噗一声,差点把茶吐出来。

    后头张贞娘和锦儿也憋不住,吃吃笑了两声,驱散了一点点愁容。

    “我家官人是断不会做这种事的。”贞娘掩口笑道,“只是被人如此讹传,听在耳中,也真是怪怪的。要是我会武功,早就找去教训他了。”

    张教头随即重重叹息。

    “老了,不中用了!一个依草附木、假名托姓的江湖宵小,把我打成这样,你说气不气人?”

    阮晓露觉得应该生气,又忍不住笑,只好别过头。

    这强人冒充谁不好,冒充林冲,让“岳丈”一眼打假。

    她道:“那您去跟李小二澄清一下呀。”

    张贞娘解释:“那李相公听说我父亲吃亏,又是气,又是怕,见天儿闭门不出。我跟锦儿两个女流,一个要照顾老父,另一个也不好日夜赖在人家门口。只好等我父亲伤愈,再去跟他细说。”

    阮晓露点点头。

    从李小二的角度来看,老婆还在强盗手里受苦,这是最揪心的。至于这强盗到底是何来头,他也不需要关心。

    她把手头的零钱都留给贞娘,嘱咐她关门闭户,转头回梁山。

    *

    “李大哥,周大哥。”阮晓露风尘仆仆,不及歇息,径直找到桃花山抠门二人组的宿舍,“借一步说话。”

    李忠和周通搓着手跑出来,兴奋不已。

    “这么快就完事了?没多花钱吧?咦?东西在哪?”

    “没那么快。”阮晓露故作生气,“当我是神仙啊?”

    李忠嘿嘿笑:“没关系,没关系,是我们不争气,让姑娘为难了。没关系,便宜货哪是那么容易寻的,都是要等、要抢……”

    漂亮话一句接着一句,钱是肯定不会出的。

    “两位大哥,”阮晓露打断他,“我听说你们在桃花山颇有积蓄,只不过为了兄弟义气,身先士卒对抗官府,舍弃了山寨的基业。因此现在囊中羞涩,又不好意思跟人借……”

    两人一左一右,同步尬笑。

    “……既然如此,两位大哥有没有兴趣,跟我去发一次小财?你们口袋里有钱了,自然就不用将就二手货,可以买最新最好的!”

    抠门二人组尬笑到一半,听到两个关键字,四只眼睛骤然一亮,两只脖子迅速欠来。

    “发财?”

    随后周通摇头:tz“不是说以后不许随便抢劫,下山巡路都要报备吗?除了卖鱼,还能怎么发财?我们又不会水。”

    阮晓露站起来,郑重说道:“有人冒充梁山好汉,强抢民女,影响恶劣。你俩若能施展本事,将那娘子营救出来,她的老公愿意重谢。”

    李忠周通都是一惊,第一反应是:

    “哪个吃了熊心豹子胆,敢冒充俺们梁山兄弟?”

    想想不奇怪。梁山江湖口碑日盛,自然有人蹭热度,贴牌作恶,借势欺人。

    李忠马上又问:“谢礼多少?”

    阮晓露笑道:“反正那家人不穷。”

    两人跃跃欲试,互相商量几句。

    随后周通犹豫:“这,要不要去问寨主批准?”

    “晁天王的脾气你们还不知?这是惩奸除恶的事,他知道了,只有表扬,不可能批评,说不定还会给你们叙功分赏呢。”阮晓露催促,“事不宜迟,想挣这钱,就赶紧出发。”

    她话音未落,抠门二人组已经火速穿戴完毕,提了朴刀。

    “烦请姑娘带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