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3章
“一起行动?”
顾大嫂皱着一双粗眉,半信半疑地问。
顾大嫂刚刚做完三十七个标准俯卧撑,人还有点虚脱。但她轻伤不下火线,讨碗酒喝了,又吃了俩大包子,一甩头发,重新回复了大姐头风范。
“对,”花荣道,“一起行动……”
“我跟这大妹子商量,你这嘴上没毛的小子别插话。”
顾大嫂蛮横怼了回去。花荣脸蛋一红,就要辩解:“我……”
“我们梁山将领身经百战,对军事指挥行动更在行。”阮晓露打断,“你既然愿听调遣,就要我们说了算。有意见可以提,大家取长补短,但是不能质疑我们的人。”
顾大嫂半合眼,点点头。她半辈子不曾听人调遣,但如今愿赌服输,也只好后退一退。
“听见没有?”她吩咐小弟,“听他们的。让咱们也见识见识大寨的水平。”
阮晓露接过一碗茶,一饮而尽,在顾大嫂询问的眼神中,大胆开脑洞。
“给他来个声东击西——解珍解宝在牢城,童威童猛在府衙。咱们分头行动,一波劫牢城,一波攻府衙,让他们顾此失彼,乱成一团……”
设想很美好。花荣立刻给她打补丁:“如果同时行动,双方无法中途通气,那就不能用太复杂的谋略,只能硬上。而这两处都是防御重地。若要突击取胜,咱们必须把全部人手都压上。顾大嫂,你可以调动多少人?”
顾大嫂见花荣说话头头是道,倒也不是什么黄口小儿,这才对他另眼相看,跟手下商量片刻,道:“赌场里本事不错的,能有那么二十人。加上邹渊邹润的登云山喽啰,还有二十来个心腹……”
那就算他四十个。梁山这边,也带了四十余个水寨喽啰。
顾大嫂的人熟悉当地情况,而梁山的喽啰显见训练更精良些。双方互相透底,各有优势。
李俊补充:“我有一艘船留守海滨,并盐帮船员十余人,可以帮忙掩护,负责水路撤退。”
九十人。加上几个首脑头领,刚够百人。
若是兵分两路,两拨人马里都得有地头蛇来带路,相应的,也要拨一些梁山兵马到顾大嫂麾下,共担风险。
双方敲定了几个通用的作战手语。
却有几个赌匪迟疑:“那位孙提辖功夫了得,若是他一意阻拦,咱们这点人恐怕不够用……”
顾大嫂阴沉着脸,道:“那也只能性命相……”
话音未落,哗啦一声,赌场大门被人撞开,碎成几片。
栾廷玉探头进门,手里拽着一个人。但见他穿着一身军官服色,一条绳子绑得结结实实。
赌场小弟齐齐失声叫道:“孙提辖!”
说曹操,曹操到。只听栾廷玉的低沉着声音道:“登州兵马提辖病尉迟孙立,给你们带来了!”
当啷一声,把那孙立丢在赌桌上,压碎无数纸牌赌具。
顾大嫂狠狠瞪了一眼这个沉默的宽大汉,意识到这位也是梁山的人,忍了又忍,压下了让他赔钱的冲动。
孙立不知跟栾廷玉打了多久,反正筋疲力尽,鼻青脸肿,半天才挣扎起半个身子,忽然看到李俊,立时脸白。
半月之前,他还跟这个外地盐枭交过手。惜乎让他逃了,没能抓住这条大鱼。
这一次,他居然把自己失联多年的师兄给搬来当救兵,看来是铁了心找回场子。
孙立大怒,在牌桌上狠命挣扎:“斩草不除根,果然祸害,可惜那知府不听我的,否则哪有你今日!”
李俊微微冷笑,右手慢慢摸向腰间刀柄。
阮晓露一身白毛汗,就想拦阻。
孙立只要能答应“不挡路”,并不是必须死;再说,孙立是栾廷玉捉来的,若杀tz了他,传出去就是“梁山草寇杀害军官”,后患无穷。
李俊察觉到她要说什么,目光瞟过来一瞬。
然后,没等阮晓露开口,却又放松下来,扶起孙立,扯断了他身上绳子。
“孙提辖,”李俊淡淡道,“上次足下与我交手激烈,毕竟你是奉命行事,跟我没有深仇大恨。今日我请到一些江湖朋友,将足下请来至此,咱们再好好聊聊。”
阮晓露松一口气。李俊真没白认识宋江,这套“把人绑来、亲解其缚、化敌为友”的流程玩得挺熟练。不过他到底不如宋江脸皮厚。换了宋大哥,估计还得扑通下跪,然后请孙立当盐帮帮主。
但正所谓伸手不打笑脸人。就算是这样生硬的一场摆拍,流程做下来,气氛已经缓和了七分。孙立草草拱手还礼,虎头虎脑地道:“跟我有什么可说的?我今日技不如人,要杀要剐,随你们!”
花荣微微一笑,对孙立通了己方数人的姓名,又对顾大嫂道:“好了,孙提辖已经请来了,到时不会阻碍咱们的行动……”
顾大嫂却越过花荣,直接走到孙立跟前,将他上下左右打量半天,阴阳怪气地问候:“哟,大伯,前番请你好几次,不肯来赏脸。今日甚风吹得到此?不好意思,小妹刚刚练了一场,手臂酸痛,没法行礼,伯伯别见怪。”
梁山诸人这才意识到:“哎,你们是亲戚?不早说!”
细看这孙立,也是一副国字脸,跟顾大嫂的老公孙新简直一个模子刻出来,只是多了一副络腮胡。
孙新在一旁懊丧,跟他哥哥脸对脸,叹口气,脸上明白写着“跟我没关系”。
有那大胆的赌匪小弟,轻声介绍:“孙提辖和我们掌柜的孙新是亲兄弟,都是琼州调来的军官子弟。陷在牢里的解珍解宝,原是他俩娘面上的姑舅兄弟。我们老板娘又是解珍解宝爷面上的的表姐。对了,牢里的那位小节级乐和,就是今日给我们老板娘求情那位,也是孙提辖的妻舅,他的姐姐乐大娘子,嫁与孙提辖为妻……”
饶是阮晓露已经猜到,顾大嫂在登州城如此嚣张,必然得了公权力庇佑;但听完这一圈亲戚关系,还是头大。
“所以这堂堂的登州兵马提辖,弟弟和弟媳在城外开黑赌场,后院里宰牛卖肉,小舅子在牢里当差……”
难怪李俊说,这登州城里官匪一家,当官的都有黑`道背景。就看这孙立,一人吃皇粮,顺带解决了各位亲朋好友的就业问题,果然是错综复杂,黑恶连根。
而且这亲戚关系,只要他们不说,谁也瞧不出来。只有在出事的时候,才能显出亲缘威力。
阮晓露忽然问:“那解珍解宝也是孙立的表弟,孙提辖为何不救?”
孙立环顾这一屋子陌生人,又看看顾大嫂,有些委屈地说:“解珍解宝得罪的那个毛太公,在城里势力更大,女婿是本州的六案孔目,又跟知府大人是同乡好友。知府本就忌惮我,早就把本案做死,我何尝不急?也在凑钱营救……”
顾大嫂连连冷笑:“等你凑够钱,我兄弟早被他们碎尸万段。”
梁山众人面面相觑,心里都一般想:
黑,真TMD黑!表面上道貌岸然,暗地里勾连作恶。老百姓的生死福祉,在他们这里,大不过人情关系的分量。这官比匪还黑!
孙立跟这帮人是亲戚不假,但这亲戚也分三六九等。比如顾大嫂夫妻,开着赌场,赚着黑钱,也能让孙立沾点油星。偶尔有搞不定的疑难杂案,也能从她这里得到点情报。有不便出手的事,也能管她借几个流氓——官匪互帮互助,礼尚往来。
但解珍解宝性格内向,宁可猫在山里跟野兽为伍,也不愿进城去攀这个黑恶关系网。孙立跟他们的交往也不多。得知他们被陷害,优先想着花钱消灾。顾大嫂邀约他一起暴力救人,他用各种理由推脱。犯不上以自己的官位前程来冒险。
“那不正好。”阮晓露一拍巴掌,“反正知府不信任你,你还给他卖命作甚?解珍解宝只是跟毛太公吵了一架,用你的良心掂量一下,换你是知府,你会判他们死罪吗?如果不会,你凭什么要跟在这个颠倒是非的王八蛋手底下干活?”
花小妹插话:“你看我哥哥,原先也是军官,被文官排挤得活不下去,本事施展不开,还经常违心办事,过得无比窝囊,干脆反上梁山,如今在济州府行侠仗义,英名远播……”
花荣脸蛋一红,赶紧让妹子住嘴:“自卖自夸,不嫌寒碜?”
顾大嫂焦躁:“伯伯就这么舍不得一个官位么?我告诉你,就算你不帮忙,我一样会去救我兄弟,到时免不得牵连伯伯,别怪我没提醒!”
孙立青白着脸,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
本来一个顾大嫂就够难缠了,如今居然还跟外地土匪联手,给他来了个先斩后奏。孙立喃喃骂了几句,却不敢翻脸。
阮晓露看出来了,顾大嫂说得没错,孙立还就是舍不得一个官位。
当官多舒服啊,不仅幸福一人,还能造福一大家子。一个兵马提辖的身份,足够他在登州这个边陲小城呼风唤雨。
但大家的正义感也有限。这世道混乱如斯,官也好,匪也罢,独善其身已经很难,不乱祸害好人就称得上是个侠。
阮晓露等各方杂音渐歇,走到孙立跟前。
“你什么都不用做。也不用干那些要你丢官的事。”她温言道,“只要在我们行动之时,你袖手旁观即可。找个理由称病告假,自己弄个训练受伤,或是临阵假装败阵,应当都不是难事。等事成以后,你依旧可以当你的兵马提辖,梁山泊也可以把你当朋友,日后江湖上遇见,不给你使绊子。”
梁山诸人也纷纷表态:“保证不在你的上官同僚面前泄底儿,放心!”
孙立沉默半晌,苦笑:“我也没得选啊。”
这便是他的表态。众人欢呼,小弟们争相给孙立敬酒。
顾大嫂也高声道谢。
自从解珍解宝失陷以来,她就一直想找亲戚孙立帮忙。奈何孙立推脱公职在身,几番请不动。这次居然让一群外地佬给搞定了,不由她不欢喜。
孙立不插手,此事的赢面又大了三分。
顾大嫂将几个赌桌拼起来,捞了把骰子牌九,摆了个简单的登州城防图。
地头蛇和空降部队混杂而立,一点点推演各种细节。
……………………
孙立一直在旁边喝闷酒,听了那么一刻钟,忽然没头没脑地插了一句。
“不够。”
大家吓一跳:“什么不够?”
孙立:“据我所知,年初本路安抚司差澄海三百人往密州屯驻,府尹去信催了好几次,密州那边终于放人,定在近日返还,回府城报道……”
孙立说完一句,面色如常,又喝一口酒,抿着嘴,品了半天滋味。
大家互相看看,皱起眉头。
阮小五:“说人话!”
花荣好脾气,轻声解释,原来登州地近北虏,是海防重镇,本应屯驻重兵。但朝廷军费紧张,经常随意抽调登州驻防,以添补临近州府。
“譬如当年我们清风寨,匪患严重时,也曾借过登州的军马。登州那边催着要还,当时那知寨刘高耍尽赖皮,又欠了饷,也拖了大半年……”
然而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即便是守卫松懈惰废、驻军缺斤短两,此时的登州府,在梁山这些资深土匪眼里,也是个森严险恶的去处。
如果真如孙立所说,还有三百驻军即将赶回,万一跟这队精兵撞上,整个任务棘手加倍。
这次飓风营救,人数少,难度高。哪怕有一人伤亡,对梁山来说,也是重大损失。
要尽量将风险减到最小。
李俊忽然发言:“我有办法。”
大家齐齐看向他。
“只是风险颇大,因此犹豫未决。”李俊道,“但既有撞上守备军马的可能,如今又有多位豪杰相援手,也许可以一试……”
阮小五打断:“说重点!”
“我需要一位精习水性、武艺娴熟的同伴,和我一道驾船行事,三天之后归来,再听候调度。”李俊蓦地转头,“五郎可愿相助?”
阮小五tz虎着个脸,被问个措手不及:“我?”
这一路,他只管保护妹子,出力杀人。谋略诡计并非他所长。
其余人也按捺不住好奇:“要去干嘛?”
李俊简单道:“若能得手,可令城中不攻自乱,其余人或可战斗得轻松一些。五郎?”
阮小五这回听明白了。这“其余人”里,显然也包括自己妹子。
“你当我怕了?”阮小五活动肩膀,笑道,“走走走,回头细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