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9章
阮晓露靠在船尾,举目远望。海风铺面,浪花翻滚,说不尽的畅美开阔。
渤海湾里的水,极少有清澈湛蓝的时候。有时是阴沉的灰,有时是微微的黄。尤其是天气不甚晴朗之时,海水浑浊不堪,卷入天际,扑面而来无尽的混沌。
海中隐约点缀小岛。除了沙门岛,还有数个无人荒岛,在海面上若隐若现。在晴朗的日子里,从海岸向外远望,这些小岛大约便是蓬莱仙山的原型。
这福船大约本是商船,让李俊带人抢了来,从南到北兜了半个国家,冒着大雨航行多日,桅杆如鸡骨,甲板如鸡皮,已经显得十分破旧。
这几日间,阮小五带来的水寨喽啰也学会了操纵海船,顺着桅杆爬上爬下,十分熟练。
她去看望伤员。舱房门口已经排了长队。盐帮的、赌场的,梁山的,几十个人等着探视熟人。
一个盐帮小弟守在门口,团团拱手tz:“大哥有令,让几位兄弟好好将息,以后有的是时间相聚……”
阮晓露拨开人群,扬着下巴往前一站。
那小弟赔笑:“嘿嘿,姑娘救人辛苦,得让童家兄弟亲自拜谢。”
门开个缝,把她放进去。
后头一片怨声载道。
童威童猛和已经换了干净衣裳,精神回来三分。此时围着一桌子饭菜,正吃得忘我。
其实大家仓促上船,手头也没有山珍海味,不过有些干粮肉饼之类。但两人狼吞虎咽,恨不得把这一个月的饭量都吃回来。
一边胡吃海塞,一边东一榔头西一棒子地讲述方才的惊魂一刻:“……狗官丢我们下地窖,里头全是陈年白骨,娘的,恶心得我几天没吃饭,下雨了也不敢喝那水……勉强筑个挡水的坝,跟我兄弟轮流抵住,时刻紧张,不得歇息。阮姑娘再晚来半日,怕是顶不住,那玩意要塌了!”
两兄弟当了一辈子亡命之徒,从来将生死看得很轻。前几日被刑讯折辱,眼看就要交代在这,死到临头,仅仅有些懊丧,却也未曾崩溃恐惧;今日突然绝处逢生,也没觉得就此获得人生救赎灵魂洗礼,照样活得没心没肺,只是情绪比往日高昂了些。
李俊执一酒壶,给两人双双斟一杯。
两兄弟赶紧谦让:“怎么能让大哥给我们倒呢!”
就想站起来。可惜全身都是虚的,让李俊一只手按回去。
“漂亮话咱们不多讲,”李俊认真道,“我欠着你们一条命,无以为报。今番害你俩伤成这样,等回到海沙村,还得去向童老太公请个罪呢。”
两人憨笑。明明是李大哥甘冒奇险,从海防重镇的心脏里把自己捞出来,他却一点不居功,反而称谢,俩人感动得不知说什么好,决意今后十二分死心塌地,跟着大哥不回头。
童威接过酒杯,“那就干!”
喝了一口,噗的全吐:“怎么是茶啊……”
李俊理直气壮:“你们这等伤势,再饮酒,不等于找死?茶也一样嘛,意思到了就行。”
这商船大概是运茶的,货仓里头全是陈年好茶,估计到了外邦能卖个好价钱。可惜在威猛兄弟这种不识货的俗人看来,那就是一杯苦水,谁喝到谁倒霉。
两兄弟的感动立马飞走一半,一左一右扭过头:“不要!”
童猛擡头,忽然看到阮晓露,腼腆一笑:“姑娘请坐,请你喝茶。”
顿了顿,又补充一句:“特别香。”
阮晓露扒拉一个靠垫,盘腿往他们对面一坐,笑盈盈问:“海沙村现在啥样儿?给我讲讲。”
说到这,童威童猛都不虚了,争着给她显摆:“固若金汤!你走之后,我们没闲,派几个人去各地取经,研究晒盐。试验了好一次,才试出你说的那种镜子似的盐田!就是那方腊派人来过几次,还要防着他们,不能让他们瞧见我们鼓捣的东西,不然他们胃口还要大……”
阮晓露又问了几句细节,大开眼界。
晒盐技术成熟后,海沙村食盐产量少说也能翻倍。交给方腊的“保护费”,也就显得没那么沉重。
所以李俊才能挤出闲工夫,寻到山东开辟更多晒盐场,想必童威童猛也没少撺掇。
童威道:“村子里有了闲钱,修了房屋庙宇,还添了个小酒家。乡亲们记挂你,给你留了间屋,随时欢迎你去歇脚!”
阮晓露眉开眼笑,“真的啊?管饭吗?”
童猛忽然神秘莫测地一笑:“只是姑娘下次再去,我们这称呼是不是得改一——”
他没说完。童威擡眼看到李大哥神色,底下踢了他兄弟一脚。只是力道过轻,童猛以为是肉饼落地,忙弯腰去捡,摸了半天摸不到。
阮晓露没听清:“嗯?”
李俊执酒壶:“讲话口干,再来点茶。”
大哥盛情难却。两兄弟愁眉苦脸,又闷一口清茶。
“阮姑娘,”童威咳嗽一声,“听说梁山如今定期开友谊赛?”
阮晓露一下子两眼放光,“有啊!”
当即介绍规则排名,一通贯口,说得童威童猛心驰神往,恨不得明天就满血复活,飞过去干它二十场架。
几个人久别重逢,天南海北一通乱聊。
甲板上,几个水寨喽啰正在心有余悸地讲述前几日的航程遭遇,顾大嫂带着解珍解宝,连同一群赌匪,还有梁山其余人等,都听得出神。
“……我们跟着阮五哥、李帮主,驾船靠近那沙门岛,远远就看到一座巨大城寨,罩着那小岛,城头飘着旗。还没靠近,便有官军小船过来,以为我们是商船,催我们驶离。我们当即下水,施展咱们梁山泊功夫,把几艘官船上的水军杀得干干净净,占了那个码头……”
顾大嫂忍不住欠身:“可是那牢城城寨铁桶一般,比任何州府牢城都严密。就算占了码头,凭你们也攻不进去啊!”
她在登州居住多年,听惯了沙门岛的各种恐怖传说,知道那里牢城营的规模。
李俊手下的费保摸着自己的红胡子,笑道:“我们帮主神机妙算,根本不用攻城。只消让几个人爬到桅杆顶,朝那城寨里的囚犯喊话,说这艘船能载他们回大陆,还有岛上固有几艘渡船渔船,加起来舱位有限,先到先得……那些犯人一开始不信,直到一个小牢子慌慌张张的跑进去求救,说码头被海寇给占了。好家伙,几百个囚犯一下子成了恶鬼,当即开始乱厮乱打,不一刻就扭下了监押、通寨的脑袋,踩着牢子的尸首,打破栅栏门,一涌而出……”
众人想象那画面,纵然是杀人如麻的好汉,也忍不住凭空打个寒颤。
沙门岛上囚犯众多,只不过因为远离陆地,自知无法逃脱,这才丧失意志,任凭监押官军生杀予夺。
一旦发现有希望逃离,多年的怨气喷涌而出,无人能阻。
水寨喽啰接话:“那群犯人杀了官军,又开始自相残杀,最后几百人浑身是血,冲到码头,竟是冲着俺们来,还有人失心疯,叫着要毁船,大家同归于尽……好在俺们早有准备,阮五哥守在踏板上,连杀了几十个,这才立威,换得余人勉强听令。荷载一百人的船,一下子塞了大几百,赶也赶不下去,又值大雨,几次险些翻覆。不过俺们都是水军里的精锐,也不怕这阵仗,还是勉勉强强把船给开了回来。至于在海上,这些囚犯如何自伤自残、互杀互害,那俺们就管不得了。你们看这甲板上血迹。到了登州靠岸,留下两个人光清理尸首,就忙了一个时辰……”
可不是,如今舱房里不仅有血迹,还有无数砍斫冲撞的痕迹。跑出去看,船舷外侧甚至插着几百枝箭,不少板壁都是碎的,留着海水浸泡的印痕。推门看甲板,地上血脚印、断头发、破衣物……全是恶斗的痕迹。
众人听在耳中,看在眼里,都起一身鸡皮疙瘩,感叹道:“其实从岛上逃出来,十个里也有八九个得死。但死在烟火人间,总强过在那炼狱里日日受虐,死得如蝼蚁一般。”
忽然角落里有人小声问:“那、下官斗胆请问,那沙门岛,如今是何光景?”
大家回头,却是登州府尹范池白,缩成一大团,肥胖的身躯不住颤抖。
他自从被捉来船上,就蒙着头脸,不敢让人瞧见。方才听得好汉们叙述什么夺船上岛越狱杀人,听得他心惊肉跳,不敢做声;但想到沙门岛是登州辖下,虽有独立军事编制,毕竟是自己的责任所在,还是忍不住询问一句。
顾大嫂没想到李俊居然把府尹也给捉了来,又惊又喜,眉毛一竖,提起个棍子,踩上范老爷的手。
“贪赃枉法的狗官,险些害我兄弟性命,今日是你死期——”
范老爷虽不认识这悍妇,但他读书人脑子灵活,也立刻意识到这妇人为何跟自己过不去,忙一揖到底,絮絮叨叨的叨扰:“下官被人蒙蔽,冤枉好人,如今已知过失,愿意赔偿银两,给两位英雄将息……”
顾大嫂充耳不闻,眼露凶光,提棒就打。
李俊冲出船舱,伸手挡住。
“大姐,给个面子。”
顾大嫂气冲冲地收手,踢了一脚范老爷的肚子。
谁让她输了俯卧撑,此时还得听人家指挥。
冷静下来,想想也是。如果李俊要取府尹性命,在城里当场就杀了,犯不着费事把他弄来船tz上,免费让他欣赏蓬莱海景。
阮小五打量这府尹,冷笑着答:“岛上凡是吃皇粮的,尸首都在东头;胆敢袭击俺们的流配犯,尸首在西头;还有几十人不敢跟俺们走,就留在南边娘娘庙里。不过岛上乱了一遭,粮食衣物毁了不少,港里留了几条小船,也都在混乱中沉了。剩下口粮约莫只够数日,不知下次官府再派人去送粮,会看到几个活的。”
范老爷听得浑身哆嗦,哀号:“好汉,你们闹了登州城,又放了沙门岛囚犯,这可是要了下官的命哇!”
众人哈哈大笑。这狗官都被绑架了,还想着他的政务前程,也着实滑稽。
李俊笑道:“要是你非想保住乌纱帽,倒也有条路,可以试试。”
那范老爷立刻作个大揖,也忘了此前自己是如何对李俊极尽苛责勒索,道:“愿闻义士妙策!”
“那好,我问你,今儿登州大乱,牢城被劫,官军死伤,百姓受难,是谁干的?”
范老爷挠挠脑后赘肉,心想这不是明知故问,罪魁祸首近在下官眼前,可不就是你们这帮社会渣滓么!
“这、这……”
李俊耐心等待。
范池白毕竟读过多年圣贤书,也是个万里挑一的进士出身,见李俊话带暗示,自己想了想,试着道:“是……是沙门岛囚犯集体暴动,抢……抢了过路商船,闹……闹了登州府,报……报复社会。是了!是一艘北国商船,半途坏了,不巧停在了沙门岛,这才给了那些囚犯们可乘之机……”
顾大嫂忍不住乐出一声:“登州地方禁泊商船,哪个商船敢来?”
“这,这……显见是迷路了嘛!”
众人嬉笑。
范老爷再接再厉,接着编:“……所以责任全在沙门岛的通寨监押,是他们渎职,没能及时警告商船,没能看好犯人。但他们已被暴动的犯人杀死,算是拿命抵了罪。这些犯人……啊,其实也没多少人,不过一两百,本官……本官见上百恶徒登陆府城,急忙组织兵力清剿,总算剿灭了这些暴动犯,保障了百姓的……生命财产……啊对对对,其实也没死太?多人……”
周围坐着一圈文盲糙汉,听着范老爷把故事越编越圆,忍不住啧啧感叹:“难怪说读过书的人,心里坏水儿最多。”
如此一来,今日之暴动,跟梁山、盐帮、乃至顾大嫂的赌场毫无干系,都是沙门岛囚犯自行策划实施,责任全都能推给沙门岛上的将官。死人也不能给自己辩护。这些人都是朝廷特派,也并非他的下属,跟他没关系。
至于府尹本人,顶多是个“调防不畅”、“剿匪不力”,并非灾难的始作俑者。好好运作一下,也许还能大事化小,跟上头卖卖惨,甚至能申请到一些抚恤……
登州地处偏僻,官官相护,层层渗透,要想捂盖子还不容易,搞定几个利益相关之人便可。
范老爷得李俊一句点拨,茅塞顿开,脸上重新有了血色。
他得意地想,这帮匪徒再穷凶极恶,毕竟不敢杀官。
“所以,”他小心翼翼地问,“各位英雄,打算何时放下官回衙?下官还得收拾残局……”
李俊笑道:“不急!你且看看,这是何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