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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梁山跑腿的日子 正文 第234章

    第234章

    都知道东京城花花世界,可比梁山这种世外桃源要复杂得多。林冲尤其感同身受,点头道:“东京城做官的多,关系盘根错节。谁要整你,不用自己动手,自有趋炎附势的小人代劳,防不胜防。”

    当年他在京城惹了高衙内,就被高衙内手下的走狗,如富安、陆谦之流连番针对,连带着他娘子也险些被人算计侵犯。幸而锦儿机灵,奔走报讯,他自己又武功高强,才给娘子解了围。

    林冲对此心理阴影巨大,从此觉得东京城里没好人。

    杨志也道:“京城里富贵人多,不三不四的疯子泼皮,也比别处的跋扈许多。宋大哥虽为人谦和,但也要防着人善被人欺,麻烦找上门。”

    他记起当初在到天汉州桥下卖刀,无缘无故,遇到个泼皮牛二胡搅蛮缠,一时忿起,把人杀了,从此成了文面罪犯,断了青云之路。

    要是宋江一个人行在街上,得罪了牛二这样的人,轻则惹一身腥臊,重则有皮肉之苦、性命之忧。

    杨志道:“洒家可以去,保护宋大哥。”

    给人做临时保镖,这种活计“梁山公益”也接过不少。但宋江跟梁山关系匪浅,自然不用跟老乡一样走流程。随便寄一封信来完事。

    但其余人都摇头。别说杨志走哪哪倒霉,大家都知道他砍杀牛二的始末。这要是再回到京城,再遇上个牛三牛四,又一次闹出人命来,他是保护宋江,还是给宋江找事呢?

    吴用也道:“眼下山寨新购马匹,正是训练马军之时,杨制使还是留在山上比较好。”

    他眼珠转转,锁定交椅上一人:“花将军……”

    “我?”花荣惊觉,随后面现为难之色,“我,这个吧,我……”

    宋江是他从小的偶像不假;可自从宋江为了“大局”,把他妹子随口许人,闹出一系列事,让他妹子受了多少委屈,让他也受了不少指指点点。这个风波过后,花荣对宋江始终有点膈应。

    当然,花荣作为兄长,是一家之主。当时宋江安排他妹子的婚事,他也没置喙,甚至多有附和。他自己也有责任。

    但人性使然,对于陈年旧事,都倾向于美化自己,甩锅别人。花荣现在回想起来,只觉得宋大哥那事做得欠考虑,险些让他失去了从小相依为命的亲骨肉。

    当然,许多内情,外人不知;花小妹如何抗拒那场包办婚姻,如何哭骂,如何胡闹,大部分事端都让花荣压了下去,山上多数人也对此不知情。

    在吴用看来,花荣和宋江自幼相识,情同手足,忠心可鉴;更兼机敏伶俐,相貌出众,天生的军官气质,在官宦遍地的京城行走,最不会引人生疑。是保护宋江的第一人选。

    但花荣心里已经对宋江有了隔阂。如今跟宋大哥远隔千里,尚能念他诸多好处;怕只怕远香近臭,自己跟宋大哥相处久了,万一忍不住提起当年之事,说僵起来,岂不是平白消耗兄弟情谊。

    花荣犹豫片刻,娃娃脸上忽现红晕:“非是小弟不愿从命,但拙荆近来身体抱恙,小弟还是不宜远行……”

    晁盖一听急了:“弟妹生病?严重吗?请大夫看了吗?吃的什么药?”

    花小妹也一跳三尺:“怎么没跟我说?我们物流部门现在跟山下大夫搞协作,远程问诊跑腿拿药,半天就得,你居然也不用?你这丈夫怎么当的?”

    花荣横她一眼:“我请人来看过了。你何必问那么清楚。”

    花小妹柳眉一竖,大惊小怪:“我为何不能问?她是你老婆也是我嫂子啊!你说你请大夫看过,我怎么不知道?也没见她煎药呀!你到底还瞒着我多少事?”

    这兄妹俩大眼瞪小眼,旁边可有人明白了。张青小声说:“莫不是弟妹有喜了?”

    一阵短暂的寂静过后,哗啦啦,突然掀起的声浪险些掀翻聚义厅的天花板。一帮人怪叫怪笑,手舞足蹈,比花荣还高兴,仿佛那孩子是他们的。

    “恭喜恭喜啊,花家名门有后,以后也是一条有出息的好汉!”

    “以后跟俺学武功,俺的绝活都教他!”

    “唔,就不能是女娃了?你瞧不起俺们娘们怎地?”

    “顾大嫂息怒,你想想,万一是个女娃,岂不是要朝着花二小姐的样子……”

    “咳咳,哈哈哈,那也跟你没关系。”

    “人家都有下一代了,俺的媳妇还不知在哪旮沓,呜呜呜……”

    “你自己照镜子瞅瞅,你不娶媳妇就是积德……”

    “我X你……”

    越说越没边。一时间,这未出生的“匪二代”已经有了几十个干爹,继承了七八样武林绝学,拥有了十几个备选绰号,并且提前锁定一个梁山好汉的热门编制。

    花荣丝毫不恼,含羞不语,但整张脸都在发光,挺着胸,直着背,全身写着四个大字“人生赢家”。

    金童玉女喜得贵子,如此tz喜事,当然不适合把花荣外派出山。晁盖笑呵呵,大力拍拍花荣肩膀。

    “你呢,就安心留在山上照顾弟妹。需要什么衣物用品,药品补品,尽管找物流部门去拿……”

    远远的招呼阮晓露:“喂,小六姑娘!听到没有,以后花将军要讨东西,一律不收他军功券,要啥给啥……”

    阮晓露高声回:“得令!”

    花荣连忙摆手,说山上物资一应俱全,不劳领导费心,有困难我一定提前说。

    大家簇拥着花荣走了。知道他娘子不喜见外人,于是也识趣地不去起哄,只调侃花荣,催着让他开席请客。

    ………………………………

    大家无心讨论别的,在欢快的气氛中散会。

    只有阮晓露莫名其妙:“诶?还有议题没说完呢?”

    花二代固然要紧,毕竟是头领私事。大家之所以如此热情,全因山上男女比例悬殊,大部分人根本没有讨媳妇的意识,更别提传宗接代。因此,当山上突然出现一个即将诞生的小生命,众人纷纷投射情绪,开始云当爹,畅想未来,不亦乐乎。

    阮晓露还算清醒,走过前排交椅,那封宋江的来信正摊在上面。

    她拾起来,跑几步,追上吴用。

    “宋大哥需要保镖……”

    吴用正在跟萧让热烈讨论给花荣未来的小孩起什么名字。阮晓露提醒好几声,才想起来:“哎呀,这个……”

    军师眼珠一转:“姑娘不会是想自告奋勇……”

    “哪里哪里,”阮晓露赶紧谦虚,“我这本事,还够不上当女镖师,哈哈。”

    吴用道:“今日事发突然,大家也无心议事,不如下次……”

    “我倒有个特别合适的人选,刚才太乱,来不及讲。”阮晓露笑盈盈,“也不需要全山讨论,只要你和老大哥点头,马上就能安排。”

    “谁呀?”吴用心不在焉地笑道,“他本人同意了吗?”

    阮晓露轻轻一笑:“这由不得他。”——

    数日后。

    铁面孔目裴宣踱着方步,四平八稳地来到禁闭室门口,腰间一排钥匙里面卸下一把,递了过去。

    小黑屋里铁链声声。寻常木屋木门关不住李逵,只好锁起来。一个年长的司刑喽啰心善,原本看这莽汉一身力气,想让他给山寨搬搬砖,做点苦工,“将功抵罪”。但李逵全然不配合,一出门就乱跑伤人,只好打消这个念头,让他每日白吃饭。

    裴宣对这噪音充耳不闻:“请姑娘在此处按个手印,再签下姓名和日期时间。”

    阮晓露走了流程,低下头,钻过低矮的栅栏门,命令:“门打开。”

    几个司刑喽啰看她孤身一人,都捏把汗。大家跟阮姑娘都是多年熟人,知道她有几斤几两。

    “姑娘,这里头锁着的是重犯,力气大如牛,头脑也有点……呃,那个,姑娘要不要请几位头领一块……”

    阮晓露侧头使个眼色。司刑喽啰顺她目光一看,原来她不是一个人。

    “啊,朱贵大哥,这个……”

    她咋不带个鲁智深武松呢?带个朱贵来见李逵,完全是多一个人肉沙包啊。

    阮晓露笑道:“不用担心。开门吧。”

    司刑喽啰见裴宣无话,接了钥匙,吼一声:“李逵,有人来看你!”

    然后飞快开了锁,溜到八丈以外。

    李逵顶着一张暴怒的面孔冲将出来。

    “这都多少日了,关也关够了罢!快放了你爷爷!不然等俺宋大哥救俺出去,教你们众人全家都死!……”

    他挥动拳脚,铁链扯得哗哗响,连带土墙上的铁环左右摇动,整个小黑屋都摇摇晃晃。

    正暴躁嚷嚷,忽然,一个细小的老太太的声音响起来。

    “铁牛,铁牛我儿,是你吗?”

    李逵还在骂骂咧咧,突然好似被施了定身法,一张黑脸瞬间发白,成了个滚雪煤球儿,颤声道:“娘?”

    阮晓露回身,从山轿里扶下一个老婆婆。但见她干瘪瘦小,脖子生着些疮,两只眼睛闭着,伸手摸索前方。

    李逵大骇:“娘,娘你眼睛怎么了?!”

    那婆婆听得声音,踉跄着扑上去,抱着李逵放声大哭。

    “果然是我儿!铁牛,铁牛哇……娘想你想得好苦……”

    阮晓露听那婆婆哭得凄惨,自己也忍不住眼酸,退两步,轻声问朱贵:“这婆婆的眼是几时瞎的,怎么李逵好像不知道?”

    朱贵摇摇头:“我也离乡许多年了。记得从前他娘双目完好。想必是这些年思念儿子,时长哭泣,因此坏了眼睛。这李逵纵有千般不好,倒是个孝顺的人。你看他哭得比他娘还厉害。”

    阮晓露不以为然:“既然孝顺,这么多年了也不知回家看一看。”

    李逵大闹梁山,被关了这些日子,领导层也并非完全束手无策。前几日,吴用就曾悄悄找到梁山跑腿,屏退左右,亲口给阮晓露下达委托:“去查查这个黑大汉,在家乡有没有爹娘老小。咱们把他的家人诱到山上,他定会屈尊纡贵,向咱们低头。”

    阮晓露接到任务,当即去找了一个人。

    朱贵和李逵是沂水县同乡,一个住百丈村董店东,一个住沂水县西门外,相隔不过十数里,小时候臭味相投,经常一起赌钱打架、勒索路人。后来朱贵投奔梁山,进入大厂,兢兢业业当强盗;李逵却因打死了人,逃离家乡,流落江湖,生活没个着落。

    前些日子李逵来“拜山”时,朱贵一眼认出这个多年发小,百般殷勤招待,孰料一言不合,反倒被李逵揍了一拳,夺了个船进水泊,闹得天翻地覆。

    朱贵因为这次倏忽,还被罚了十天义务劳动。

    阮晓露拜访朱贵酒店,向朱贵打听一番,得知李逵孑然一身,但在老家还有个娘。

    于是她拜托朱贵,请他想办法把李逵的老娘给请来山上,看看能不能把这黑厮感化一二。至于酒店,她自会找手下喽啰帮他看着。

    朱贵不辱使命。他也多年没回乡,正好借机探亲,还能找阮姑娘报销路费。

    “那李逵还有个哥哥,叫做李达,在财主家做长工,从口粮里省出饭来养活老娘,勉强不饿死。我去的时候,刚把过冬的棉衣被褥给当掉。”朱贵余光看着那母子团聚,向她汇报,“又因李逵在外地屡屡犯事,官司牵连,不得安心过活。我找到李达,向他说明来意,给了五十两银子,说他弟弟要接娘去享福,那李达就欢欢喜喜的收拾东西,让我把他娘带走了——唉,也没问问他弟弟如今在哪,也没问我到底是干什么的。”

    阮晓露笑道:“有点孝心,但不多。”

    她依稀记得平行世界里也有这个情节:李逵跟着上梁山之后,想学其他头领,把老娘搬取上山享福。然而由于自己马虎心大,回程时,不仅绕进了荒山野岭,而且居然把一个瞎眼老太太独自留在深山老林,自己去找水,结果回来以后,娘已经被虎吃了。

    相比之下,李逵那个哥哥好歹还把老娘赡养得平平安安,倒是比李逵靠谱得多。

    如今,换了个更加靠谱的朱贵去接老娘,走的是阳关大道,住的是客店上房,乘的是毛驴小车,一路上毫无波澜,昨日刚到。

    只听这娘俩哭得愈发伤心,李母忽问:“儿啊,这是什么地方,你如今做什么营生?”

    李逵呜呜咽咽,却卡了壳。他杀人潜逃之后,四处流浪,什么营生都做过。最近一次是在江州做牢子,然而几次三番旷工打架,也早就被开除了。他也不着急,反倒优哉游哉地到梁山来观光,不料却被关在这里……

    总不能实话跟娘说。李逵于是扯谎:“铁牛如今……如今跟了个有钱的财主,在他手下做活,吃穿不愁……”

    李母摸到他身上的铁链,又问:“那这是什么呀?”

    李逵一个激灵,扭了两下,躲不掉,道:“这……铁牛力气大,在帮人打铁。”

    李母笑道:“好啊,俺的孩儿终于学会卖力气养活自己,不再做那些个犯法的事了!那善心的大财主在哪里?我要去给他磕头。”

    李逵腆着一张黑里发红的大脸,不知该说什么,只好继续哭。

    阮晓露给朱贵打个手势。朱贵上前道:“婆婆,铁牛还有活计在做,不能耽搁太久。俺接你去院舍安歇。”

    他说的是正宗沂水县方言。李母不疑有他,笑道:“你是那财主管家不是?俺的铁牛性子鲁莽,还请官人多教教他为人处世的道理。”

    老婆婆乖乖跟着朱贵走了,还不忘吩咐:“你安心给人家干活,别偷懒,要对tz得起这份工钱!收工以后再来找我,娘给你补补那衣服。”

    阮晓露抱着手臂,笑着靠墙站。

    李逵抽抽噎噎,直到老娘走远,忽然意识到什么,怒道:“你们、你们把俺娘诓来这里,有什么阴谋诡计?莫不是要借此来要挟我!”

    怒归怒,只敢比比划划,不敢真的上手揍她。

    李逵因为头脑简单,混社会的时候没少被人骗,以致养成了极高的警惕性,觉得谁都要算计他,都处心积虑看他笑话。

    不过,这一次李逵的警戒心还真不算多余。当初吴用委托的时候,就明确指示:把他老娘赚上山来,当做人质。李逵敢不听话,就拿老太太来威胁,定然教他服服帖帖。

    但阮晓露也是有老娘的人,不想干这么缺德的事儿,决定先礼后兵。

    “你想什么呢。”她面无表情,“俺们梁山仁义为先,救济困苦。朱贵说他家乡有个老婆婆缺衣少穿,生活贫困,俺们就把她接来过过好日子。喏,就安排住在后头的家属区,和其他大娘大婶邻着,吃饭有食堂送去,衣服鞋子都有专人做,生病了山寨负责请大夫。这不是替你尽孝,这是尊老爱幼,扶危济困、替天行道……”

    李逵睁大牛眼,不知该不该信。

    “那,那……俺铁牛是顶天立地的好男子,你们若要我做些不讲义气的事,我是肯定不会……”

    “说到讲义气,这里正好有个机会让你讲义气。“

    阮晓露展开一封信,朝他晃一晃。

    “认得这是谁的字吗?”

    话没说完,她就意识到这话问得根本没意义。李逵看也没看,怒吼:“俺又不识字,跟俺看什么鸟书!”

    阮晓露心平气和,解释道:“你那宋公明宋大哥,眼下人在东京公干,需要一个贴身保镖。你要是给俺们服个软,道个歉,我就放你走,去找你宋大哥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