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5章
“大内禁宫……快、快回大内……”
当今大宋道君皇帝赵佶乘在御车之内,语无伦次地吩咐。
那赶车的却颇有职业素养,坚决不敢使这华丽的皇帝的车仗有任何颠簸,那车在百姓堆中穿行,行得不疾不徐。眼看宣德楼的灯光明灭,却如同隔着千里路,怎么也走不到头。
今日他旷掉公务,“偷得浮生半日闲”。先去了上清宫,又幸驾艮岳。登上假山,看着墙外的太平盛世,觉得自己是古往今来第一惬意的皇帝。
他倒有自知之明,知道自己荒废政事、到处游玩,也不是什么光彩之事。因此今番出城,也没戒严,也没大张旗鼓的操办,除了几个近侍谁也不知。每次寻欢作乐归来,再偷偷的溜回宫,那感觉无可比拟,好似冒了一场天下最大的险。
可是这冒险的快感没持续多久。刚刚坐上回宫的马车,就听说有凶徒在京城作乱,滥杀官军百姓,禁军也收捕不得,请圣上万分小心。
赵佶第一反应是不信。出宫的时候还好好的,街上热热闹闹,百姓欢声笑语,哪来的凶徒?
直到殿前司都虞候、侍卫亲军马步军都指挥使、殿前领班值……几路禁军统领赶来“护驾”,大汗淋漓地禀报了情况,赵佶才信了八分,又是郁闷,又是恼怒。
京城八十万禁军,奈何不了一个疯汉?他是神仙不成?
掀帘看看身边的层层护卫,又略为心定。禁军差劲就差劲些吧,至少自己身边这些皇城司亲卫,都是各地选拔来的高手壮士,有他们在,连只蚊子都别想叮着他。
可是街上行了数时,渐渐听到喊杀声、惨叫声、哭泣声,声声入耳。赵佶生长王府,养尊处优,何时听过这等垂死之音?又忽然听到四处惊雷,偷偷掀帘看,隆隆的隐约爆炸之声。赵佶活了四十多岁,连鞭炮都没听过几声,如何能够冷静自持?当时身子就软了半边,不断催促马车快走。
今日不知触犯了哪路神仙,不让他过个好节。
赵佶心想,只要回到大内,有军队和城墙保护,他才能安全。
至于受害的军民百姓,他倒是想也没想过。还是随行的几个近臣大胆询问,赵佶才焦头烂额地下了几道令,无非是令御林军尽快缉捕凶徒、安抚百姓、清点损失之类。
“让开封府和殿帅府去办这些事,朕又不管这些!回宫!回宫!”
话音未落,后头马匹嘶鸣。接着是亲兵的叫喊:“放下兵器!休得近前!来人呐……”
这人的声音戛然而止,变成喉咙被割破后的模糊哀鸣。
赵佶手足冰凉,催促:“快,别管前头的人,快跑!”——
李逵身上插着几枝箭,踉踉跄跄的躲进临街一个铺子,但觉气力耗尽,宋公明哥哥的仇怨还没报完,急得他流眼泪。
忽然,模糊看到有车仗从眼前过。他再没见识,也认出这车仗非比寻常,珠光宝气不说,门缝里还露出一角天子专用的明黄色帷幔,当即大喜过望,伤口也不痛了,跳起来,挥着板斧便砍。
皇帝的亲兵侍从总算是素养过关,一队精兵钢刀出鞘,将李逵拦在了街头。另有两队弓手悄悄爬上民房,瞄准了那副黝黑的身躯。
“放箭!”
李逵身形沉重,躲避不及,当即又中了数箭,然而竟未倒下,发狠砍翻了三五个亲兵,冲着那仓皇逃窜的马车大吼:“姓赵的!俺宋江哥哥哪点对不起你?他天天办公到深夜,忠孝节义挂在嘴边,给国家立了那么多大功,倒被你鸟——鸟藏弓藏,你半夜睡得着觉么?睡不着正好,你黑爷爷送你上西天,正好跟俺宋江哥哥道歉!”
以李逵的见识,说不出什么“鸟尽弓藏”的话。这些都是宋□□发之时,辗转痛苦之言,让李逵一字不落地听了去,此时喊出,倒喊得那赵佶冷汗涔涔。
“原来……原来那宋江果然包藏反心,令人前来行刺与朕,朕开始还不尽信……”
宋江一辈子兢兢业业,如履薄冰,只求留个忠义的清名。却不想,他任上不曾做任何错事,在皇帝眼里,已是罪该万死的反贼一个。
又一拨箭雨射到。李逵血流满身,踉跄一步,蓦地迸发出常人难以企及的力量,带着满后背的箭,大步冲向皇帝车仗。
“狗皇帝,拿命来——”
马儿受惊,蓦地四散奔逃,将一个车厢摔在大路正中。赵佶拖着肥胖的肚子,连滚带爬地跑出来,正看见tz那黑大汉睁着血红双眼,斧头锃亮,朝自己大力砍下——
他眼一白,晕了过去。
与此同时,亲兵刀剑齐下,李逵圆睁怪眼,慢慢的跑不动了。
随行太医也被摔得够呛,忍痛前来急救。好在皇帝只是受惊,没多久便幽幽醒转,脸白如纸,不住哆嗦。
死里逃生,他不敢向外望,也不敢相信都指挥使说的什么“凶徒已伏诛”,只怕这人还有同伙,埋伏在什么月黑风高之地,随时跳出来……
袖子里攥住从玉清神霄宫新求来的九天大帝护身符,不住喃喃念叨:“三清保佑,上天保佑……”
御街血流遍地,已经被尸体堵得严实。殿前军奏请,马车已坏,请圣上少等,待他们征用一辆民间车驾。
一队精兵跑步离开。赵佶心慌到极点。忽然看到远处宣德楼的灯光灭了,几个花灯接连坠落,光亮消失在层层叠叠的民房后面。
赵佶全身如堕冰窖,极端恐惧之下,脑子却转得极快,立刻想到,莫不是有反贼闯宫?
“等等,回来!……朕、朕不能回宫……来人,去宫城先看看情况……”
皇城司亲卫肯定是不能走的,于是催促几个死里逃生的近臣:“快、快去!你们平日都说什么为国尽忠,连这点胆子都没有?”
几个宠臣互相看一眼,只能遵从圣命。走到皇帝看不见的地方,却不约而同拐了弯,叫上自己的侍卫,悄悄遁走。
城内大乱,先回家看顾老婆孩子要紧。
明月忽然隐入远处的铁塔后面,整个天空晦暗了一刻。不远处,一处宅子前的几盏花灯凸显出来,那灯上装饰颇为雅致,上头还有官家亲笔题写的墨宝。
“啊,是了,李卿家……”
此处正是李师师的住所。因着惧怕凶徒,已经关门闭户,门内隐约传来女人哭泣之声。
千钧一发之际,赵佶想起来,为了方便自己寻欢作乐,早就派人在李师师家中挖了个地道,正通向大内御花园。今日元宵佳节,若无事,他也是打算来此小坐片刻,然后从地道回宫的。
真是天助朕也。这地道寻常人不知,只要他往里面一遁,派人守住李师师家门口,再厉害的反贼也碰不到他!
赵佶感到绝处逢生,当即令人将自己层层护住,叫开李师师家房门。里头的人见官家驾到,不敢不迎,忙开了个门缝,请了进来。
李师师花容失色,全身发抖。赵佶一头扑进她怀里,心中略定。
“陛、陛下……”
软玉温香,赵佶觉得自己成了戏文里的主角,乱离逃难、破镜重圆……忍不住怦然心动。
但还是性命要紧。他打断李师师行礼:“快,带寡人去地道。”
李师师脸色苍白,睫毛带泪,容色依旧绝美,像一尊伶仃将倾的白瓷。
“如……如今城内局势混乱,死伤甚多。陛下当……当以万民为重,主持捉贼剿匪,以安人心……若是一味躲藏……”
她盈盈下拜,一个瘦弱的身子挡在屏风之前,赵佶无来由的焦躁。
这李师师哪味药吃错了,居然也开始搞朝服进谏那一套!他费劲心思逃离后宫,不就是图她个知情知意儿,只谈风月,不像那帮死板的“贤妃”一样,整日提醒他自己是皇帝?
“让开。”赵佶脸一沉,面对拜服在地的纤细弱女,终于找回了一点皇帝威严,挺着肚子下旨,“你的侍女呢?叫她们提灯,给寡人照亮。”
李师师咬唇落泪,只是伏地下拜。赵佶一脚把她踢开,自己抢了碗灯,大步踏入内室,揭开地道的门。几个如狼似虎的亲卫也强行挤入,一边偷窥佳人容颜,把个暖熏香阁踏出满地血脚印。
狭窄的甬道散发着阴凉湿润的气息,隔绝了外面的炽热嘈杂。光滑的墙壁上隐约反光。一个女子身影提灯候在拐角处。
赵佶瞬间消气,笑道:“原来爱卿早就安排好了。如何不早说,害朕错怪。以后这种情趣不要搞,不是开玩笑的。”
这地道他也走过百八十遍,当即大踏步上前。
那提灯侍女却没回避,反倒挺胸擡头,直愣愣的挡在皇帝跟前。
赵佶没见过这么不懂规矩的侍女。新招来的?
再一擡头,他心凉半截。这女子面色阴鸷,明明是二十多岁的妙龄,脸上却遍布凹陷和皱纹,提灯的手上筋脉凸出,满是细小伤疤,好似已经受了一辈子的苦难。一双眼直勾勾地看着他。赵佶没见过这样的眼神,但凭本能,立刻从中读出两个字:仇恨。
“你……你……你是何人?你和李卿家……”
“是你亲手判的我凌迟弃市,你却忘了?”那女子死死盯着他,“幸而有江湖朋友救护,我才能挣扎至今,见你一面……啧,却是个胖子。”
赵佶心如火烧,胡乱言道:“一派胡言!本朝从未凌迟女子……”
“我的父皇宠信奸佞,用人不善,以致身死。愿赌服输,我不怨恨。”金芝公主轻声道,“但你们算计他的余部,假意招安,让我们江湖同道自相残杀,毁我立教之根,实乃不仁不义,神之所厌。我今生所愿,便是讨还此债。本欲寻机拜访,没想到你自己找上门来,倒省了我事。”
她说着,嘴角浮起骇人的冷笑,慢慢将那盏灯挂在墙上,右手伸进袖中。
赵佶听不太懂,但听清她说什么“父皇”,而这人显然又非自己女儿,那便是僭越的反贼!
“你、大胆!你是方腊的……你如何……”
金芝公主叹息:“你害了那么多人,却只记得这一个名字。”
寒光出鞘。赵佶转身就跑,张口大呼:“来人……”
几个侍卫亲军才挤进小地道,张目看时,均大骇。只见皇帝孑然立在拐角处,面朝地道入口,满面惊恐,双手垂下,指尖滴血。他胸中突出一节闪亮的刀尖。
这截地道外面,是皇帝最爱的瑶台仙境。今日他却再也走不出去。
扑通一声,御体倾倒,露出后面的血衣女郎。
金芝公主狂妄大笑,眼中闪出异样的光,眉头一紧,甩出尖利暗器,两个亲兵当即捂着胸口倒地。剩下的回过神来,拔出钢刀,扑了上去。
……
李师师跪在满地狼藉中,浑身发抖。
她生于京师,长于教坊,销金窟里泡出一身艳骨,平生几乎没见过血。江湖之大,世道之险,她只是在诗文唱词里窥见一二,纵有阔大胸怀,眼前只有香阁一间,锁住了她凝望世界的眼睛。
但她强撑着,不肯崩溃,不肯哭天抢地,只是静静地消化这惊天动地的残酷。
内室传来沉重的脚步声。金芝公主满身是血,捂着腹部一道流血刀伤,踏着满地死尸,一步步走出,居高临下,看着李师师。一滴滴血落到花魁的头顶衣领,又顺着她头上的珠宝流到地面。
李师师闭着双目,声无波澜:“奴只求速死。女侠请动手罢。”
金芝公主死死盯着她,带血的指尖,慢慢触上那吹弹可破的粉面。
她又摸摸自己的脸,汗水和血水混合而下,饱经风霜的肌肤粗糙如麻。
她慢慢收回手,忽地纵声大笑:“你是祸国妖姬,我是反贼之女,咱们志趣相同,我杀你作甚?你收留我做侍女,也不嫌我笨手笨脚,让我在这京城里藏了半个月——我要谢谢你才是,哈哈哈哈!”
李师师道:“外面御林军集结,你不杀我,我也无活路。”
金芝公主骤然收声,冷漠地道:“这不关我事。”
李师师放声大哭,朝着驾崩的皇帝拜了四拜,脱下盛装华服,摘下头面首饰,胡乱收拾出一包金银,又从桌上摸了一把裁纸刀,踉踉跄跄地奔后院而去。
御林军包围了青楼,有人大力踹门。
金芝公主握紧了刀,左手掣暗器,转头看向南面家乡的方向。
当啷!御林亲卫破门而入。她蓦然回转,视死如归地迎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