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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商(大清药丸) 正文 第237章

    不过真看到赫德下了马车,林玉婵迎上去,第一句话还是真心诚意的道谢。

    “这情分我记着。怕是还不起。”她深深鞠躬,“祝您日后官运亨通吧。”

    这句祝愿绝对灵。但愿多年以后,赫德功成名就,手握大清三成GDP的时候,能想起她这句吉言。

    赫德大概没想到在天津还能见到她,微微一惊,举帽致意,跟她握手。

    “很高兴看到你重获自由,林小姐。”他礼貌地微笑,“只是耽搁了一个月的公事而已。帮助一位无辜的女士,完全值得。”

    耽搁一个月公事也够他受。计划全打乱,安排好的社交联谊都取消,放了多少人脉的鸽子,平白支出多少冗余成本,更别提现在海河结冰,船都走不动。

    不过,冤有头债有主,那枪也不是林小姐顶在他脑袋上的。赫德丝毫不提他被绑架劫船的糗事,答得十分高风亮节。

    “归根究底,还是银子的效力最大……”

    他含笑,瞥一眼她身后不远处。就不跟绑匪打招呼了。他怕自己一开口就忍不住叫巡捕。

    “林小姐,我也祝你大难不死,必有后福,以后日进斗金,凡事都能花钱摆平。”

    苏敏官在后面叫她:“林姑娘,这里马车多,咱们别堵路。”

    林玉婵犹豫再三,快速小声问:“他以后不会再被罚款了吧?”

    十万两银子只是买铁厂的数目。林玉婵十分确信,从楚老板时代就罄竹难书的各种恶行,光偷税漏税走私人货,按照那严苛的大清律法,真要清算起来,可不止十万。

    赫德沉默片时,忽然朝她一笑,冰面反射着日光,在他眼中映出一瞬间的彩色华光。

    “托你的福,因着促成铁厂过户一事,让我在朝廷眼里印象不错。”他轻快地说,“过年以后,海关总税务署从上海迁到北京。我近日一直在忙活搬家。”

    一阵寒风吹过,林玉婵头脑一冰,惊愕地点点头。

    “所以——以后你就长住北京了?”

    住天子脚下,跟高官显贵为邻,这种待遇的洋人全大清有几个?

    又不禁酸溜溜地想,若苏敏官不是反贼,若他早早就捐了个光鲜亮丽的顶戴,那么他大可自己出面,拿下铁厂,揽功求情,在李鸿章面前混个脸熟,也算是钱花得值。

    现在可好,全便宜洋人了。

    虽然苏敏官自己并不在意这些。

    赫德说道:“新任的江海关税务司长,是我信任的心腹。你回去以后会认识他的,希望你一如既往地配合海关工作——也不要觉得我不在就可以为所欲为,我会定期回去巡查,海关的规章制度也会越来越严格……”

    赫德打两句官腔,忽然住口,眼角微露狡黠。

    “至于义兴船行那令人发指的旧账本……我想想,大概封存在江海关的档案仓库里了……不不,见鬼,也许是跟着其他垃圾一起烧了,那些下人办事真不让我省心。真是的,也来不及回去查了,耽误不起这个时间。”

    林玉婵在袖筒里搓手,绷着脸笑:“嗳,他们也不是故意的,您消气——对了,总税务司的新地址定下来了吗?”

    她想的是,赫德在大清仕途上一路高升,那她也得调整心态,把他当个真正的官老爷来看待。就算他不在意,他手下那庞大的办公网络也不能怠慢。逢年过节,炭敬冰敬,必不可少,这是正常人情往来,不算违规。

    赫德看透她那点小心思,没答,忽然无奈微笑:“先别急着去北京找我。我可能先要回一趟英国,带一位门当户对的太太回来……你不知道,如今有多少中国朋友都认为我痴迷于中国姑娘……饶了我吧。我再不表态,以后住在北京可没有安生日子。”

    林玉婵“啊哟”一声,脸红笑道:“谁那么无聊啊?”

    赫德也有一些固执的坚守。他官话粤语都说得流利,对中国文化如数家珍,在官场上左右逢源,简直比中国人还中国人;但同时,他坚持不着汉装,每天吃西餐,红茶里一定要加奶,同时也坚决谢绝了无数撮合他进入跨国婚姻的媒人。

    这次居然破天荒地为一个中国姑娘而破坏自己的原则,逾矩向上官求情,不少人摩拳擦掌,觉得赫德这中国女婿终于稳了。后来发现他捞的是个寡妇,也许配不太上,那没关系,只要喜欢中国人,大家手头有的是资源……

    赫德平白多了一堆人情债,为了堵别人的嘴,终极避嫌,只能把自己赔进去。

    回英国的省亲假已经递了上去,就等上面批复。

    他环顾繁忙的码头港口,再看看身周这些性格各异、跟他颇有渊源的熟人,严肃的脸上微露笑容,很是不舍。

    “林小姐!”

    忽然一声喜悦的喊声。维克多风尘仆仆,朝她张开双臂,悄声笑道:“我现在是大清国的功臣啦。”

    《中俄勘分西北界约记》顺利签订。维克多·列文作为中方顾问,圆满完成任务,载誉归来。

    林玉婵微微一笑,朝他招手。

    这个新签的条约,在茶馆里也听人议论了几句。大清签的丧权辱国条约多如牛毛,这一条虽然也很“丧”,但林玉婵用心回忆,似乎并没有比平行历史中的条约更离谱。维克多也许是良心发现,也许是胆子不够,总之听进了林玉婵的警告,并没有从中搞小动作。

    大清国力如此,也不能奢求太多,别把整个西北都割出去就谢天谢地。

    作为回报,维克多被聘为总理衙门长期顾问,也跟着赫德一同徙驻北京。他容光焕发,穿一身的貂,身边多了一群神气活现的随从。

    “以后咱们可就分居两地了。”维克多十分不舍,装腔作势地抽抽噎噎,“林小姐,我会想念你的……”

    “我也会。”林玉婵真心实意地说,“尤其是在用蒸汽机制茶的时候。”

    车夫和随从在催着各位洋老爷上车。林玉婵忽略维克多的熊抱请求,还是按□□惯,跟他握手。

    然后笑盈盈问赫德:“Labise?”

    这是何等幼稚的损人伎俩,赫德没理她,跟她握了手。他可不想再被人拿枪指一次脑袋。

    赫德招手,叫过一个随从,取来个长长扁扁的盒子。

    “这样东西,你也见过。我既然迁到北京,就不太适合展示在我的办公室了。林小姐,就当是临别赠礼吧。”

    林玉婵打开盒子,看到一枚贵重的折扇。那上面墨汁淋漓,写着七个字:

    “师夷长技以制夷”。

    这是当年筹办同文馆之时,文祥赠给赫德的。扇子上的口号在现在看来已经有些过时。大清朝廷上下已经摒弃了不切实际的“制夷”愿望,改为跟列强通力合作,试图“师夷长技以自强”。

    “你在我这里确实学到了不少东西。”赫德半开玩笑,告诫她,“我允许你将它们选择性地用在我的同胞身上。不过,不许违法哦。”

    林玉婵收起扇子,抿嘴一笑。

    她当然应该隆重道谢,但是心底一丝好胜的幼苗,还是倔强地伸展出了枝叶。

    俗话说买定离手。她从海关学到的东西不少,以后怎么用,他就管不着啦。

    “对了,”林玉婵忽然扬头,兴致勃勃地说,“既然你要回英国休假,我可不可以……”

    “十盎司以内,拜托。求我带手信的名单已经写够一个笔记本了。”

    看来这世上不止她一个厚脸皮。她试探问:“有个人,现在应该居住在伦敦,如果他有著作……”

    赫德问:“谁?”

    林玉婵深吸口气:“卡尔·马克思。”

    重磅炸弹石沉大海。赫德摇摇头,没听说过:“德国佬?”

    “……如果他有著作,我想买一本。如果找不到……嗯,我要欧洲最新工业产品和发明目录。”——

    眼看海关一群人浩浩荡荡的上车上船,林玉婵心情复杂。

    将近三年前,赫德从广州调来上海,带了一船原班人马,不过二三十人。

    今日再次迁徙,浩浩荡荡,前呼后拥,队伍足有百来人。

    他进步得那么快。她呢?

    转念一想,她初来上海时光杆一个,如今手下长期工临时工加上童工,也有那么百十人。论倍数比赫德混得厉害多了。

    阿Q一下,聊以自`慰。

    苏敏官懒得跟洋官寒暄,路边找个摊子坐着。

    林玉婵笑眯眯凑过去,温柔捅一捅他的胳膊。

    苏敏官瞥她一眼,故作不满:“我以为你把我忘了。”

    “赫大人邀请我去北京海关总署做事,每个月五百两银子薪水。”林玉婵一本正经地说,“让我婉拒了,因为我要陪你呀。”

    苏敏官爽朗一笑,不跟她计较这些。

    “豆腐脑,咸的。”他指指桌上一碗冒热气的小吃,挑衅道,“敢不敢?”——

    对林玉婵这种思想开放包容四海的新世纪社会主义青年来说,咸豆腐脑当然——

    能勉强咽下去了!

    滞留天津第三天,俩人终于有点放开了状态,在房里呆着就总想少儿不宜,于是一早就出门吃吃吃。天津有名的小吃基本逛了个遍——除了真·狗不理家的包子,还尝了煎饼果子、炸糕、嘎巴菜、煎焖子、大梨糕、酸磨糕、豆哏儿糖、十八街麻花、还有糖堆儿——也就是糖葫芦,言情小说之必备小吃,这时候终于也打了卡,两人一人举一串,一会儿甜得嘻嘻笑,一会儿酸得皱眉头。

    林玉婵觉得自己身上的肉迅速长了回来,逛街走路也没终于没那么乏力了。几天下来听戏听曲儿听相声,又观摩泥人张捏泥人儿,还看了场英式足球赛——足球运动刚刚传到天津,球员们业余得很,林玉婵觉得自己都能上场踢。

    直到晚上还精神抖擞,买了套象棋回房跟苏敏官切磋,被杀个落花流水,欠了无数个姿势。

    到了第七天,林玉婵终于感到久违的罪恶感。她一边啃糖葫芦,一边忧心忡忡:

    “棉花应该都收获完了,也不知卖得怎么样……”

    “咱们的兴瑞牌茶叶,不知道产量如何……蒸汽机千万别掉链子,小毛姑娘一个人可搞不定……”

    “容先生肯定又有来信了……康小姐不知还在不在写新闻稿……哎我的书院还在不在,学生不会跑光了吧……”

    “我想翡伦了……我想黄鹄了……我想红姑了……我想那个卖豆汁儿的马大姐了……”

    古代没有即时通信,又有太多意外和随机,导致人们出门就是断联系,就会平白生出担忧。

    林玉婵终于无心约会,买点纸笔,在写字台上划拉同治四年的业务展望。

    苏敏官耐心等在她身边。其实不管是吃喝玩乐还是工作,干什么都无所谓,只要陪着她就不觉无聊。一朵盛放的小花儿开在他身边,什么都不做,单嗅那香气都能让他愉悦。

    但他还是心里有什么不上不下的。见她收笔告一段落,忽然隔空把她从椅子上抱过来,放在怀里揉揉,轻声叫:“阿妹。”

    林玉婵平白腾空,觉得自己像只随时被撸的好脾气猫,很是不满:“……等等,还有年终分红的安排……”

    “阿妹,”他用嘴唇蹭她耳廓,恬不知耻地问,“身体好些了?”

    林玉婵:“……”

    “我等很久了。”

    “……”

    苏老板的专业态度呢?事业心呢?那冷峻孤傲克制阴狠的人设呢?

    她严肃地反问:“你这几天想过别的吗?”

    “没有。”他诚实答,“就想着你。”

    “逛街时想,休息时想,吃糖堆子时想,做梦也想,你知道我梦见什么?我梦见你强迫我……”

    林玉婵双颊顿时红出血来,差点就想抡砚台打他。

    义正言辞道:“你这个想法很危险……”

    “我还没尝过被强迫的滋味呢。”他认真说,“你可以强迫我,我不介意的。上次没让你玩尽兴,今天我让你捆起来,我保证不反抗。”

    林玉婵:“……大舵主你要点脸……”

    这人是她肚里蛔虫,知道她缺啥想啥,心里净琢磨些翻身做主人、颠三倒四的事儿。

    苏敏官慢慢眨眼睛,有点委屈地看着她,眸子里雾气弥漫,好像清晨山间那散不尽的烟火。

    “不行,不可以。”林玉婵狠心闭眼,不看那张祸国殃民的脸,“我不……不安全。”

    上一次是情不自禁,还好紧接着生理期,逃过一劫;现在她头脑清醒,权衡利弊,才不能铤而走险。

    “……也可以,但是要等回去,回去买……买……”

    她脸热,忘了那玩意叫什么。凑合用用试试吧。

    “订货了。”苏敏官拇指摩挲她脸蛋,半是好笑,半是认真地说,“不过,现在怕是付不出尾款。”

    林玉婵:“……我付。”

    两个字说完,感到耳边无声的笑,才意识到,对于某些人,“X虫上脑”和“心机深沉”是可以并存的。苏敏官卖半天可怜,就逗她说这句话!

    她养个债台高筑的男人就罢了,套都要自己花钱买!

    没天理了!——

    短暂的休假终于结束。林玉婵心都飞回上海,迫不及待地准备复工。

    她最后一次打量利顺德大饭店里那精致华贵的英式装潢,叫账房来结账。

    除去第一天入住时的十两银子押金,后来托人买衣物、买生活用品、买船票,再加上十天的房钱、小费,总共又结了五十两银子。

    林玉婵捧着账单咋舌。离开北京的时候身上一百两银子,现在只剩三十两了……

    几天的奢靡腐化,败光了一个中产之家半年的收入。但对于饭店里住客来说,也不过是正常消费。像他们这样短住几日的客人是少数。大多数人都是在饭店里包一个套间,一住就是一年半载的。

    不过也幸亏天津有租界,有这么一个世外桃源的去处,还有一个让她彻底压了惊,回复了状态,想到回去之后的种种工作日程,才有十足的精神头。

    来到码头,对了船票,找到对应的泊位,她擡头一看,忽然脸色煞白。

    “这不是……”

    义兴的旗舰露娜,被重新漆过,扬着英国旗和宝顺洋行的旗帜,朝她鸣笛。

    船头用英文刷着大字,昭告这艘轮船的新名字:Valkyrie(女武神号)。

    苏敏官扣上披风风帽,云淡风轻地拉她上踏板,摸摸扶手上的漆。

    “反正今年轮运不挣钱,我都没钱保养她,卖了就卖了……唔,瞧,洋人这漆质量真不错。”

    他说得很是轻描淡写,故意显得很绝情,好像个抛弃旧爱的渣男。

    林玉婵轻轻咬嘴唇,看到那本该是那个大胡子船工站的位置,此时换了个斗鸡眼水手,眯着眼,一边对洋人乘客笑脸相迎,一边转头斥道:“三等舱!三等舱!瞎了?三等舱!”

    洋人轮船公司抢客源,价格战已经打到白热化。又值海河化冻后的第一班船,乘客挤着脑袋往船上冲,秩序一片混乱。

    苏敏官递上船票,不卑不亢说:“二等舱。”

    洋人的轮船洋人的规矩。一等舱不再对华人开放。中国人再有钱也只能买二等,还得排队,二等舱有富余了才出售给华人。

    斗鸡眼接过船票,看了一眼。

    “满了。去三等舱。到岸找公司补票价。”

    林玉婵和苏敏官对看一眼。

    由于价格超低,船票超售,他们被“降舱”了。

    以前义兴也有这种情况,但通行做法是,先把人请到休息间,等船开,船长或大副亲自来赔礼道歉,跟几位商量一下,送点小礼物,或是许诺下次乘船打折,看谁愿意挪个尊步,暂时委屈几个钟头。如果到了下一站有舱位空出来,立刻派船工把人请回去。

    有旅行需求的客商就那么些,大家都是熟人,人情社会,面子是互相给的,这事一般都能皆大欢喜的解决。

    可是在洋人轮船上就不一样了。一个小小的水手都有权利决定给谁降舱,标准只有一个:种族。

    在洋人轮船上闹事可是重罪,会被直接丢给巡捕解决。林玉婵使个眼色,两人先去三等舱落座。

    一下到底舱,就闻到一股骚味。原来有人运了一批绵羊,挤占了一半地方。绵羊咩咩叫,羊粪到处滚,三等舱乘客只能捂着鼻子,挤坐在另一侧通铺竹席上。

    轮船鸣笛离港。三等舱乘客排队时间最久,很多已经半日没有吃喝,十分疲惫。有人去厕所等位,有人踏着别人的腿脚,去水桶打水。

    水桶旁边守着人:“这是长途轮渡,每人每日只发一磅淡水,解渴、洗漱全在其中,大家省着点用!”

    话音一出,抱怨声一片。

    “这是谁说的?一磅是多少,十两?十两清水,喝都不够,让我们挨六天?”

    “东家临时规定,我们也没办法。”

    然而洋人的轮船,规矩洋人说了算。再有嚷嚷的,随船保镖下来查看,威胁到港就把人送巡捕房。

    大家只能忍气吞声,每人抢着打了一壶水。

    过了一会儿,运绵羊的前来喂草料,叫人拉过水桶,倒在水槽里,羊儿们敞开了喝。

    乘客们怒容满脸,就是没人敢提意见。

    随后有人注意到,三等舱里居然住了个女眷。虽然是跟男人一起来的,且找了个角落,抱膝坐在他里侧,但那张白脸蛋儿、那身干净袄裙,依旧十分醒目。

    “看,看!”有人兴奋地轻声指点,“从二等舱赶下来的!”

    于是大伙忘了缺水喝的不痛快,兴致勃勃地伸长脖子,偷看别人家女眷,低声品评她的身材和脚。

    苏敏官闻了一肚子绵羊味儿,看着自己心爱的轮船变成这样,哪里能忍。

    他拉着林玉婵进走廊,熟门熟路找到船副室,敲开门。

    “这里有女眷,得换二等舱。行个方便。”

    船副一张大圆脸,鼻头却尖尖窄窄,眯着眼打量人,好像一只肥胖的大公鸡。

    他忽然起身,笑着拱手:“哟,这不是苏老板么!嘿嘿,什么风把您吹到我们宝顺的船上啦?”

    “宝顺”二字格外重音强调。说完,往太师椅上一躺,翘个二郎腿,笑嘻嘻地看着苏敏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