汇丰银行虽是外资,但总部在香港。虽然也受英国法律管辖,但英国人“尊重”殖民地文化,有时候也会顺从于当地习俗,称之为“中国习惯法”。
也就是说,在“女子开户”这件事上,颇有可操作的空间。
在金钱气氛浓厚的上海,礼教毕竟不能当饭吃。林玉婵发现,很多时候只要花钱,就能买来和近似男子的平等地位。
虽然离“人人平等”还差得老远,但总算是给自己挣出了些许喘息的空间。
林玉婵穿着窄袖蜜色香云纱对襟衫,缀着玉葫芦耳坠,露出半个小臂和一圈别致掐丝小银镯,坐在小沙发上,翘起二郎腿,捧着人家送的水烟,装模作样地填烟叶,然后学民国剧里的骄奢淫逸姨太太,眯着眼,吹一口,可惜没烟圈。
苏敏官略带好笑地看着她摆架子,提醒:“忘记点火了。”
林玉婵:“……”
装逼失败。她若无其事站起身,研究墙上新贴的汇丰银行股东董事名单。
“汇丰新成立,资本也薄弱。”苏敏官低声说,“不如渣打牢靠。”
林玉婵笑道:“可是他们会变通呀。就冲这点,前途无量。”
如果她读过的材料没错,这个眼下还只是在酒店里租赁办公室的新兴银行,以后会全程参与中国历史的发展。它会成为中国海关的关税保管所、清政府的最大债权人。当大清跟日本开战,急需大笔军费时,其他洋行碍于日本政府的面子不肯借款,只有汇丰扛住压力,火速放款……当然也官商勾结,趁机讹诈了巨额的利息。
这是个奉行纯粹资本主义到极致的现代银行,清政府的倒台没有牵连它,两次世界大战没有打倒它。即便是在新中国成立以后,它也没有撤出大陆,而是被特批办理外汇业务,直到改革开放……
当然,它本质上仍是代理列强资本的买办势力,不是什么民族资本之光。但谁叫中国人还没有自己的银行,而汇丰是迄今为止,唯一一个“本地”银行,不会因为一点时局的风吹草动,就卷着她的钱跑回伦敦去。
把钱存汇丰,是目前看来最稳妥的选项。
汇丰银行也是头一次接待如此大手笔的独立华人客户。它的成立股本不过五百万港圆。林玉婵出手就是十余万两白银,一下子众星捧月,被好几个职员簇拥进会客室。
管啥性别。她就算是个凳子,此时也是VIP明星凳子。
当然,具体谈开户条件时,也不像现代银行那样手续便捷,有据可依。还好苏敏官跟外资银行打交道经验丰富,帮她助力了大部分谈判,避开若干大坑小坑。
“五年的定期存款,”王槐山豪言壮志地向她推销,“月息三分,一分不少。等五年后夫人就可以拿回……”
“我不要那么高利息。”林玉婵从容说出自己的要求,“我要随时存取。月息两分。”
买办有点愣。要是她这钱随时能取出来,不是平白给银行添风险么!
“那……只能月息五厘。”
“一分。”
好说歹说,给这十三万八千两银子存了个活期。汇丰银行开业大酬宾,另赠林玉婵一个位于银库内部的私人小保险箱,租赁期九十九年。带林玉婵到地库实地考察,那铁门足有二尺厚,估计等日本鬼子来了都炸不开。
她欣然接受,领了一把黄铜小钥匙。
不过她现在也没什么传家宝需要藏匿。想了想,前年从洋商史密斯手里没收的一箱子民俗文物,如今都藏在阁楼里。她寻思,回头找专人鉴定一下,如果有价值高的文物,就存到这个小保险箱里。以防日后水火无情。
走出汇丰银行大门时,她身上空空,只剩一大叠各式存单文件。
渣打银行大楼窗户里,探出一个金发的脑袋。麦加利经理捶胸顿足,目送林玉婵远去。
临近外滩的码头上人声鼎沸。林玉婵好奇,拉拉苏敏官袖子,沿栅栏凑上去一看——
她倒抽一口气。
原棉最新价格:每磅十六便士,相当于每担白银二十六两。
三日之内,价格又升五成。
林玉婵:“……”
想读档重来——
林玉婵和苏敏官对看一眼,各自从对方的眼中看出一丝不冷静。
苏敏官心一横,拉住她的手,一口气跑出二里地,眼不见心为净。
年轻人到底沉不住气。她不禁想,倘若自己拿到这十三余万两货款,不是存银行,而是继续买卖棉花,此时财富翻倍,能平白变成二十七万两!
同时也意味着,如果棉花价格维持在这个水平,明年此时,她需要用十六便士每磅的价格购入棉花,来偿还沙逊和怡和的库存。
单这一项,不仅十三万两打水漂,还会倒贴十四万两。
不仅她和苏敏官的积蓄。整个博雅都会赔进去。
风险已经超出了她的预期。
做多和做空不一样。做多(看涨)某样商品,譬如投资一百两,最坏不过商品价值归零,一百两血本无归,亏损有限度。
而做空(看跌)呢,只要目标商品价格一直涨,她就会无限制地亏下去,没有上限。
“疯了……”
她喃喃道。
苏敏官轻轻握住她的手。在深绿色紫藤木叶遮挡的公园一隅,不管不顾地吻她。
“跟洋商的所有合约都是我谈的,我签的。”他破釜沉舟地宣布,“博雅是有限公司,没有连带责任。真山穷水尽时,你就把我开了。我一人赖账。”
林玉婵不太买账,回去依旧有点闷闷不乐。苏敏官百般讨好她,她还是郁郁。
究其原因,她劝告自己的员工不要火中取栗,她自己却冒着巨大的风险。这原本不是她的做事风格。
投机,赌博,真是很容易令人上瘾。
好在二十六两的天价也只是昙花一现。棉花收货季眼看来临,今年年景好,眼看丰收在即,价格也随之回落。
性急的棉商雇人加紧采摘加工,将今年的第一批棉花运抵花衣市场,准备再发一笔。
与此同时,《船务商业日报》——此时已改名《字林西报》——版面上一个小小角落里,登出了一则不起眼的公告。
《中国原棉渗水作假猖獗,上海总商会敦促各洋行谨慎收购,以免损失》
………………………………
这份公告措辞温和,语气中立。大概是为了避免伤害中国人民感情,只笼统地说有人在棉花包里掺水,连商号的名字都没曝光。
中国商人听闻这则消息,最多也不过叹口气,表示遗憾,然后跟自己合作的洋商保证,敝号绝对不会做那丧尽天良之事。
原本是一场小小的质量风波,可是第二天,棉商们踏上空荡荡的码头,觉出事情有点不对。
“哎,怎么没人收了……喂,先生,老兄,等等!敝号棉花都是一级甲等,绝无掺水,您可以随意检查……”
昔日人潮爆满的买办席位,此时已经空了十之八九。
商人们捶胸顿足,纷纷谩骂“一颗老鼠屎坏了一锅汤”,咒那个给棉花掺水的奸商祖宗十八代坟头爆炸。
可那有什么用。整个中国棉业的信誉,早已岌岌可危。
“每担二十两……每担二十两怎么样?十八两?老爷,总得让小的们有点赚头啊……我们的棉花质优价廉,童叟无欺……”
可是不论商人们如何降价,洋行岿然不动。前一日还跟华商们称兄道弟的大小买办,今日只有少数露脸,脸上一律冷若冰霜,除了摇头,只会说两个字:
“不收。”
棉商们急了,几家大花行火速成立“花衣自检担保委员会”,赌咒发誓自己的原棉货包里绝对没有一滴水。结果是石沉大海,洋商鸟都不鸟。
这就是欺负人了。很多棉商都是义兴商会成员,具有丰富的和洋商斗争经验。一眼就看出来,这多半又是洋人小题大做,制造舆论,籍此压价。
“不卖!低于十八两一担,我们一律不卖!”
但以前屡试不爽的价格联盟策略,这次居然落了空。跟洋行空耗了几天,码头上的收购价牌依旧空白一片,一个数字都没有。
少数敏锐的人,已经从码头那潮湿而凛冽的空气中,嗅到了一丝不寻常的□□味。
难道……结束了?
可跟上次的地产泡沫又不一样。地产崩盘时,价格总归有个规律下落的过程。人们记得报纸上登出的地产公司股票价格,尽管每天跌得稀里哗啦,但最起码有个成交价。价格是一步一个脚印跌下去的。
可这一次,连成交都没有。所有洋行似乎集体失了声,忘记自己还有收购原棉的业务。
上涨时的狂欢,永远都是相似的;下落时的姿势,每次都是不同的。
有人想,难道是列强又开始“制裁”中国?
各种猜测和谣言应运而生,恐慌沿苏州河蔓延。
人们不知道,同样的事情,正发生在汉口、九江、广州,发生在印度,发生在孟加拉,发生在埃及……
美国内战结束、林肯政府胜利的消息,已经悄悄送到少数灵通人士的手中。南方棉花种植园大规模重启,为了恢复经济,不惜以成本价、甚至低于成本价,大规模出口积压多年的棉花。
而美棉的品种质量,甩中国土棉几条街。
与此同时,在战争期间需求大增的欧洲纺织工业,战后迅速堕入萧条期,纺织厂产能严重过剩,大批中国人争相追捧的细腻“洋布”,此时堆在欧洲大城市的工厂库房里,无人问津。
全球棉花价格应声跌落。
这些事,单拎出一两件,可能只会使棉花价格波动个三五天。但正所谓量变产生质变,当所有因素堆积在一起,谁也说不清,滑坡到底是从哪里开始的。
一片片雪花轻柔地落在那早就摆好了的多米诺骨牌上,把那建在针尖上的空中楼阁,霎时间推了个烟消云散——
“你们骗人!欧洲的纺织工厂早就跟你们签了订单!按约供应花衣!”
愤怒的棉商围住了洋行办事处,砸开院子大门,面对一众理直气壮的买办通事跑楼,据理力争。
买办也很无奈,双手一摊:“刚刚接到的快信,跟我们合作的欧罗巴纺织工厂已经全都宣布倒闭,他们的订单早就都赖了。大伙不信,可以看报纸上公告。”
棉商傻眼:“纺织厂能倒闭?那……咱们可是提前说好了供货,我们货都收来了!……”
买办团团拱手,一百二十度鞠躬:“那兄弟也只能食言了,万分不好意思。实话说,我还能不能在这洋行干下去都另说,中国人别为难中国人啊。”
“你、你们违约……”
可是,洋行是强势方,他们跟中国商户签单子的时候,很少主动提出违约金的条款,华商也极少有敢于坚持提的。大宗商品是买方市场。谁敢主张自己的权益,有的是其他商户抢你的位置。
上海棉花滞销,汉口棉花滞销,宁波九江棉花滞销,各地棉花通通滞销。这不是供需关系改变的问题,这是“需求”直接归零。
由于没有买主,连讨价还价的机会都没有。急于回家过年的棉商终于有扛不住的,开始降价。
每担十八两、十五两、十两、四两、二两……
价格断崖式下跌,比当初涨的还快。
“每担二两银子!只要给我凑够回家的路费就行,各位大叔大爷行行好,每担二两银子,再卖不出去就放在这儿烂了!”
一些小型本地纺织作坊,闻讯喜滋滋地前来拣货。供给洋行的外销棉,这两年早就在本地市场上绝迹,本地人买不起。如今可算是风水轮流转,轮到本地人随便挑!
但本地作坊规模小,买棉花也买得很寒酸。
“给我来一担!但是得让我开包看看。”
“我要五十斤!能拆开吗?”
“十斤卖吗?天冷了,给孩子絮个棉被……”
棉商咬牙跺脚,开始拆包零售。
零售额杯水车薪,只够回家的船票。
绝望蔓延之时,码头上忽然来了一个打扮利落的年轻生意人。他跳下船,走进棉花堆积的空地,仔细检查一包包滞销的原棉。
棉商们瞬间围过去。
“您要收花衣吗?都是外销棉质量,绝无掺假,去年洋行抢着收的!现在价贱,买回去存着也好!给府上眷属做点棉衣,絮点棉被,好过年哇……”
苏敏官眼光一扫,挑几个面相老实的棉商,招呼他们走到一旁。
“先收六千担。”
众棉商差点给他跪下!——
中国商人眼中的洋商,他们住着小洋楼,听着音乐会,打网球,赌赛马,觥筹交错之间,险恶地密谋着如何合纵连横,收割中国人的财富。
这个印象,在大部分时间都是正确的。唯独在1865年的棉花季,人们猜错了。
事实是,在各大洋行办事处,洋商和华商一样的慌乱。
下游纺织厂接连倒闭,美棉以呼啸之势卷土重来,他们这几年迅速膨胀的棉花收购业务,此时正面临前所未有的危机。
连年的利润已经给他们积累了巨额风险。借着战争的东风和殖民地政策的便利,他们架□□,垒高楼,把自己放成了天上的风筝,和苍鹰并肩翺翔,和海鸥一起翩翩起舞,忘记了风的托力,以为自己能像云朵一样,永远的飘飘然然。
忽然,风停了,云变黑,久违的地球引力阴险地现身,告诉他们自己的实际斤两。
脚不踏实地的日子,注定不得长久。
而且不少洋行都还欠着银行的贷款。他们都等着欧洲那边的待收货款去补缺呢!
现在可好,一封封急报漂洋过海传来:倒闭、赖账、破产、贷款无法收回、股票大跌、信用破产……
外头被愤怒的华商围堵,质问为何要给棉花压价。然而最老谋深算的洋商,此时也不敢出去巧言令色的敷衍。
因为洋行本身囤积着大量棉花,此时接盘侠都死翘翘了。他们哪里还敢收更多?
怡和买办唐廷枢已经睡在办公室好几天了。那绣着“Jardine-MathesonCo.Ltd.”的龙飞凤舞大地毯,几个月无人清洗,已经沾染了无数茶渍,被烦恼的烟灰熏出好几个洞。唐廷枢双眼都是血丝,几天没剃的胡子到处拉碴。地上散落无数文件,刚配的近视眼镜找不到,正团团转,咔嚓一声,脚底异样,眼镜被他踩碎了。
他忽然想起来,怡和还有六千担棉花,此时正“外包存储”,储存在一个什么博雅公司的库房里!
头疼。头更大了。
储存协议明年才到期。到那时,棉花跟沙土哪个更值钱,还说不好呢!
“请苏敏官过来!”——
即便是在义兴船行的全盛时期,苏敏官身价十万两的时候,对于唐廷枢来说,他也不过是个机灵点的年轻人,值得自己多看一眼。
如今,这个人甘于贫贱,在一个本地商号里当什么账房先生,对唐廷枢来说,这条人脉已是可有可无。
可是当苏敏官叩门前来,唐廷枢还是整理衣帽,礼数周到地出门迎接,顺便把皱巴巴的地毯踢到一边。
“六千担的花衣,能不能提前取货?”唐廷枢作个大揖,开门见山,“你也看到了,现在市场上……”
“可以。”苏敏官递上当初的合约副本,“要付违约金。”
唐廷枢沉下气,冷冷问:“所以当初你签这个合约,就是盼着今日吧?”
否则,哪家仓储房东还约定取货期限?人家都巴不得你早点提货,他们的仓库好早点空出来呢。
“第一,合约不是我追着你签的,是你的洋老板把你叫进俱乐部的。”苏敏官严肃提醒,“第二,货栈租金远远低于市价,换一个定期取货的条件,你们总不能两样好处都占。第三,签约的时候谁不想着牟利。唐先生不是做慈善的,落笔时必定期待有利可图。如今你预期有误,赖不得别人。”
洋洋洒洒一番话,主旨不过四个字“愿赌服输”。
作为买办的唐廷枢曾经无数次教育垂头丧气的华商,跟洋人做交易,要谨遵契约精神,愿赌服输。
如今这四个字被原封奉还,他没脾气。
“快!今天要见到货!”
“违约金是签约时棉价的三成。”苏敏官友情提醒,“唐先生,市场上的棉价,如今可不值这个价。”
要提前拿回那六千担棉花,违约金每磅三便士,相当于每担四两八钱银子。这在当时那烈火烹油的端午季节,属于让人不屑一顾的白菜价。
缜密如唐廷枢,也未曾对此多想一秒钟。
而现在,码头上堆放的大批无人问津的优质原棉,最低的叫价已经触及每担二两。
唐廷枢愣神半晌,忽然,长叹口气,苦笑。
“好!老唐我今年白干!敏官,恭喜发财。”
苏敏官轻轻拱手。
“棉商我已带到门口了。他们叫价每担二两一钱银,等着跟你签约。此单佣金免费,唔使客气。”——
与此同时,博雅公司里,林玉婵以一敌二,嘴皮子已经快冒烟了。
博雅公司分拆之后,两位经理分别在别处办公,没法做她的后盾。今日苏敏官又不在。所以当徐润和郑观应一同上门拜访之时,她被扑了个措手不及。
俩大佬,前后脚,还给她提了一篮子果脯话梅!
她差点就认怂,脱口就想说“奴家一个人不方便见客”,随后觉得太怂,不能这样。又有冲动把苏敏官请来助阵,但这念头也只是闪了一闪。出息!
她擡头看了看墙上。那里除了博雅公司的资质证明、容闳的一系列证书、装裱的诰封谕旨、还有海关文件外,新挂上一张放大了的黑白照片。照片正中,林玉婵弯腰,手持台球杆,一群高矮胖瘦的洋商围在她身后,作惊叹状。
自己担的风险自己扛。林玉婵大大方方把两位宝顺买办请进客厅,吩咐周姨上茶上点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