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第28章
黎晚没有食言,周五一大早就过来还了书。
丁修远照常在客厅打游戏,脏衣服堆在沙发角落臭气熏天,要不是黎晚找上门来,蔺唯都不想走出房间门半步。
“谢谢。”黎晚微微鞠了一躬,这让蔺唯觉得很生分,可又替她想不出更好的行动模式。
蔺唯接过那本和两天前毫无区别的书,托住书本的手,手指悄悄揉搓两下。
她拿不准黎晚有没有时间多停留几秒,尽可能将说话的字数极限压缩。
“好看吗?”
“好看,”黎晚目光颇有神采,不知是不是错觉,耳根好像有点红。
她的皮肤也很白,甚至可以用苍白形容,上面的颜色变化也会很明显,蔺唯注意到了,心想,果然最今天热了,从对门走过来,仅仅走廊没有空调,人就会感到很热。
黎晚顿了顿,补充道:“这是我今年读过,最喜欢的一本。”
最喜欢?
蔺唯下意识怀疑,这本书很难配上一个“最”字,尤其是对于明显博览群书的人。
也不完全算是协商。
蔺唯初来乍到,对这里一无所知,而黎晚向来没什么偏好,全凭楚云齐打广告式的拉扯。
六月的北京,就算太阳下了山也热得很,进餐馆坐下后,她们先灌了杯酸梅汤。
楚云齐向来是控场王,无论哪次聚会,都是她在滔滔不绝。
黎晚不喜欢说话,从初中起就是顶级倾听者,反倒挺喜欢替她把话都说了的人。
蔺唯不擅长开启对话,也不擅长结束对话,全程处于被动状态,尤其是在楚云齐总跟她说话的情况下。
“你能吃辣吗?”楚云齐问。
“能。”生命科学院门口摆了一个相框式立板,下方写着“前程似锦”“毕业再出发”,同学们一次聚在相框后拍照,笑容灿烂。
黎晚身着毕业服和学士帽,在蔺唯的陪伴下,拍了一组照片。
她很少化妆,今天的妆容也不出意外很淡。黎晚其实毫不费力,但手腕却控制不住在抖,大约仍处在气昏头的状态。
“你继续打。”蔺唯故意偏来红肿的那半边脸。
说来也怪,明明是句挑衅,黎晚却瞬间泄气,手忽然松开了。
鼻尖的水越积越多,夏日的雨总是黏腻潮湿,糊到皮肤上很闷。
领口处获得解放,这轻松的感觉,反而不太对劲,让人急切得想做些什么。
这次是蔺唯抓住黎晚的领子。
然后,吻了上去。
黎晚的肩膀顿顿后缩,蔺唯的手转而捏住她的肩膀,不让她逃开。
仿佛黎晚本来的挣扎也只是做做样子,她们的嘴唇相贴几秒,黎晚的身子就软了下去,一点相反的力量都没。
蔺唯从未设想过,第一次接吻会是这样的感觉,她捏着黎晚窄而骨干的肩膀,隔着湿透的校服摸出了锁骨边沿的曲线。
身上淋得越透、越冰冷,唇齿间就越温热、越柔软。
蔺唯不会接吻,又不敢学电视剧伸舌头,她就当吃着一块蛋糕,牙齿反复磨那软软的嘴唇。
肩膀的温度传到手掌,和嘴唇同样温热柔软,她的手接触到那具身体,就会忘掉一切。
黎晚的手攀上来,起初想推开她的脸,但不知怎的,手掌毫无征兆地颤一下,转而捧住她的脸。
她们的鼻尖互相顶着,挤着,雨点从一个鼻梁划到另一个鼻梁。
蔺唯还在咬。
她虽然吻着,但也哭着,牙齿逐渐发狠,似在报仇一样,想撕碎怀里的人。
她明明这么讨厌这个人,却这么喜欢这个吻,喜欢触摸这具身体。
而一想到以后都不会再有这样的机会,就加倍难过。
“唔。”黎晚吃痛,肩膀猛然一颤。
蔺唯感觉到牙齿沾上了血腥味,舌头发麻,猛然推开怀里的人。
黎晚的皮肤质感本就好到爆,除了眉毛和唇色淡了点,清水出芙蓉,根本不需要化妆。
蔺唯不擅长被拍照,也不擅长给别人拍照,照完那一组相后,回顾着手机上得照片瞪眼自责。
“我这拍照技术也太烂了,怎么把你拍成这样?”蔺唯和手机屏幕大眼瞪小眼。
黎晚本想说些鼓励的话,探过脑袋看到屏幕上的内容后,也陷入了很长的沉默。
大概是因为蔺唯视角太高的缘故,简直把一米六五的她拍成了一米四五;取景构图也大有问题,不提前说明的话,很难发觉这其实是一个人的毕业照。
蔺唯低头:“对不起。”
明明今天黎晚化了妆,戴了隐形眼镜,无论是清晰温婉的柳叶眉,还是粉红的樱桃唇,都美到令人失语。
那么,责任在谁,就很明显了。
“没事,问题不大。”黎晚永远那么大度。
她正要收起手机时,后面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我来我来!你这拍的什么呀,把晚晚的绝世美貌拍成这样!”
两人一惊,转头,发现不知什么时候,楚云齐就站在她们身后。
“你怎么来了?”黎晚最先惊诧。
蔺唯本来没认出来,略带困惑地盯着楚云齐的脸看,对于不重要的人,她会间歇性脸盲。
“我女朋友忙着化妆,起码还得半个小时才能过来,我就寻思着来看看你。”楚云齐有些嬉皮笑脸。
楚云齐穿着绣花衬衫和五分裤,梳个极短的蓝色头发,堪称行走的出轨机。
黎晚轻轻微笑:“原来是这样。”
楚云齐的表情显然并不相信,就和多年前四眼仔说“英国佬弱爆了”的表情一样。
“能接受到什么程度?”
“我有许多墨西哥和印度的同学,我经常跟他们吃饭,吃辣已经习惯了。”
黎晚翻着菜单,眼睛没擡,鼻尖充满火药味。
楚云齐二话不说,便点了一道辣椒炒肉。
那是菜单上肉眼可见最辣的菜,旁边标了四个小辣椒。
黎晚担忧地瞥一眼蔺唯,决定主持句公道话。
“一人点一道吧。”
“好啊。”楚云齐菜单一合,潇洒一扔。
蔺唯盯着菜单看一会后:“那我就点‘酸辣牛百叶’。”
怎么还攀比上了。
黎晚十分确信,每道菜旁边都有配图,也有标注的辣度,这道菜也是四颗星的辣度。
竟有种带孩子的无奈。
于是,黎晚跟服务员补上最后一道菜——清炒鸡毛菜,辣度为0。
楚云齐暂时消停,蔺唯就低头看手机,眼神上下摆动,可能在刷动态。
所以,她并没有什么压力。
语文和生物补上来了,在中国待了一年多,她的语感好了不少。
反正面对嘌呤和嘧啶,氨基酸核糖体什么的人人平等,都只在生物中出现,词汇上她和同学们处于同一起跑线。
在感情上,蔺唯日常摇摆在回避与忍不住靠近之间。
蔺唯倒没有对早恋的羞耻感,甚至没听说过早恋这个词,只是单纯因为对方是那个人的缘故,才格外纠结且小心翼翼。
英语里确实没有对应的词。
因为西方文化里,并不规定恋爱的时间段。
以前在英国从小学起,身边就一对一对的,还有些比较社会的同学,初中毕业那个夏天,该干的不该干的都干了。
边青云人缘广,消息灵通,刚开学她就告诉蔺唯,又有人跟黎晚告白了。
这不是件稀罕事。
却又不能不在意。
勉强算稀罕的是,告白的人是陈冠青,而先前大家一直以为他喜欢的是谷雨桐。
世上总有人认死理,明明知道面对一座巨大的冰山,非要撞只能落得个沉船的下场,还要不撞南墙不回头。
于是开学的那几周,陈冠青日常的消沉,也就有了理由。
想必帅哥体委素来战无不胜,哪儿受过告白失败的打击,据说他高一偷偷换了三个女朋友,都是年极里数一数二漂亮的。
这也提醒了蔺唯残忍的事实,黎晚肯定不爱任何人,初步判断为无性恋。
不要企图在一棵樱桃树旁栽其它树,小花小草也不行,活不成的。
蔺唯和黎晚依旧是前后桌,可依旧,谁也不会认为她们很熟。
尽管蔺唯的房间里摆着那只懒羊羊,她们每每擦肩而过,这都是心照不宣的秘密。
如果有人告诉蔺唯,她们之间的空气很暧昧,她会很高兴。
就好比面对一个极其刁钻的问题,想半天不会,有人主动跳出来告诉解题思路一样。
只可惜没有。另外三个阿姨也跟起风来,也摸起蔺唯的胳膊,纷纷感叹太瘦。
蔺唯知道自己太瘦,也不止一次尝试过增重,可持续几年的药物治疗缩小了她的胃,怎么也吃不多。
阿姨一号上下打量着蔺唯,好似打量一件昂贵的商品。
“你看着孩子怎么长得,俊得哦,这小脸,还浓眉大眼的,难怪说以前君王都要‘胡姬’,这外国血统就是长得新鲜哈。”
蔺唯知道这是夸赞,可也有点不舒服,说不上来原因。每到这时候,她真的好羡慕别的同学们的长相,混在人群里总能安然无恙。
“是小唯中了基因彩票,会长,刚好避开她爸的缺点。”兰秋池提高嗓门,“是不是啊,你说,老蔺?”
阿姨们不约而同看向在落地窗前抽烟的蔺定国,他冲她们嘿嘿一笑,也没说话。
“别是抱错喽!”立刻就有阿姨起哄。
这里真的很喜欢开“抱错”玩笑,蔺唯算是发现了。
可惜她确实长得和爸爸毫无关系,除了鼻子都很高大,他们一个长脸一个短脸,一个大眼睛一个小眼睛。
甚至没人能看得出她是中国人。
与其长成这样,天天被嘲笑,还不如真抱错了呢。
这还仅仅是灾难的开始。
接下来,话语如暴雨越来越密,灾难才愈演愈烈。
“孩子,还适应中国吗?”
“在学校有喜欢的男孩子不?”
“学习成绩怎么样啊?”
“听说你数学特好,我女儿刚上高中,你给她辅导辅导呗。”
……
四个油头粉面的阿姨左右围攻,不停扯蔺唯的手抛来问题。
蔺唯应对不暇,满脸写着救命。
她最不能理解的当属,为什么中国老阿姨们如此没边界感,动不动就到处摸。
动物园的猴尚且都没人敢碰呢。
直到兰阿姨的儿子,丁修远走出房间。
他本来只是出来拿薯片的,却看到一群阿姨围着蔺唯热情关怀,立刻加入了她们。
争宠是人的天性,他素来对老阿姨们嗤之以鼻,看到阿姨们关注另一个人时,才有了吃醋的趋势。
而蔺唯也找不出暧昧的证据,她无法完成自我说服,黎晚对自己有什么不一样的。
她曾以为能预见未来的模样,现在看来,那不是预见,只是一厢情愿的期望,如果赶上了就是巧合,赶不上也没办法。
许多同学们额外留在了教室,恋恋不舍,互相给对方拍纪念照。
蔺唯背上书包,最后看一眼教室,承载了半年记忆的教室,融进空气,和渐热的空气流动到教室外。
“要不要和我们照张照片?”背后传来了姚清妍的声音。
姚清妍已经很久没和她说话了,因此听到这句话的时候,蔺唯半天都没反应过来,是在叫自己。
从下学期起,她们肯定不在一个班了,蔺唯铁选理,而姚清妍铁选文,这是毫无疑问的。
蔺唯回过头去:“好啊。”颇有一笑泯恩仇的风范。
咔嚓。
蔺唯和追星三姐妹久违地合了张影,留下寸头最后的纪念。时隔一个月,她的头发长长了些许,远没有最开始那么猎奇了。
一转头,黎晚已经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