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第1封信
气氛有点僵硬。
三个人的饭局寻常,只是这个组合不同寻常。
她们简短协商后,来到五道口最著名的湘菜馆。
也不完全算是协商。
蔺唯初来乍到,对这里一无所知,而黎晚向来没什么偏好,全凭楚云齐打广告式的拉扯。
六月的北京,就算太阳下了山也热得很,进餐馆坐下后,她们先灌了杯酸梅汤。
楚云齐向来是控场王,无论哪次聚会,都是她在滔滔不绝。
黎晚不喜欢说话,从初中起就是顶级倾听者,反倒挺喜欢替她把话都说了的人。
收拾好东西往楼下走的时候,蔺唯嘴里哼着歌,耳环随着曲调一晃一晃。
V领针织衫,微喇牛仔裤,外罩灰色的薄夹克,一头长长的微卷发打理得整整齐齐,唇上的番茄色也透出无限活力。她的衣服都是平价品牌,配上她高挑的身段和贵气的气质,组合起来不输时尚大牌。
她今天心情很好。
虽然一会儿要去大老板家写周报,但什么都不影响。
昨晚的约见相当成功。
那个女人名叫李谣,是第五人民医院一名整形外科的医生,尤其擅长双眼皮和提肌手术,不到三十岁就已经是主治医师。
明显是书香门第出身,幽默风趣,谈吐不凡。但与此同时,她也会聊一些俗气的事,比如菜市场萝卜涨价了,某网络耽美小说攻受站错了,这让蔺唯更加喜欢了。
长相都是次要的了,虽然这位整形外科的女医生也长得很好看。
她们看完电影后,牵手在淮海中路附近看了看夜景。
往后再回忆起那日的夜景时,蔺唯不记得看到了什么,只记得李谣的手暖暖的,手指细细的。
而分别时,虽然谁也没明确说什么,但她们都知道,会有下一次见面的。如果顺利的话,还会有下一次、下下次、下下下次……
现在蔺唯更加觉得,性别根本不是问题。
如今的她已经不再是本科阶段那个小女生了,更包容更开放,也更理解了女性本身的魅力了。
蔺唯甚至觉得,和女生相处起来反而更舒服。
她们可以一起聊化妆品,在商场里牵手,帮对方揩掉嘴角溢出的口红。任何一方都不会因天生的生理优势而自大,谁也不必因刻板印象而伪装什么。
如此想着想着,小曲哼着哼着,蔺唯就走到了名悦国际。
不愧是高档小区,围栏上每根柱子顶端都有一个丘比特的小雕像。在门卫处登记时,余光还能看到环绕着小山丘和绿化带的人工溪流。
擡手机看一眼表,离前天约定好的时间越来越近了,她加快了脚步。
按照手机上的地址,她来到了九号楼。正要按单元门门铃的时候,一个低调打扮手拿网球拍的运动风老爷爷刚好出来了,蔺唯便没有按呼叫器,直接进去了。
是1502没错。
十五层是个完美的层数,采光好,也不潮湿,一平米保守估计十万往上。
头一次来大老板的家,蔺唯心里其实是有点紧张的,尤其是和大老板单独共处一室。她再次看表,还好没迟到。
按门铃。
没人应答。
再按。
没人应答。
是上午十点钟没错。
她们提前约定好了吧?怎么现在反倒不在家呢?蔺唯拿起手机,给黎晚发了个消息。
然而刚锁上屏时,门却开了。
看到开门人的样子后,蔺唯愣住了。
黎博还是那个黎博,却不再是那个黎博了。
和职场上的样子迥然不同,此刻的她一副睡迷糊的样子,头发乱糟糟的,表情还懵懵的。睡衣T恤很宽大,短短的睡裤下,一双细细的唯腿很扎眼。
两人对视了片刻。
“请进。”黎晚微微低头,向后退两步,让开空间。
蔺唯便若无其事地走进玄关,装作身边人的状态和往常一样。今天又不上班,大老板什么样都是正常的,她在心里如是安慰自己。
“你穿这双拖鞋就行。”黎晚弯腰,从鞋柜中抽出了一双灰蓝色的拖鞋。
因为身材过于纤瘦,她弯腰时脊椎的线条凸在衣服上,很清晰。蔺唯看着阳光投到上面的阴影,恍神了一秒。
再次起身时,黎晚顿了顿。
“抱歉,我睡过头了。”
“没关系。”蔺唯笑得很随意,没有询问原因。
然而当事人自己补上了原因。
“昨天晚上游戏包体出现了一个挺大的问题,我和丸子连夜去公司改的,三点才睡。”
“太辛苦了。我是不是打扰你睡觉了?”
黎晚坚决地摇摇头。
“本来这个点我也该起了,我赶紧去洗漱。吃早饭了没有?茶几上的东西随便拿。”
蔺唯还没来得及回答,就看到那个穿着拖鞋的身影就消失在了某扇门后。
大老板雷厉风行的作风此时此刻也得到了良好体现。
客厅静悄悄的。
蔺唯环顾一周,光从客厅的面积就能推出,这套房子面积绝对在一百平米以上。
装修以灰唯卡其色为主,很有北欧风,也和黎晚本人的气质相近。摸一下电视柜,上好实木的手感;摸一下沙发靠背,上好真皮的手感。看起来就贵的房子,装修更贵。
茶几上的果盘塞得满满当当,瑞士莲、唯色恋人和两个美心唯饼。
就连这些零食也弥漫着资本主义的腐朽气息。虽然大老板说随便拿,但蔺唯当然不敢轻举妄动,只是看看这些零食,视线就移到了别处。
等等,客厅好像有些凌乱。
洗好的衣服、书包和衬布在沙发上乱作一团,茶几上也堆了不少撕开的零食包装纸。看来是其主人太过匆忙,还没来得及收拾。
蔺唯看着看着,看出了强迫症。如此简约装修的房子,怎么能这么乱!简直是刚擦好的车窗玻璃上落了坨鸟屎!
她忍不了了。
于是她想都没想,就走上前去。先将茶几上的垃圾扫进旁边的垃圾桶中,把熟悉且无趣的黑色背包移到沙发角落,铺好沙发靠背上的衬布,摆好抱枕的位置,再开始叠沙发上的衣服。
所有家务都是她的特长。
不到五分钟,蔺唯就将客厅收拾得整整齐齐,所有衣服分门别类叠成一摞。
而不到五分钟,换好衣服洗漱完毕的黎晚也从卧室里走了出来。她换上了素色的休闲风长袖长裤,却仍弥漫着一股冷漠的禁欲风。
看到大变样的客厅后,她愣了,紧接着耳根泛起了淡淡的红色。
“那个……”
“嗯?”蔺唯尚没反应过来事情的不对,只觉得收拾好的客厅清爽宜人,成就感满满。
“你都帮我收拾好了。”黎晚一字一顿,卡成机器人。
蔺唯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干了什么一件蠢事。乱动大老板的东西,还自以为是地帮她收拾好了客厅!什么鬼强迫症啊!
“对不起。”她连连道歉,胆战心惊。
“你还帮我收拾屋子,我是不是该付你额外的钱?”黎晚的语气也颇为紧张,甚至有诚惶诚恐。
……
未曾设想的道路。
面对着如此黎和礼貌的态度,从未社恐过的蔺唯都要社恐了。她连连摆手:“不用,我就随手收拾了,强迫症。”
“哦……”黎晚眨眨眼。
又是那懵懂的模样,呆呆的神情。蔺唯心跳漏了半拍,就和那日在酒吧暗暗观察时的感觉一样,一种说不上来的陌生感觉在胸腔内荡漾。
黎晚指节悄悄挠挠脸颊。眼神无意间经过茶几上的果盘,她拿起两颗瑞士莲,其中一颗递给蔺唯。
“吃个巧克力?”
蔺唯接过:“谢谢。”她暂时不知道拒绝两个字该怎么写。
然后,两人便默契地坐到了沙发上。蔺唯双臂环在身前,将又烫又凉的脸埋进去,才发觉有多后悔。
斯人已逝,过去的就过去吧。
反正情绪逐渐麻木。
咚,咚,咚。
房门再度敲响,很轻很柔,和家里任何一人敲门的节奏都截然不同。
蔺唯心脏骤停一瞬,诧异地看向门地方向,紧接着,在她自己都没反应过来时——
“请进。”
咔嚓,门把手轻轻旋转。
蔺唯立刻回过头来,紧张得不敢看门的方向,并迅速抽了张卫生纸擦脸。
门外电视机的吵闹声中,传来了丁修远的声音。
“哎,要不要去试试万达新开的那家牛new寿喜烧,据说特好吃每天都排大队,我请你吃饭?”熟悉的舔狗语气,令人恶心又可笑。
“不用了,谢谢。”黎晚拒绝得干净利落脆,冰冷得恰到好处。
果然是她。
虽然蔺唯早就知道来者的身份,可当来者真正出现在身旁时,还是有很强的不真实感。
“嗨。”黎晚简短打了声招呼。但就是这些中文的顿音,让词间组成的韵律,听起来像精灵在跳舞。
蔺唯听到了,也听懂了。
只是她不禁想,为什么之前从未发现,这一句原来听起来那么迷人。
因为要凑近看剧本,她们的脸离得很近很近,近到只需一阵风,脸颊就能触到对方的发丝。
“Justlookmesweetly.”蔺唯重复一遍,声音回荡在头骨间,远不及黎晚示范得迷人。
蔺唯习惯性寻找一双可以对视的眼睛,她瞥向身边的人,却发现身边的人也在看她。
于是她们对视了,很近很近,印象派的大海与国画山水的纸面几乎要贴上了。
那双眼睛好像真的很甜。
比最可口的樱桃还甜。
而后,蔺唯才意识到,她过高的鼻梁离黎晚的眉心有多近,与那双能吸进一切的墨黑眼眸对视,该有多慌张。
蔺唯慌忙后退两步:“对不起。”虽然她也不知道为什么要道歉,大约道歉不需要理由。
黎晚犹豫一瞬:“挺好的,就是这样。”声音和表情都如常,就好像什么都没在意过。
蔺唯拼命看地:“过了?”
“过了。”黎晚肯定而简短,她总是这样。
那么接下来,要练第四幕吗?
蔺唯更紧张了。
第四幕可是罗密欧在爱人墓地前殉情的那段,台词又疯又可笑,嘴还要借位贴上朱丽叶的脸。
短短几秒,大脑因紧张而回避现实,漫无目的地在宇宙徜徉一下。
如果和剧里的世仇设定一样,她妈妈很讨厌我,我还能当她的朋友吗?
……
如果和吞下假死药水的朱丽叶一样,我以为她死了,我会想要一起死吗?
然而——
“今天就先练到这,回去休息休息吧。”黎晚将剧本收入文件夹,利落地转身离开。
蔺唯下意识捂住眼睛,哭得肿肿的眼皮一定很丑,可又觉得捂住眼睛的模样又怪又可笑。
耳边回响起英语听力测试最开始的试音——
生活就像海洋,只有意志坚定的人才能到达彼岸。
蔺唯破釜沉舟,直接转头。
两人对视的那一刹,黎晚愣住了,显然是看到了对方脸上明显哭过的痕迹。
那一瞬间,黎晚的嘴唇在颤抖,仿佛她的大脑也空白了。一个永远知道如何说话的人,竟一时间不知该说什么。
紧接着,她的眼神又瞥到了那打着石膏的腿,轻声问:“你的腿……还好吗?”
“不小心摔了,磕到桌子上,没大事。”蔺唯又开始了习惯性的故作轻松。
黎晚没有再追问。
在很长一时间内,她们只是默默地吃着巧克力,谁也没有先说话。
终于,在谁的嘴都不再咀嚼的时候,在手中的糖纸被整整齐齐四角对折遗忘在了茶几一侧时,其中一人率先破冰了。
蔺唯说:“那我们开始吧?就当聊天,不用那么严肃,随便聊聊就好。”
“等等,我忘记给你水了。”黎晚飞快地小跑到角落的纸箱中,拿出了一瓶矿泉水。
不得不说,大老板比大学期间带过的绝大部分家教都要态度良好。很多学生家长都不会这么主动提前地拿水过来的。
蔺唯接过矿泉水,刚好有些渴了,喝了几口:“你不喝吗?”
黎晚摇摇头,同时拿起了一支笔。
蔺唯这才发现,她还拿了个本子和一支签字笔过来。
简直是上高数课的节奏好不好!这么一对比,并没有额外备课的她都自惭形愧了,虽然这种东西确实没什么好准备的。
准备就绪后,黎晚一脸期待地看向身边的人。
从那平和而平等的眼神中,蔺唯丝毫读不出她是下属而对面这人是大老板;她们是绝对平等,绝对友好的关系。
内心悄悄再度哼起了歌。
今天的她心情确实很好。
蔺唯深吸一口气,说:“如果想找到合适的人恋爱,首先要扩大交际圈没错吧?”
她尝试让语气听起来没那么教导式的咄咄逼人。
黎晚点头。
“而这些交际圈都要从朋友开始,所以要先和周围的人好好相处,将他们发展为伙伴朋友是很重要的。先和身边现有的人熟起来,磨练一下人际交往方式,就能很轻松地认识新的朋友了。”
黎博十分认同地点点头,同时将重点词记录在了本子上。她的字很大气,和纤瘦的身形形成了鲜明对比。
没有得到任何反馈,只有衡水模式的全盘吸收。
蔺唯便决定采用引导的方式:“我们先一步一步来。你身边有没有那种你认识,也很喜欢,但没怎么一起说过话的、不太熟的人?”
黎晚低头想了好一会儿。
“你?”
蔺唯垂下头时,卷卷的棕色头发会挡住脸侧,形成犹抱琵琶半遮面的娇羞。
三年过去了,她们也多少体会过成人的世界,这难以启齿的语气一入耳,黎晚心砰砰跳得很快。
视线先停留在小腿侧的蝎子纹身,又停留在那短裙下的纤细大腿。
蔺唯鼓起勇气:“可以再牵一下手吗?就一下。”
黎晚倏然松了口气。
看来,她们都在怀念过去。
“当然可以。”
然后,抓住她的手。
然后,十指相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