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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无双 正文 第5章

所属书籍: 世无双

    第玖章

    冯春夜探牛腰山二爷迷入兰若寺

    诗曰:

    骢马骑乘万里单,忽闻樵鼓催梦回,前路凶多浑不怕,草树烟迷自在归。

    冯春来到牛腰山脚下,但见一团漆黑障眼,月隐云遮,浓雾缓缓升起,风声鹤唳。她把马拴在一棵桃树下,环顾四围,前面似有一星微火摇曳,遂朝那方向摸去,很快近至跟前,是个还未收摊的茶水铺,棚角挑了两盏熏黑的油灯,近看不是黑,密麻爬满肥胖的蛾子,棚下一张矮桌两三把凳,唯有个白发老太婆守着,她断了一只胳臂,垂着头打瞌睡。

    似听见脚步声,抬眼看到有个戴箬笠穿蓑衣的年轻人背着一条布袋而来,顿时面庞上的褶子因喜意而更深了,招手道:“我这里有茶、有烟,有烫面饼子和牛肉,吃饱喝足好上路!”冯春往她桌前一坐,淡问:“上什么路?人间路还是黄泉路?”

    老太婆持壶在粗瓷盏里倒满茶,递她面前,仍旧笑嘻嘻地:“荒山野岭,四面八方,爱走哪条是哪条,我个卖茶的哪里管得了。”

    冯春拈起茶盏搁到唇边,老太婆见她不动,一个劲地催促:“喝罢喝罢,上好的雀舌芽茶,过这村没那店”话音未落,那盏中茶已直朝她半边面门尽数泼去,因着滚热,听得咝咝声不绝,她的脸皮烂裂卷曲,露出森森白骨,原来不过薄薄覆了一层。

    冯春冷笑:“我就是卖茶的,还稀得吃你这盏夺命茶。”

    “原来是你。”老太婆大悟,新仇旧恨骤起,一条白骨胳臂迅速窜出,朝她胸前心口恶狠狠抓来,忽然金光大现,犹为刺目,而肩处刹时剧痛,看去竟被一柄剑尖抵住。

    冯春手腕缠着镯镂剑,软曲如蛇,极其锋利,她问:“白骨妖,我再废你一条胳膊如何?”

    那白骨妖害怕,苦苦求饶,冯春这才道:“饶你可以,我且问你,是否有狐妖在山中修炼?”

    白骨妖道:“确实有一条九尾狐修行多年,炼出一丸金丹,今夜圆满,是成人成仙,在此一举。”

    “采药的高安、猎户童大,还有进山寻人的,可是被他害了性命?”

    白骨妖不响,冯春心底有了数,把剑收回,去取下她棚角挂的一盏油灯,朝山路进发,背后有声音传来:“这山里边,很多东西都被精魅附了身,你法器再多,也难斗过他们。”

    冯春不理睬,因白日里落过雨,走道泥泞湿滑,她只管闷头赶路,但听溪流叮咚声、风飒松竹声、禽兽夜行声、谷壑幽鸣声、芭蕉落花摇落声,皆是天地之清籁,自然之回响。前路愈走愈狭陡,一缕山风吹得透彻心凉,她站住,但见远方:

    一片夜空,两条深涧,三边岔道,四处悬崖,五周峭壁、六围丛林,空有鹰、涧有蛟、道有狼、崖有鹿、壁有羊,林有千年狐貍松下拜月,万年老猿吞云吐雾。这可谓:四时八节惊险地,恰是精怪得道处。

    冯春仰望树木蓊郁深处,露出寺庙歇山顶一角,心知兰若寺快到了,这才暗松口气。

    且说常燕熹在花满楼待的无趣,他让护院牵马来,走出门时,恰有一人从面前纵马而过,花满楼挂满数条灯笼,亮如白昼,而他一员武将,犹为耳聪目明,把那人半边侧颜尽收眼底,是冯春。不及多想,打马而上,在后远远跟随,半个时辰后来到牛腰山脚,望见有马匹拴在桃树下,人却不见踪影,他知晓桃树避妖邪,也把马同拴一起。

    再往前走,是处茶水摊儿,不见人,桌凳歪歪斜斜摆着,上搁茶壶粗盏,还有个蒙布篮子,揭开是一叠烫面饼和一盘牛肉。

    常燕熹不取食,只拿下那盏油灯,驱跑蛾子,蹲身照向地面,细看钉鞋印迹,再沿径路坡行,他健步如飞,不久到云阶天梯之处,已能望见冯春的背影,这是往山腰的兰若寺方向。

    他年幼时在桂陇县长大,探巢上树,激流行筏,拾采黄精,射禽捕兽,没把牛腰山翻个天,也搅了一地,是以走的轻驾就熟,倒不急于追赶上去。

    只令他费解的是,前世的潘家大姑娘潘莺,恪规守礼的闺秀,琴棋书画、绣工了得,他那时挺喜爱她,床笫之欢也勤,粗手粗脚弄得重了,那副身娇体软骨酥筋麻的小样儿,哪里是拽缰骑马驰骋的体格,什么时候会骑的马?还生出肥胆子了,夜半上山,就不怕豺狼虎豹生吞活剥了她。

    常燕熹蹙眉暗忖,天下之大,相似者甚多,不会是认错了人,旋而否定,这毒妇,纵使挫骨扬灰,他也能认得出来。

    待他走到兰若寺,因是夜晚不见香客,檐前挂着灯笼,朱门紧阖,红墙碧瓦已显蹉跎,这里不及北面观音庙香火繁盛,却也有住持沙弥几个。抬手叩门,半晌后听里有脚足响,推闩打开条缝儿,显出一个小沙弥,他合掌问讯:“施主为投宿而来?”

    常燕熹回礼:“我有个熟人刚才进了佛门,你可知晓?”

    小沙弥点头说:“刚才是有一人前来投宿,你若寻他,我带你去。”

    常燕熹道声有劳,随他进了门,寺庙虽小却五脏俱全,穿堂过殿间,四面俱寂,古佛默坐,并不闻和尚木鱼念经声,可谓:一勾新月万点星,正是禅僧入定时。

    大雄宝殿旁的一间禅房却窗有余火,映出一个坐着的身影,小沙弥领他过扇门前,里面传出声音问:“是何人到此?”

    小沙弥忙回禀:“一位来寻人的贵客!”又悄低朝常燕熹说:“这位是云游到此的圣僧,法名明月。”

    里面又道:“不知施主可愿进来听我两句话。”

    常燕熹原还犹豫,那小沙弥已推开门,见他站着未动,索性从背后推了一把。

    冯春眼见兰若寺近在咫尺,却爬了无数层阶梯就是不到,累得气喘吁吁,忽觉眼前渐清明,不由心中惊骇,怎就走了整整一夜,却又不对,远处天际日落衔山,正当黄昏时分。一个采药人和一个猎户嘀咕着下阶来,和她打了个照面,采药人笑意热络:“冯掌柜怎来了?我摘得一株千年老参,你若想要,待回去磨成粉,再给你送到茶馆去?”

    见冯春点头称好,他又道:“你到兰若寺烧完香就快回罢,天色将晚,山路难行!”语毕,俩人便擦身而走了。

    冯春摘下头戴的箬笠,满额的冷汗,还道他俩是谁,竟是消失山野数月不见的高安和童大。

    欲知后事如何,请看下回分解。

    第拾章

    荒山野寺僧讲禅羊汤夜筵狐拜月

    常燕熹被小沙弥一推,身不由己进了禅堂,但见陈设十分简陋:禅案供奉金粟如来佛一、禅桌置琉璃灯一、香炉一、木鱼一、华严几叶,道德五千。蒲团破旧,明月和尚端坐之上,不著袈裟,眉眼慈悲。

    常燕熹上前见礼:“师父要和我说什么?”

    明月请他坐下,摊开华严经,宣讲了半宿才歇,后再问:“你可记得自己的前生?”

    常燕熹却不知月光移窗已几轮,敷衍回话:“人死如灯灭,哪里还记得那许多。”

    明月语气很淡:“我梦见过前生,二十出家为僧,或庙堂寺廊闻钟鼓行走,或竹杖芒鞋乘风波云游,或帝王百姓坐前宣经讲卷,每至三更满城灯熄人烟静,凭己之力助妄死者化解宿怨各去托生。如此数年经月,八十圆寂。”

    常燕熹不知为何跟他说这个,只道:“师父今世仍是禅僧,普渡众生,积善修德,它日必返本还原,成就佛祖之身。”

    明月摇头微笑:“我也曾是官宦子弟,贪念俗世情欲,纵是历经大劫,遁入空门,仍旧六根不净,五毒蒙心,一念之差灵根尽断,纵是再修数世德行,也难补犯下的弥天过错!”

    常燕熹道可惜,并不在意,心念冯春,起身拱手告辞,明月未阻拦,接着道:“我观你颜色、嗅你气息,凶戾聚积,非今朝一夕而蹴,乃两世积怨加身,奉劝你一句,冤冤相报何时了,得饶人处且饶人,如能卸却恩仇担,必守云开见月明。”

    常燕熹头也不回走到门槛前,脚步顿住,冷声道:“师父,未经他人苦,莫劝人向善。我纵要向善,必不是你劝!”荡下竹帘,小沙弥抱着灯笼坐在廊上打瞌睡,听得动静一揉眼睛,一骨碌爬起来,拍拍袍面尘灰,也不多问,继续引路。

    常燕熹观天边浓色渐淡,有些犹疑:“此时是几时?”

    听小沙弥答:“快至鸡鸣时。”他心底吃惊,不过听了一叶华严,聊谈数句,怎忽而就过去两个时辰之久,转首再望下禅堂,窗门紧阖,不见一丝光亮。

    小沙弥在一房前停下,先是叩门,并轻唤:“这位施主好睡,有人来寻你!”连唤几遍不见搭理,常燕熹抬手推一把,门倒开了,内里黑洞洞辨认不清,接过小沙弥手中的灯笼,扬起高照床幔低垂,三两大步至前撩开,竟空无人形,他回头欲问,哪还有小沙弥的影踪。

    略一思忖,复又回到见明月和尚的禅堂,一脚踹开,但见:金粟如来佛无光,琉璃灯无火,香炉无烟,木鱼翻倒,经卷浮尘,蒲团结垢,房梁蛛网暗结,遍地鼠粪乱洒。

    这正是:僧客尽绝荒凉寺,宣经讲卷是何人。

    常燕熹暗骂这是什么鬼地方,今晚真是撞了邪,也不晓冯春去了哪里,恼怒自己大意。再不多留,匆匆往寺门外奔去。

    再说冯春,眼睁睁看着高安童大下山去了,一时也有些迷糊,她拾阶往兰若寺走,这回很快到了山门,香客来来往往许多,搭棚做生意的摊贩更不少,主卖香烛纸马莲花座,也有卖茶水和饭食的,更有甚者,一位商人搭起凉棚,垒砌炉灶,架口黑铁大锅在煮羊汤,汤滚烟沸,浓烈的羊骨膻香味儿直往佛门净地里胡窜,一旁还有几个伙计在杀羊,面无表情,手起刀落,一腔黏糊糊的鲜血飙射三尺远,十数张桌子坐得满当,皆是人,交头结耳说闲话,都在耐心等候锅里汤熟。

    寺门前杀羊喝汤,真是荒天下之大谬。

    冯春暗忖往年带巧姐来烧香,也不曾撞到如此奇闻,暗觉这里阴森森透着古怪,不可掉以轻心。

    明月和尚提及那狐妖会在山门处炼成金丹,她不进寺,站在路边又显招摇,索性走进棚内,见缝插针的寻个矮凳坐下,旁边一人给她作揖:“冯掌柜也来了?”

    冯春闻声看他颇眼熟,却一时想不起哪里见过,只嗯嗯笑应两声,那人不介意:“羊汤快熟了,你真乃好口福,这寻常辰光极难吃到。”

    “此话从何说起?”冯春想桂陇县城里卖羊肉汤的,十家没有也有八家,有银子就成。

    那人抬袖抹一把嘴角涎下的唾津,笑道:“今晚圆月满空时,九尾赤狐将炼成金丹,吞下便可得道升仙,按规矩请我们吃羊汤筵,嗳,数百年才有这么一遭!”话在说,目光却直勾勾盯向灶台,伙计掌勺撇去汤面浮沫,开始往碗里舀汤,另个伙计洒一把胡椒末,端起分发,近水楼台仙得月,有人迫不及待吃,就有人鼓噪催促,顿时乱作一团。

    冯春想起和她说话的是谁了,是八鲜店的伙计李三哥,不过他两年前在柳叶渡收鱼时,从渔家的船上失足落河溺死,现怎在这里?再瞟他衣衫果然湿淋淋滴水,已然心如明镜。

    日阳瞬间落至山下,棚上挂的灯笼开始点亮。

    她迅速从布袋里取出斗篷披在肩上,已听有谁在叫:“我眼花么?竟看见一道人的影子。”

    “羊汤也能把你灌醉。”嗤笑声此起彼伏,冯春暗松口气,幸她眼明手快,这斗篷用上古神兽的皮缝制,薄如蝉翼,但得披上,无影无息,嗅不出半点人味来。

    李三哥端来两碗羊汤,一碗是给她的,冯春称谢却哪里敢喝,推托内急,起身从棚里挤出,在一山石背阴处隐藏下来,兰若寺门前空荡,摊贩亦不知所踪,只有羊汤棚里乌压压的人满为患。

    有道是:山风掼树鸟梦碎,月色满天狐影来。

    冯春终是见到那只狐貍,立起有一人之高,毛皮通体赤红,嘶嚎若婴孩夜啼,尖嘴碧眼,獠牙锋利,四腿细长,九尾张扬,喧闹声早止,万籁俱静,皆在等候。

    说来无巧不成书,那妖狐环顾四围,偏生朝冯春藏匿的山石方向去,飞跃而上,立成人站立,仰面向月,月如银盆,它缓缓从口中吐出一枚珠子,金黄透亮,熠熠生辉,上升入空浸润月华,它吸气时,珠子又坠口中,反复不下五次,冯春摒气敛息等待时机,说时那巧,妖狐大尾无意扫过她的面门,一股子极其骚臭鲜腥的味儿突袭入鼻,熏得她不禁打个喷嚏,要了半条命。

    妖狐的珠子才刚吐出,乍闻此声,顿时毛发倒竖,惊吓不小,要知后事如何,请看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