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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无双 正文 第28章

所属书籍: 世无双

    第陆叁章

    燕生细说人妖事将军得利尽迷魂

    翌日,燕十八前来礼见冯春:“那日实非故意将巧姐儿遗弃,是她自己跑进人群再也不见。”说完这话又觉十分虚伪,有损其术士正道之光,欲要直言,潘衍接过话去:“他那日在追踪大妖,一时疏忽,却也情有可原。”又看向巧姐儿:“你能原谅燕哥哥吧?”

    巧姐儿笑嘻嘻地点头:“我喜欢燕哥哥。”

    燕十八嗓子一噎,我要她原谅,妖孽喜欢我你不配!

    冯春便笑了:“既然巧姐儿都不计较,我若在怪责你反显得小家子气。”又问:“青天白日岂会有大妖出没呢?”

    燕十八回道:“国家将兴,必有祯祥,国家将亡,必有妖孽,如今世道艰难,众生惑乱,我说天下之人,以十言之,二分皆为妖魔诡怪幻化,或为僧侣,或为商贩,或为歌女,或为乞丐,或居高府深宅,或宿市井街头,或深山荒林,或大河田野,形形色色有之,大多人畜无害,谦恭掩形以求安稳于世。”

    “人有好坏之别,妖有善恶之分,那凶狠狡诈者不甘只炼形为人,还要采精气拜星斗至通灵变化,积修正果而得道升仙,因是旁门左道危害人间,必有术士降妖除魔卫道。”他顿了顿:“春娘子若不信我这番言辞,便再无往下说的必要。”

    冯春颌首:“你说就是。”

    潘衍替巧姐儿解着九连环,有些啼笑皆非,暗忖她能不信么,这位可是同道之人。

    燕十八继续道:“昨晚在船板偶遇花娘,朝潘生施展媚术,我用照妖镜现她原形,是一尾银鱼妖,终日靠吸食阳气修炼成人。镜里显她仅余颈至胸前鳞片,可见残害多起,我飞剑钉住她妖身,扒抽她妖骨,再踢入河中任其自生灭去了。”

    冯春凝神听着,看他腰间所持那剑锈迹斑驳不像很厉害的样子,遂饶有兴致地问:“你那照妖镜可能给我一观?”

    燕十八严词拒绝:“术士宝物皆有灵性,不可轻易拿出供人观赏亵玩。”

    冯春抿嘴轻笑,并不勉强,细打量他,年纪虽不大却满脸肃正,甚是英气,且言语诚恳朴实,不像招摇撞骗的江湖术士。

    巧姐儿拿着潘衍解开的九连环,跑到燕十八跟前:“燕哥哥陪我玩。”

    燕十八瞪瞪她,忍不了,拱手道:“春娘子,我还有一事不知当讲不当讲。”

    “不当讲。”潘衍接过话去,皱起眉宇使个眼色:“你澄清已是足够,请走不送。”这少年简直瞎胆大,敢说巧姐儿是妖怪,冯春不跟他拼命才怪。

    燕十八不再多言,起身告辞离去。

    至晚间凉风飒起,冯春拿了几条新绣的手帕,说是去找姚氏,潘衍看出她神情有异,不动声色。

    冯春上梯至二层,今夜寒水生雾,愈发冷清,戏台空空摆设,四寂无人,只有明月洒照一船清辉。

    她走到一间空舱叩门,未闻动静辄身欲要走,就听得男人粗沉的嗓音:“自进就是。”

    她咬紧嘴唇推门而进,常燕熹闲散地坐着,桌前的花生米换成了一壶雀舌茶,他执壶倒盏,一团透绿,香气弥散。

    他吃完茶才慢慢说:“问过你阿弟了?”

    冯春沉默片刻,不抱希望道:“常大人可信这世间的人,有换魂重生之说?”

    “你说我信不信?”常燕熹反问,抬眼看她,似笑非笑。

    信个锤子!冯春实在太了解他了。

    她忽然红了眼眶:“常大人到底想怎样呢,衍哥儿来到桂陇县,经花满楼虔婆的酷刑,显些命都没了,好容易九死一生,却把从前的记忆全部忘记,你如今拿了布告画像前来问责,我若说阿弟再顽劣,断不会有杀人之念,你又不信;天下相似的人何其多,你怎就认准是我阿弟闯得祸?你又会说那由南京府尹彻查便是,可阿弟要赶明年春闱,哪里耽误的起,且官司缠身更无科考资格,你让我怎么办呢,你要我如何是好呢!”愈说愈委屈,捂脸哭起来,抽抽噎噎地:“摆明儿是来欺负我呢。”

    真是稀奇了。常燕熹见她眼泪说来就来,都无需酝酿,哭得梨花带雨一枝,莫名有些失神。

    前世里她没怎么在他面前示弱过,刚强的像块顽石,这世的她在他面前红过眼睛几回了?!撒娇卖痴的让人头疼。

    “我最烦女人哭哭啼啼。”他蹙起浓眉呵斥。

    烦是罢烦死你!冯春抽出银红帕子蘸蘸滚到下巴尖儿的泪珠:“你放过我,我就不哭了。”

    放过你?!常燕熹看着她慢慢噙起唇角:“你过来替我斟茶。”

    又想占她便宜。冯春心恼,硬着头皮走到桌前,忽觉腰肢被只大手箍紧,想也没想拎起茶壶朝他身上浇去。

    常燕熹倒底是个武将,眼也不眨地迅速侧身躲开,着皮靴的足抵进她两脚踝间再一分,掌中用劲把她肩膀往下压。

    冯春被摁在桌上动弹不得,气咻咻看着面前他梭角分明的面庞,甚还带点笑意,而眸瞳却很黑,冷冷的没有表情,看不出他在想甚么。

    离得太近,彼此的呼吸都要搅成一团了。

    她侧过头避开,恰见床上倾倒的茶水,洇染地湿糊糊一片。

    “常大人勿要禽兽不如,我若大喊,你的官场威名也将扫地。”冯春咬牙挣扎,他那略粗糙的手掌伸进她的袖笼里,摩挲温热滑腻的腕间肌肤,再顺而上。

    常燕熹的唇落到她的鬓发间,声音就在耳畔:“我保你阿弟这次,不该得些好处?毒妇,敢用热茶泼我,现怎就怕了?”

    “你要好处,旁的都行,就不能这样。”她屈起腿要踢,却被握住挂上精壮的腰身。

    “你能给我什么好处呢?”

    “给你缝件袍子!”

    “曾经倒是很想得,现在不需要了。”

    什么曾经?冯春忽然脸腾的冒起了火这个色胚子,手都摸到哪里去了:“你别得寸进尺。”

    “你前时三番二次为银子勾引我,现倒装起贞洁烈女!”他攥住丝绸肚兜扯脱下来。

    “此一时彼一时,我现在不想了!”冯春往他颈子狠咬一口。

    “你的眼泪挺苦。”

    谁得眼泪又是甜的呢!冯春简直气笑了:“你的嘴更臭。”

    “毒妇!”

    嘤嗤哼骂模糊地再难听清是甚么,防守与进攻不曾歇止,不肖多时,进攻态势猛烈,防守溃不成军。

    叩叩两声门响,常燕熹背脊倏得一僵,神情冷肃,又叩叩重重两声。

    欲知后事如何,请看下回分解。

    第陆肆章

    潘衍以武探虚实光阴不懈至窑湾

    “阿莺!”常燕熹嗓音粗嘎而含糊,手指已探入她的裙底,很有意味的低笑。

    冯春恼羞成怒,使劲儿推开他,从桌上跳下来,腿足麻软的差点跌倒,他展臂扶稳。

    她则一把甩开他,匆匆整理衣裳,肚兜的红系带扯断了,只得把衣襟掩住,一面系元宝扣,一面儿出声问:“是谁呢?”

    静悄悄的,并无人答话。

    常燕熹欲往前去,被冯春拦住狠踩了一脚,她拉开门,探身出来张望,但见:山月江烟,飞鸟数声,寻觅归宿,天风海涛,船行其间,人生如是。

    哪里有什么人!她暗松口气,抬手抚着发鬓头也不回地走了。

    常燕熹在舱房里多待了会儿,才把裤带系好,拿过壶掂掂还余点茶水,倒进盏里一饮而尽,辄身出来,没走几步,肩膀一紧,警觉地朝右侧望去。

    戏台下的椅上,端坐着一个人。

    无灯,又值昏晚,月光却如银海洒满船板,照得常燕熹的面庞泛起淡淡青白。

    而坐着的那人,隐在黑暗处,朦朦胧胧只能看个大概,身型尚年轻,辨不出高矮,而脸更是一团模糊。

    常燕熹手里拈了颗花生米,就是这物打中他的肩膀,大意了,如若这人想要他的命,他现在已经死了。

    “你是何人?”他抬步欲靠近。

    “常大人还是站在那里为宜。”他的嗓音听着很熟悉,常燕熹浓眉一拧,笑了笑:“好!”反手把那颗花生米掷向他面门。

    似流星一点隐没在他的齿间,又扑地吐掉,只是摇头:“常大人指腹有脂粉味,再送你几颗。”一拍桌面,十数颗花生米腾跃而起,直朝常燕熹身上穴脉打去。

    常燕熹依旧镇定从容,忽然抬起手,掌心摊着一方天青撮穗的嫦娥奔月手帕,把那打来之物悉数收于帕中,黑眸浓沉:“这是你阿姐的帕子,还给你。”

    用了些微力道,那帕子便生风增重如磐石,虎虎砸向他,他眉眼不挑,只足履轻跺,伸出胳臂接住帕子,花生米碎成一缕烟尘散了。

    常燕熹淡道:“潘衍你倒长了本事!”

    潘衍暗怔,却不露声色,一面收起帕子,一面道:“我那阿姐虽抛头露面做生意,也非随意任人而欺,大人适可而止!”

    常燕熹笑了笑:“欺她?我看她乐在其中。”

    潘衍撩袍站起,握住椅手扔出,常燕熹避侧肩膀躲过,河水哗啦巨响,有人将头伸出探了探,又缩回。

    “好言一句三冬暖,恶语伤人六月寒,常大人好自为之。”他转身自顾下楼。

    冯春在灯下教巧姐儿打如意结,听见门响,潘衍走进来,脸色有些发白,衣裳也汗透了。

    至盆前洗漱,再脱衣换衣,冯春看他胳臂乌青一块,问怎来的,他道磕的。

    “方去哪了?”

    “和燕生在船板看月色。”潘衍把帕子递给她:“在楼梯口捡的。”

    冯春接过随意扔到一旁,继续和巧姐儿玩,潘衍躺在床上默半晌,忽然问:“从前在京城时,那位常大人可是见过我?”他一直以冯衍示人,但常燕熹却能将潘衍二字脱口而出。

    冯春有些心不在焉:“半个京城的人都认得你,尤以纨绔子弟及青楼娼妓居多。”

    潘衍把手枕到脑后,没想到本尊生活挺精彩啊,他笑道:“燕生要与我们一路结伴往京城,你可答应?”

    冯春不置可否,潘衍不再多话,他耳听巧姐儿呷呷笑语,望着窗外海天糊成一色,望久了,头便晕晕沉沉,再定睛看时,黎明的天泛起蟹壳青,几只白鸟飞旋着远去。

    船已抵岸,舱门外很热闹,冯春在收拾包袱,巧姐儿吃着肉饼,看到他嘻嘻地笑:“哥哥醒啦!”

    排队下船,运河沿边泊船拥挤,商舟往返,俱是或上岸或离开的渡客,熙熙攘攘迈不动步子,冯春抱紧巧姐儿,潘衍挑着囊箧,让燕十八替他背箱笼。

    阳光刺穿漫天迷雾,天渐清明,然潮热的空气开始聚拢,各种汗味儿交织,前面仍是黑压压一片。

    燕十八拉住个艄公问讯,这里是徐州窑湾,南可达苏杭,北可抵京津,往京的官船,五日后有一趟,出了码头有个镇子,镇上客栈繁多,专供走南闯北的旅人商客在此宿住等船。

    出了码头,面前豁然开阔,长街深巷、屋宇毗邻,酒肆客栈无需寻,自有旗幡挂斜插。

    忽过来个人拦住他们的去路,冯春认出是姚家的管事,听他拱手作揖道:“去京城的船五日后启程,这里的宿店费用高昂,我家夫人感与春娘子十分投缘,特请你们入府小住,不知可否答应?”

    冯春听能节省银子,自是巴不得,潘衍无谓、燕十八更是有片瓦遮身即可。

    几人随他沿街走有一射之地至镇口牌坊处,早有三四青篷油木马车等候,冯春抱着巧姐儿上其中一辆,瞟见有穿补子服的官员在城门给常燕熹和曹励跪拜,一晃便过了,马车摇摇晃晃沿着中宁街朝北走,昨晚应是落了连夜雨,空气清冷,青石板路湿漉漉的,被熙攘人群踩得稀烂泥泞。

    两边皆是木板门面的店铺,有的早早开张,有的密密紧阖,一幢二层小楼前挤了些人,看旗幡写着香满堂卤食,摆着一锅锅热气蒸腾,每个半揭的锅盖挂着印字的木牌子,有卤牛肉、猪头、鸭鹅、蹄子、熏肠等,买客排到了对街,马车走得很远了,空气里还弥漫着一股子卤水香味儿。

    行至尽头便是西大街,皆是居民住户,顿时清静了不少。

    冯春只顾朝外看风景,潘衍阖目假寐,燕十八则和巧姐儿大眼瞪小眼。

    巧姐儿有些害怕,抱住阿姐的胳膊转过脸去,稍会忍不住又偷偷瞟来。

    燕十八故意把法剑出鞘半截唬她,也不晓怎得,这剑除首趟遇巧姐儿洇过红血后,就再无异相生。

    巧姐儿瘪瘪嘴,想了会儿把攥在手心的粽子糖递给他:“哥哥,给你吃。”

    燕十八差点跳起来,被个不晓是啥的妖怪叫哥哥,简直是术士的耻辱,且有祖训四字谨之:逢妖必诛。

    他拿眼狠瞪她,低叱:“谁是你哥哥,你这妖”

    话未讲完,嘴里堵进一颗甜糖,潘衍缩回手,眼神警诫:“你吃就吃,勿要胡言乱语。”

    不多时马车驶进一处宅子的正门,又行了会儿方停住,众人下车踩地,冯春忽然看见张淮胜和他的小妾从轿里走出来,率先走在前面,管事引领他们穿堂过园,到了客院,东西两间,隔条宽道面面相对。

    张淮胜他们往靠西的客院走去,冯春牵着巧姐儿来到东客院,显然常有打扫,整洁干净,帐帷床褥皆是新换,铜炉里燃着香,味道清幽。

    燕十八在院央拦住潘衍,满脸沉肃,压低声道:“这个宅子有古怪!”

    欲知后事如何,请看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