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涯书库

世无双 正文 第29章

所属书籍: 世无双

    第陆伍章

    曹励调笑不观眼色姚氏摆筵生出差池

    潘衍不以为然:“你什么都觉古怪!”

    他俯身朝树下一眼井里望,映出一张晃荡破碎的脸。

    “你看那边。”

    他随燕十八所指方向直腰仰颈,围墙外,是内宅深院,树木蓊蔚,繁花怒绽,没甚么异样,正待收眸,忽眺见那房的歇山顶鹊尾脊上,有几只乌黑大鸦盘旋一阵,啼哭一阵,乱飞一阵,初不觉得,过稍刻顿感阴气森森,令人不寒而栗。

    潘衍蹙眉,冯春过来唤他俩把箱笼抬进房里,这时过来两人,一人两手各提一只八宝攒盒,另一人锦衣华服,是个管事,四十岁年纪,眉眼精明,拱手作揖道:“我家夫人及少爷申时在花厅设筵款待诸位贵客,既是家宴就不必拘礼。”

    冯春颌首称谢,接了一只攒盒目送他俩往西客院去,欲回时,恰见常燕熹和曹励从门前经过。

    他俩都是武将,样貌高大威猛,气势凛凛,过往的婆子无不斜眼偷睃,曹励朝她看来打招呼:“春娘子。”

    冯春眼眸笑意流转:“曹大人得空来吃茶点!”

    曹励才要说好哩,听常燕熹冷淡道:“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冯春懒得搭理他,转身阖门,兽面门钹乱响。

    曹励吹个口哨:“瞧那小腰扭得够劲儿。”常年军营里待着,聊起女人来说话都糙。

    见常燕熹不答腔,又涎笑问:“常大人船上那个,可有比春娘子更风骚么?”

    甭想瞒他毫厘,那晚常燕熹回舱房脱衣擦身时,脖颈很深一处牙印儿,咬的红红紫紫,正可谓干柴遇烈火,久旱逢雨露,战况实不一般。

    常燕熹随手扯过一根枝条儿朝他脸上一弹,曹励猝不及防,柳尖正扫过眼睛,不由“唉哟”一声,晓得犯了忌,再不敢口无遮拦。

    他二人不紧不慢走至花厅,佣仆正进进出出设席摆筵,便在外面卷棚下随意坐了,管事送来香茶果点。

    不多时,便见姚氏与张淮胜由人簇拥而来,给常燕熹和曹励见礼,一起进花厅入席。

    冯春等几也陆续到了。

    众人叙礼,重新安席再座,姚氏和常燕熹居首席,曹励及张淮胜居次席,其它按主客及尊卑列席。

    待坐定,姚氏问张淮胜:“你那二夫人怎不见来?”

    张淮胜道:“她舟车劳顿,又有身孕,先行歇息了。”

    姚氏便命人送燕窝粥去,也在此时,抬眼见一位年轻男子匆匆赶来,顺而介绍是其女婿,姓陆名远,冯春打量那陆远不过二十三四岁,身躯高伟,却面如冠玉,唇若涂朱,青莲谪仙般的人物,口才也甚了得,举杯敬常燕熹:“大人驻守边关抗击鞑虏,英明神武,运筹帷幄,力挽狂澜,名声再外,今日得见乃此生之幸,可喜!可喜!”

    毒妇,都看呆了眼!常燕熹暗收回眼神,接过杯盏,沉静道:“抗击鞑虏,报效朝延,乃吾武将之职,理应该当如此!”二人彼此饮尽算礼毕,他又煞有介事地去敬曹励及张淮胜,姚氏皱眉笑道:“说好家筵不拘小节,你这般礼让倒令人好生不自在。”

    那陆远便止了敬酒,命请来的优伎至桌央演一套《蟠桃会》,才开唱,摆手打断道:“不动听!”要亲自展喉亮嗓。姚氏待阻,他便也笑道:“既是家筵,倒也顾不得脸面,只图取悦大众。”

    姚氏便不管他,遣丫鬟来叫冯春和巧姐儿坐到她身边说话。

    宇哥儿端了碟白糖桂花糕过来,巧姐儿就出桌和他去院里玩耍,沿羊肠道过柳叶式洞门,有一割水池,两人跑到沿边,揪一小撮糕扔到水里,引的游鱼争抢不叠,两人咯咯笑出声,忽见松墙暗处站了个少年,至多十二三岁,好奇又胆怯地看着他们。巧姐儿问他是谁,宇哥儿道不知,她便端着碟子跑到那少年面前:“要吃糕么?”少年舔舔嘴唇,有些迟疑:“可以么?”巧姐儿索性拿了块递到他手上:“你吃!”又拉他的袖管:“我们一起喂鱼。”

    再说花厅里已是酒过三巡,陆远和潘衍燕十八聊意正兴,燕十八问:“今日进府后,怎见屋脊树桠间停立乌鸦如此多?”

    陆远不在意道:“在祠堂旁边桂荣园里,熬制着一大锅卤汤,那是姚家的老卤,秘而不宣,由她亲自操办。故可能是香味儿,将乌鸦群们招惹来,往年倒还好,今年不晓怎地尤其多。”

    潘衍想想问:“怎不见令尊入席?”

    陆远道:“十年前丈人逝了。”又压低嗓音曰:“你们去京的官船五日后才开,若想找乐子问我便可,这里花街柳巷哪个娼娇哪个姐媚,我是如数家珍。”

    潘衍笑得不动声色:“待有兴致了一定问你。”燕十八则撇过脸去,佯装没听见。

    忽有个嬷嬷匆匆过来至姚氏身边,禀报道:“随来的小姐不慎掉进了池子。不过很快被救起来,只是湿了衣裳,旁的无碍。”

    冯春确认问:“是巧姐儿?”见她点头,姚氏脸色微变,怒叱道:“你们怎么伺候的?”那嬷嬷不敢言。

    冯春轻声道:“无碍便可,勿要扫了众人兴致。”便让嬷嬷在前带路往外走,经过潘衍桌前,听他问:“巧姐儿有事?”她摇头,让他接着吃酒就是。

    再说那嬷嬷领着她出花厅,往水池方向走,很快眺见五六个丫头簇拥一起的背影,声浪虽大,却嘁嘁喳喳听不清。

    嬷嬷扬嗓呵斥:“吵嚷什么!”

    那些个小丫头连忙让出道,巧姐儿身上裹着斗篷,看见阿姐便跑过来,差点跌个跤,冯春松口气,伸手扶住她,不经意瞟到旁边还有个浑身湿哒哒的少年,没人理会他,被夜风吹的兀自打颤。

    宇哥儿道:“是巧姐要摸一条五彩锦鲤,自个摔下池子。”又指向那少年:“是他跳进池子里把她救上来。”

    冯春便笑道:“你过来,姓甚名谁,我要好生谢你。”见佣仆站在四围却无人动,便脱下身上比甲,上前要给他穿,那少年却突得转身跑开了。

    “夫人来了!”管事仰高嗓门,原来是姚氏不放心,也过来查看,沉声道:“宇哥儿,你来说!”

    宇哥儿又复述一遍,管事气急败坏地上前打了他个耳光:“在眼皮子底让贵客落水,你怎么看顾的?”

    宇哥儿半边脸颊发红,眼眶泛起泪花,冯春笑道:“是巧姐儿自己顽劣,惹出乱子,不干他的事,你再打他,我倒更加愧疚。”

    姚氏罕见的没有须臾客套,只望着那跑远的少年,脸上露出奇怪的表情。

    欲知后事如何,请看下回分解。

    第陆陆章

    冯春问丫头解事潘衍行暗夜探踪

    冯春指着要回房给巧姐儿换衣裳,和姚氏告辞先行一步,穿过月洞时,一个丫头提着灯笼从身后追来给她照路。

    巧姐儿趴在她肩膀睡了。

    已是黄昏后近晚时,似乎又要落雨,无星无月无云亦无风,天地皆止了声,万籁俱静。

    青石板路叠着重重树影,冯春脚踩的不踏实,人一紧张就好说话儿,她笑问那丫头:“怎么称呼你?”

    “采芙。”

    “怎园里连个灯都没有?黑漆漆的。”

    采芙半天才回一句:“夫人是为防着下人,半夜不歇息在园里闲逛生事,特交待的。”

    她再问:“救我阿妹的那位小少爷是谁呢,明儿我要再去感谢他。”

    采芙又是隔一会儿答:“姑爷偷养在赵家巷的外室,姨娘病死了,趁夫人不在家,把少爷领进门,求少夫人收养。少夫人有脾气,不肯见。不过她一定会改变主意。”

    “为什么?”

    “少夫人她生不出子嗣。”采芙说着咯咯笑了。

    冯春不由头皮森然发麻,觉得亮光渐黯淡,斜眼睃见灯笼红皮趴满数只肥大蛾子,开口问:“哪来的蛾子?”

    采芙也不答话,随手折根树枝伸进灯里点了火,再对着蛾子见一个烧一个,有的一烧就飞了,有的死性不改,任把皮肉烧得吱吱响,一股子焦臭味弥散鼻底。

    她玩得很有兴致。

    冯春身上发噤,咳一声道:“莫玩了,快走吧!”迈紧步子朝前,脚底隐隐有灯笼的光圈映照,她便越走越快,像后面有谁追她似的。忽而眼前豁然开朗,已至宿住的院落,檐前两只红笼高挂,也闻有人声喧闹。

    她方心定,回首看那丫鬟,却哪里有她的影儿,眺望前方暗处,星点亮光飘忽游移,似提着灯笼早已走远了。

    冯春暗松口气,这府里看来不干净,游魂乱走,必有冤情。

    一阵大风卷地而过,灯摇树动,“呱哇”一声粗哑怪叫,惊的她抬起头来,一只浑身漆黑硕大的老鸦朝无边夜色飞去。

    有雨滴打得她额上湿凉,连忙抱紧巧姐儿朝门前跑,才要叩门钹,却从内打开,潘衍握着伞要出,见是她,说道:“去哪里了?怎我回来还不见你们?”又问:“听闻巧姐儿落水,无大碍吧?”

    “还好,就是衣裳浸透了。”冯春含糊道:“园子里又黑又广,似乎迷了路,走许久才出来。”

    抬眼恰见燕十八坐在墙头,手拿弓箭朝天射,听得“扑通”有甚坠落,他一跃至墙外不见人。

    “燕生在作甚?”她问。

    潘衍轻描淡写地回:“他在射乌鸦。”

    “”这什么癖好。冯春也不多问,风作狂恐吹病了巧姐儿,连忙往房里去。

    潘衍则在廊上等,燕十八拎着一只乌鸦推门进,凑将过来,也不多言,拔出短刀朝颈处利落一划,血飙流而出。

    潘衍脸色顿变,这乌鸦的血竟黑如墨炭。

    “我就说这府邸有古怪。”燕十八冷哼道,在鸦毛上点火,稍顷劈剥簇响燃烧起来。

    忽有个婆子打着伞走过来,看到火光怔了怔,有些迟疑地问:“这里是春娘子的客院么?”潘衍打量她一眼:“有何事?”

    婆子道:“我是西客院二夫人身前伺候的,打发来问春娘子可有空闲?因明一早要随老爷去往徐州府,若春娘子愿意,可拿些绣件去把她挑拣。”

    潘衍让她等着,迳回房,冯春拎着铜壶往盆里倒滚水,见他进来,蹙眉问:“什么味儿,焦臭的很。”

    “燕生在烧乌鸦。”他又问:“张淮胜的小夫人想买绣品,遣婆子来问你现可空闲?”

    冯春又拎过桶对凉水,头未抬道:“你告诉她,我给巧姐儿洗漱后就过去。”

    潘衍出房,那婆子得讯后便走了,燕十八凑近来说:“这宅子到处透着古怪,一起探探可否?”

    潘衍伸个懒腰,雨丝凉凉打在面庞上,反正闲着也是闲着,他略思忖道:“等阿姐走了,我们再行事!”

    冯春替巧姐儿换好衣裳,轻哄片刻睡熟后,从箱笼时取出绣品堆满笸箩,熄黯烛火,走到廊前有毛雨伶仃,撑起一把青布大伞,瞟过潘衍的宿房窗户黑洞洞的,想必已经歇下,没去打扰,开门阖门自往西客院方向走了。

    燕十八一直站在窗前,开口道:“你那阿姐已出院门。”

    潘衍慢条斯理吃茶:“等她再走远些。”

    燕十八撇嘴,过会儿还是没忍住:“你就这么怕春娘子?”

    “怕,我怕死她了!”潘衍语带嘲讽之意,把茶盏放下,撸起袖管露出手腕到他面前:“你能否帮我把这蛊毒解了?”

    燕十八吃惊不小:“你一介书生还点守宫砂?”

    潘衍晓得算是白问,没好气道:“还不走!”率先奔到房外。

    燕十八紧随其后:“春娘子可知你武艺不凡?”

    他不答,两条身影腾跃而起,翻墙而过,消逝在苍茫的黑幕里。

    常燕熹和曹励吃过筵席,天色已晚且有降雨之兆,便也在姚府留宿,先于院里练剑,雨势渐密,走近院门要插闩时,忽见不远处冯春宿院墙头,两个黑衣男子翻出,落地后匆匆远去,他微皱眉,闪身而出,暗暗尾随。

    再说燕十八白日里探过路,两人不晌,急步行走园中,此时阴雨无月,树影婆娑,伸手难见五指,除风雨沙沙,便再无旁声,甚是凄凉寂静。

    他俩点亮星火,笼上油灯罩子,举起照路,穿过月洞门,到太湖白山,过水池,走进竹林小径,出来已到祠堂近前,望见祠堂的邻院,倒是扇门开了半,一股子卤水香味随着金黄灯光从槛内流淌出来,顿时皆惊,迅速将手中油灯熄灭,慢慢蹑足潜踪,拾阶而上,闪身悄摸而入。

    进去是院,院央堆满板车,板车上血迹斑斑,新痕旧印昭展它们运过无数禽兽皮肉骨。廊下摆着肉板条案,上搁用来阔切、片批、细抹、强砍所需的各类刀具,一根根挂吊的铁钩子随风摇晃,黑森森像要吃人的兽。

    炖肉的香味儿此时愈发浓烈的蔓延,而正堂的四扇双交四椀菱花扇门却紧阖,月白窗纸会熏黄,显见里面有人。

    他二人交换个眼神,脚尖轻点从廊侧而入,至扇门前,皆舔指戳破窗纸,顺洞往里望去,是个宽敞的灶屋,屋角四壁堆满劈好的柴禾,一只十人抱粗的大桶,揭了盖,里应是卤汁,或是天冷的原因,表面凝固一层白霜,香味不是从这里传出的,潘衍的视线移到赤红的灶膛,之上是一张大铁锅,里面浓黑油稠发亮的卤汁咕嘟咕嘟翻滚,大块的肉炖的正欢,炽热烟气四散,他看见两个人站在锅前说着话。

    欲知后事如何,请看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