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柒伍章
壁角暗听妓子多言闲话八卦潘郎天机
潘衍离席解手,再出来路过一房,听里弹唱之声颇为热闹,进进出出人也多,他望进去,一桌圆台坐有五客,许多妓儿团绕四围,一个妓儿正唱全套的《定风波》,嗓音若箫管清亮,有些姿色,一双媚眼倒取潘莺七分风韵。唱毕走到桌前,接过盏酒仰颈吃了,再接一盏欲吃,一客拉她到身边坐,她趁势把酒泼他一脸,引得哄堂大笑。
有妓儿忍住笑递上棉巾,那客不接,用手抹把脸儿笑道:“玉贞你个娼妇,还不过来赔罪?”
潘衍暗忖虔婆果然十句九谎,满嘴跑马车,却见玉贞忽然跑出来,他下意识背身,只听虔婆道:“可了不得,潘小郎竟然活着回来!”又听玉贞问:“哪个潘小郎?”又听道:“雨笼胡同的潘家,五年前被灭门的那户。”
又听问:“不是死绝了么?”又说道:“我也以为今儿乍见直嚷遇见鬼。非但没死绝,听说两位小姐也活着。”
又听玉贞说:“哪两位小姐?我只听说过一位潘家长姐,很是能耐。”又听她咯咯笑两声:“让我去见见潘小郎活成了什么模样!”
说话声渐远,楼上看月自古风雅,潘衍仍旧站了会儿,方走回去,复回原位落座,那玉贞一曲琵琶弹毕,跑到他身旁来,把绣帕塞进镯子搭着,执壶给斟酒,一面打量他:“确是潘小爷,愈发的俊俏倜傥。”秦天佑挪椅空出位来,她拽过绣墩坐了,语带感伤:“可把我思念的紧。”
潘衍淡道:“你不照样风流快活的很。”玉贞微怔,旋而叹道:“那还怎地,我又不是你凭媒娶的妻,以为你死了,伤心落泪三五日,虔婆就不依,打起精神迎宾待客,这百花院吃穿用度还不得靠我养着。但这心底,还是给你留着方寸地儿。”媚眼水汪汪的含情带意,瞧他衣着穿戴,似乎不宽裕。
潘衍不接茬,他察颜观色,晓得这里不能谈感情,一谈就得给赏银,他身上没钱,想起旧日风光,免不得暗叹流年更换。
他们各怀心思,郭英已搂着清倌儿摸手咂脸亲热,那妓儿不愿,又碍他身份,只得半推半就着,这郭英得寸进尺,把她的发髻都弄乱了。
虔婆忍不住凑前陪笑:“她还是个清倌儿,郭老爷若想替她开宝也是庆事,却不是现在,需得一百两聘礼,择个黄道吉日,老奴整治桌喜酒,这事方成。”
郭英脸色微沉松开手,那清倌儿方得背身理理鬓脚,把散发拢进发髻重插了簪子。
秦天佑道:“不就一百两聘礼么,我给你一百五十两,去买头面衣裳,布置喜房,再山参海味上来算喜桌,甚么黄道吉日,爷我说今是黄道吉日就是,快去准备,郭大人今晚就要梅开二度。”
那虔婆到手的银子哪里不肯依,连忙拉起清倌儿先行退下。
一众给郭英道喜,他也笑着领授。
潘衍满是鄙夷,这些翰林院的文人简直骚气冲天,他早年把他们整治的苦不堪言,现觉实在爽快。
秦天佑问玉贞:“京城的事儿谁有你来得灵通,不妨说个听听,若是有趣,我赏你一锭大元宝。”
玉贞听得眉开眼笑,自要使出浑身解数,她道:“我说的是一桩当朝公候的隐密事,可不是人人能听得。”
秦天佑领悟,摒退闲杂一众,只留他几个。
玉贞这才说起:“京城谁不知开国功臣宣平侯呢,他府上世代袭封,到这辈承爵的是孙辈王晟,被皇帝召在宫里掌管禁兵宿卫,且说上月才子郑生受邀至他府中吃筵,半途醉酒出房如厕,哪想那园子之大,洞门之多,曲径数道通幽,竟不晓走到哪里,忽然遇见个黄衣少年,作揖邀他在廊下继续入席,郑生见一桌珍馐美馔,也不推辞,与之携手入坐共饮,稍顷又过来个芳华绝代的美人儿陪侍吃酒,三人吃的和乐,黄衣少年兴起,站在廊下一面手舞足蹈,一面高声唱。”
玉贞唱道:“两枝春作一枝红,春似生心斗化工,长生殿内看相思,便学人间连理枝。”
她接着说:“那丽人也站起迎风翩跹起舞,她也唱起。”
玉贞再唱:“春未归时花已归,落花哪识晚春悲,浮生聚散多苦情,扇破庄周梦东风。”
唱罢,道:“郑生听得凄凉,欲也要展喉,忽听少年急呼,文羌校尉来矣,便见一人着绿袍戴高冠,慢腾腾踉呛呛而至。后郑生同旁人提起此遇,只道蓦然惊醒,竟是躺在廊上睡着,起身见面前园里,种有并头牡丹一花,一黄蝴蝶绕花翩跹,花叶上有只绿螳螂,挥舞如刀大臂。”
秦天佑听得拍手赞:“确是一段奇闻,就不晓是真是假?”
玉贞道:“甭管真假,宣平侯上月薨了。”
郭英叹道:“你多说这一句是何含意,不过郑生在园中醉卧一场大梦,就无端的与他薨逝相联,世人最惯扇风点火,捕风捉影,以求出个诡谲的真相来,可笑可笑!”
陆荣也发表高见:“那郑生生性风流,雌雄不羁,或他在侯府与那少年少女耍了风月,被人察觉,为遮掩,瞎编出这般神怪志异来。”
众人皆摇头微笑:“不妥不妥,宣平侯府是个甚么去处,厅殿楼阁戒备森严,岂容犯下此等龌龊的事,除非嫌命太长。”
秦天佑惊疑问:“莫非真是妖魔诡怪作祟?!”
玉贞看向潘衍问:“潘小爷怎么想呢?”
潘衍把盏里的酒吃尽,开口道:“宣平侯历辈尽守北关,而如今皇帝为削其兵力,又不好摆明面上,遂调拨其入宫掌管禁兵宿卫,看似重用却是削权,宣平侯心高气傲不甘权势被夺,便请道法精深的术士在薪峤纾垦⊙苑浪詹徊猓庑┗镜娼晕镁常I抟獯橙肟妹孛埽胶羁中孤冻鋈ト艋錾仙恚阆虢庑┬⊙徊⒏峁幢凰欠词啥诵悦!?
众人皆若有所思地看他,他笑了笑:“不过随意胡诌几句,博君一笑,切勿当真。”
其实不然,他并没有扯谎,宣平侯的性命确实因皇帝猜疑而丢,其它妖怪之说皆为虚妄。
郭英摇头:“若非知晓你始来京城,否则以这番话、确实大有深意,反觉不像假。”
陆荣赞道:“潘生不愧是乡试解元,随便的玩笑话都令人深刻入骨。”端盏过来敬他。
潘衍与他吃过酒,菜也摆的差不多,最后上的是竹笼里蒸好的螃蟹,个大膏肥流油,郭英奇道:“这样的季节怎还会有螃蟹?”
秦天佑指着陆远,压低声道:“他乃是扬州盐商陆河昭之子,家中或许比你我都殷实,所谓有钱能使鬼推磨,几只螃蟹算得什么。”
潘衍也不动手,由玉贞亲自卸脚揭壳剥肉挖膏喂他嘴里,他眯觑眼睛吃着,心内感叹,都快忘记曾经如何身娇体贵被伺候的日子了。
酒饭用毕再吃过茶,虔婆来接郭英去入洞房,煞有介事的拜天地,男女对拜,众人围观,背地取笑一回,这才见天暗夜深,复坐马车回到高中客栈。
欲知后事如何,请看下回分解。
第柒陆章
潘娘子谨言醒阿弟萧姨娘怀情诱常爷
潘莺在房里,搭俯着窗子往外眺望,下面是个天桥,天黑夜市就开了,由远及近漫的皆是人声,及炉上滚锅里冒出的烟气。
衣衫褴褛的贫民,着青巾素袍的儒生,带孩童的老妇,拥挤着一顶顶轿子,都在摊贩间慢慢穿梭。
离得远,虽不晓得再卖什么,但能闻到丝丝诱人的香味儿。
听叩门声,巧姐儿去拉门,“哥哥,哥哥。”她高兴地拍手,一觉睡饱了,精神的很。
潘衍将纸包的黄米粘糕搁桌面上,还热腾腾的,掰了块递给巧姐儿,潘莺也尝一口,是枣泥馅的,香甜黏牙,在南边倒没吃过这种糕。
她问:“你今儿去哪了?身上又是酒味又是脂粉气?”
潘衍坦承:“秦天佑邀我和陆生陪郭英去百花院吃酒,郭英乃翰林院编修。”
潘莺皱眉劝诫:“京城不比桂陇县,天子脚下皇城根上,两步一个官儿,三步一个王孙,四步一个富贾,皆是身价彰显得罪不起的人物,收敛傲气低调做人乃生存之道,且那种烟花柳巷,妓儿见钱眼开,是个不掏空你的口袋不放人的去处。”
潘衍冷笑一声,他倒是想使钱,她也没想过给他点钱使,忆起方在走廊里秦天佑的话:“郭编修所提的周大人,我打算以学生之名携礼登门造访,拜帖已递只等回复,还有常大人及吏部尚书龚大人,皆与家父有些交情,也需轮次前往,我们曾经交情深厚,如今一道春闱科考,若能皇榜高中,想来是桩喜事,我愿将这些位高权重的官爷一并介绍你相识,日后仕途之上亦能彼此照应。”
他只道:“我自有分寸。”
潘莺心如明镜,这前朝的大太监岂会听进她的话,也就不再多说,又听他嗤笑道:“原来常大人正妻虽未娶,倒纳有几房娇妾,真是艳福不浅。”
潘莺回道:“二八佳人体似酥,腰间仗剑斩愚夫。虽然不见人头落,暗里教君骨髓枯。你勿要学他,萤窗苦读要紧,一门心思备明年春闱为正途。”
潘衍听得无趣,便回房念书,潘莺拿出笸箩做针线,恰伙计来送燃炭和鸡汤,要拿两文钱给他,他便摆手笑道:“不用哩,秦爷交待皆记在他的帐上。”
巧姐儿喝完鸡汤,又自顾玩会儿,炭盆烧起来,房里暖和,小童觉多,不久便趴在枕上睡熟了。
且说常燕熹至晚间才打马归府,长随福安白日里已先将箱笼送回房,吩咐嬷嬷和丫头收拾整理。
他去浴房洗净周身劳顿,换身干净衣裳出来,丫头婆子守在门前,见他至,都慌乱起来,回报的回报,打帘的打帘,待他进房,却是肖姨娘和另两房姨娘都在等着,听到响动,不敢怠慢,皆站起上前见礼,数年未见了,都有些拘谨,常燕熹微蹙眉,淡道:“天已全黑,都回房歇息去吧。”
肖姨娘让那两位姨娘先退下,她却不走,打量他,笑盈盈地:“五年余不见二爷,却是半点没变。”纵然他洗漱过,仍能闻着一丝酒气,又问:“可是吃过酒了?和谁吃的?”
常燕熹简短道:“和同袍吃了几盏。”寻椅坐下,桌上摆着五六碟小菜不曾动筷,先问:“你还不曾吃么?”
肖姨娘摇头:“以为爷会早回来,所以等着”拿捏几许委屈,原是撒娇求怜的妇人心思,却不知他并不喜这样。
前世里潘莺待他清冷寡淡,从不会温言暖语哄着他,他偏犯贱,喜欢的不行不过他现在清醒了。
开口沉声道:“这百果酒我嫌太甜香,弄坛三白酒来,你再陪你吃些。”
肖姨娘大喜,连忙吩咐丫头去拿酒,自己则到他身侧坐着,端摆碗碟,斟酌给他布菜。
不一会儿三白酒取来,她执壶斟酒递给他:“日月如梭,光阴似箭,终能再陪老爷吃酒,定要满饮了这盏。”
常燕熹爽快地接过仰颈吃尽。
肖姨娘接着说:“不让老爷白饮,我陪你这盏。”自斟酒吃下,又给他倒满端起:“再恭喜老爷终得平乱归京,还请再饮。”
常燕熹无二话就着她的手饮了,肖姨娘照陪再吃盏,又给彼此斟满,眼波荡漾地看他,说道:“老爷还有一喜呢!如今回到京城,皇上要替您赐婚。”
常燕熹慢慢吃酒,早在扬州听龚自清提起,却装不知,面无表情地问:“可知哪家的小姐?”
肖姨娘道:“听闻是龚府家的小姐,吏部尚书龚大人的妹妹,闺名文君,姿容秀丽,以端庄贤淑名动京城。”微顿道:“安府大爷说族谱,老爷只能娶潘家小姐方能子嗣昌盛,可潘小姐如今不知所踪,龚府又是皇帝赐婚,老爷怎办好呢?想来颇头痛着。”
常燕熹不答,仅“嗯”了一声。
肖姨娘难辨他是欢喜还是恼怒,不敢问,再把盏里酒与他的相碰饮过。
三五盏酒下肚,她已是颊腮酥红,热浪袭身,胆子也大起来,见窗外夜色发黑,正是良辰美景时,便悄解绦子松脱外衫,露出内里簇新的大红肚兜,故意抻腰挺了挺:“老爷还不就寝么?”这肚兜是福安从老爷箱笼里拾掇出后送来给她,她一看不得了,经年不见,老爷倒改了性,愈发讲起情趣来。
常燕熹瞟她一眼立刻会意,想到所做绮梦里,与潘莺总能酣畅淋漓一场,醒来暗自愤懑,掂量再三,恐是这几年忙于战事不近女色之故。
他年富力强,血气方刚,且相貌英武,要得个美人儿红绡暖帐易如反掌。
前世里和潘莺一夜春风几度谓为常态,他这方面恰如他武将身份,很是威猛彪悍。
如今搬师回朝,身心皆闲散,想女人抒欲乃阴阳正伦,但绝不该梦里还堕落于那毒妇身上。
肖姨娘忽觉胳膊被他的大掌握住,再一拉拽,猝不及防间低声惊呼,就跌坐在他的腿上,她是个有心计的,顺势抬起双臂,揽住他的颈子,涂了胭脂的嘴儿凑近他的耳畔,吹着热气:“我脚软走不动了。”寓意让他抱其到床榻去。
常燕熹的目光却盯着她胸前的春画儿,配色鲜艳,栩栩如生,确实绣的精致他发觉自己还有闲心欣赏绣艺,而不是如猛虎下山、把眼前人生吞活剥了,只因这太过熟悉,潘莺绣的肚兜怎会被萧姨娘穿在身上,粗声问:“哪里来的?”
肖姨娘腰肢被他捏得疼,听问愣了愣,才反应过来,忙回道:“是福安拿来给我,说是从爷箱笼里找到。”
常燕熹看着那推车老汉股间红痣,顿时兴致全无,将她从腿间推开,吃口酒道:“你退下吧!”
“老爷”肖姨娘不晓做错什么,他无故就撵她走,又不死心,还待要说,却被他厉眼一瞥败下阵来,只得转身往外走,不由惊疑,暗忖难道城里传言是真的?老爷在边关征战时被伤了那处,所以才如此冷淡,那无论潘小姐在不在都无用处了,看来娶龚家小姐板上钉钉,她又该如何明哲保身几番思量,竟然愁肠百结。
这正是:白云本是无心物,却被清风引出来。
欲知后事如何,请看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