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玖伍章
王举人庙堂说科举龚如清书房考茶艺
光阴似箭,流光易过,才见蜡梅绽肥,忽而西城杨柳已青青,不觉春闱科举近至。
南边考生陆续进京,因是会试年,京城客栈皆满,江南会馆便腾了些房出来,半月起租,花费四两银子,虽不便宜却也住的七七八八。这些举子除日常苦读外,常聚一起或吟诗作对制艺,或话考场官爷俗惯,潘衍无事常来会馆逗留,听听往昔参考举人聊天说地,增了不少见识。
且说这日,潘衍才踏进江南会馆,正撞着秦天佑和陆远站在廊下、同三五人说话,欲待避开却不及,他俩热情打招呼,并将他介绍给旁的考生。
站着说话不尽兴,秦天佑领他们走进对街的观音庙,因庙小只常住两三个和尚,也没甚香客,因而分外冷清,秦天佑元宵节前时捐了香火钱,又掏银给观音塑金身,因而门前扫地和尚见他一行过来,连忙丢了条帚,叫上另两个急迎过来合掌问讯,彼此见过礼,几人去跪蒲团拜观音,秦天佑起身叫过和尚,疑心问:“说好塑的金身呢?你出家之人可不能见财如血暗贪囊中。”
那和尚忙陪笑道:“岂敢岂敢,正与匠人洽联中。”
秦天佑遂又唬他:“若春闱还不见动静,定把你们抓去见官。”
和尚不敢顶嘴,陪着小心把他们引进房内坐,取来茶水和素果搁桌面上。
秦天佑朝个名唤王琏的道:“我是头回入春闱,三日后就要考试院进场,眼前一团抓瞎,还请王兄指点明津。”
原来这王琏已参加会试数次,屡不得中,却把考场那点事摸得熟透。他遂回话:“每年皆考三场,初九日第一场,十二日第二场,十五日第三场,会试主考及同考相关官儿初七日早入试院,初八主考官戴梁冠,穿祭服,摆香案,行礼焚香跪拜,召唤各路神鬼,伏魔帝君、文曲魁星及举子祖先魂魄,还有那恩仇二鬼也不懈怠悉数赶来。兵吏举红蓝黑三色旗子再前引路,免得鬼走神道,神误鬼路,还有些迷路不前,便在外作恶附近百姓,是而格外警醒。”
秦天佑笑起来:“我散财施舍,做尽好人,不曾与谁结恶,那仇鬼与我无缘。”众人抿唇笑不语,只暗忖隔代仇不晓么?或许他做成善人,可他父亲能成为京城富贾巨商,还不知背后作践了多少人。
王琏接着说:“初八寅时将明未明时,提考篮排队进试院,最重之务是搜检挟带,除草卷及笔墨砚外,片纸只字不得入,若有发现,记名赶出,不许再试。”
陆远心有余悸:“此处最惧,乡试时那些把门官军委实粗野,实有辱斯文。”
王琏笑道:“这你毋庸担心,到底都是有功名的士子,比起乡试不敢造次,只凑近身搜检,揭巾查看,不必脱衣解袴,露其体肤。等搜检过,可观看门边张贴公布的标示,寻到自己的号房,需得迅速对号入舍,坐待题目,不允在舍处停留或四处游走,再后就是各展神通之时。”
这正是:闻说春闱多规矩,观音庙内话分明。助你鹏程九万里,日后莫忘相告人。
话说到此时,和尚端上饭来:黄粱饭,香椿油饼,一大碗盐炒的笋芽木耳香蕈黄花菜,一盘滴了辣油的小葱拌豆腐,一盘清炒面筋,一深碗茭儿菜萝卜丝汤。他陪笑问:“不晓够不够,我那还有现包的素馄饨。”
秦天佑道:“你自己看,六七个爷们就吃这几盘素怎够,还不把馄饨煮来端上。”那和尚喏喏的赶紧去了。
一姓曹的举子笑起来:“你怎对他如此凶狠?”
秦天佑撇嘴:“我惯会看人,总觉他不老实。”
几人嘴里说着,手上却不停顿,风卷残云吃净碗碟,热腾腾的素馄饨适实送来,又是吃个精光。
平日里吃惯鸡鸭鱼肉,偶尔吃顿素食,也是别有滋味。
待歇着吃茶时,秦天佑朝潘衍笑道:“前两日周大人还说起你呢。”
潘衍不言,王琏好奇问:“周大人说了啥?”
“周大人说以潘生的学问,稳中三甲殿试。”
其他几人神情微变,有人嘀咕:“能得主考官儿这话,想必大差不远。”
王琏语气酸涩:“周大人倒是妄言,我春闱来回数载,还未见哪个考官儿敢如此保证的!”
陆远艳羡道:“潘生为乡试解元,满腹锦绣华章,会试三甲稳若囊中取物。”
潘衍蹙眉,把茶盏顿桌上,起身指有事撩袍先走了。
看他背影晃得消失不见,也不晓谁低语:“瞧他倒挺傲慢,眼高看不起人。”
陆远仍旧盛赞:“如潘生这般学富五车者,恃才傲物却也可谅。”
众人不便再多说,把茶饮尽即走出观音庙,各自散去不提。
此刻潘莺正穿园过院朝府门走,恰与去书房的龚如清迎面相遇,她连忙俯身见礼,龚如清也止步,背着手,语气温和:“若没记错,你阿弟三日后要入考试院了罢?”
潘莺抿唇称是,略思忖:“能否请龚大人赐教?”
“你言明就是。”他看着一缕碎发散落在她鬓边,被春风轻轻拂动,一只黄莺儿在柳梢间脆鸣。
潘莺说:“我在帮阿弟整理考篮儿,很是犯难,不晓哪些该带,哪些不该带?大人是走过考场一遭的,想必心如明镜,可否提点我?”
龚如清笑了笑,才道:“要备的着实多,恐你难记,不妨随我去书房,我写给你更妥当些。”
她“嗯”了一声,乖觉地走在他身后,龚如清放慢脚步,似随意般问:“你小妹和常燕熹颇亲近,我记得你说过与他并不相熟。”
潘莺斟酌着回:“我在桂陇县开茶馆,常大人来吃过几回茶,待小妹不薄,送过些小玩意给她。”
“原来如此。”龚如清颌首:“倒想不出他能做出这种事儿。”
潘莺也笑了:“他人不坏。”
龚如清没有答话,稍顷忽儿又问:“我那妹子若嫁与他,你觉如何?”
潘莺回话:“我与他不相熟,龚大人还是自思量为宜。”
龚如清道:“既不相熟,你怎知他人不坏?自相矛盾!”
潘莺笑道:“我好似说什么都是错呢!”
龚如清亦显露出笑容,她悄看他侧颜,飞眉凤眸,鼻挺唇薄,乌松油亮的发绾得齐整,他很高大,一身绛红官袍十分合体。
古有诗来形容他:人物风流还似晋,衣冠儒雅尚如唐。
潘莺暗忖前世里她只见过常元敬这副斯文皮相,如今和龚如清相比,果如潘衍所述那般,常元敬斯文的阴沉,而愈发显的他清风明月。
不过她向来看人不准,龚如清能在朝堂混得风生水起,也未必能有多良善。
一路胡思乱想进了书房,果是高门大族的人家,书房都比寻常人家要宽阔,墙上挂着名人山水,黄花梨大橱整齐堆满各种书册,桌安搁着笔墨纸砚,临窗搁着卷草纹矮榻,一个丫头俯腰在理榻叠被,听得动静站直身来行礼,见到潘莺愣了愣,目光有些吃惊。
龚如清吩咐她:“泡壶碧螺春来。”又朝潘莺道:“你原是开茶馆的,应最懂茶最会品茶,尝尝我这碧螺春如何!”
潘莺连忙推辞:“大人的茶不必品鉴,定是极好的,我只是来拿单子就走。”说话间那丫头已出去了。
“不急,你随意坐吧。”他先进内室里更衣,等丫头端着茶盘复来,也恰走出,已换了身沉香色团花纹真裰。
坐回书案前,丫头执壶斟茶两盏,他滑盖吃了口,便充满兴味地看向潘莺。
潘莺无法,只得硬起头皮品茶,晓得此时不说些什么、还真要被龚如清看低,她略思忖问:“龚大人可知晓,撮的一样茶叶,为何茶馆里的茶,要比自己府上冲泡的滋味足?”
龚如清眉梢微挑:“可是水的缘故?”
潘莺点头淡笑:“大人智慧,泡茶之水需得活火煎,何谓活火,即炭尖燃焰苗,煮水时辰也有讲究,若炭上焰苗刚起,盛水器才热,便立即倾倒,这水太嫩压不住茶燥,若水沸得过老,则冲不出茶香来,反把好端端的茶给糟蹋。”
龚如清继续问:“你觉得怎样的水最适宜?”
潘莺回话:“煎水时有三沸,初沸水声如阶下夏夜虫鸣,二沸之声似载车吱呀满归,三沸之声如风过松涛,涧水奔流,再煎便老了。泡茶亦如做人,施中庸之道,是而二沸刚至三沸间,最适宜冲茶。”
龚如清探她的目光有些微变。
潘莺把茶盏搁香几上,起身再道:“还烦请龚大人把单子给我,时候不早,不能久坐。”
龚如清没再多话,拈起毛笔写与她,此处不再多表。
第玖陆章
潘莺备考篮感阿弟巧姐抱公鸡降邪妖
再说潘衍出了观音庙,也不想回江南会馆,招手拦了轿直往家里去,一路想着准备考篮的事,到门口正是晌午时,听得房里传出笑声,疑惑的迈进槛,见潘莺竟然在。
“你今没去龚府么?”他端起壶倒盏花茶一饮而尽,那和尚每道菜实舍的放盐,咸的喉咙都齁了。
潘莺笑道:“龚府小姐陪老夫人去旁处赴宴,没事儿不用去,说起还有三日你要入考试院,严打满算不过两日,得帮你把考篮仔细备好。”
她拿过一个竹考篮递他面前:“你再看看还缺什么!”
潘衍看考篮里分三层,下层搁有笔墨纸砚、油布缝的卷袋,中层搁剪刀蜡烛钉锤油纸等,上层是各种耐饥经久的吃食,还有些零嘴儿,剥壳桂圆肉、糖莲子、柿饼及切好的参片。除了考篮,还有个箱笼,搁着被褥枕靠门帘,小盒里备着丹药,另备了鸡鸣炉,小锅铫子茶碗筷箸,一包碎米,一筒面条,一杯茶叶,还熏肠咸鲞及些酱醋盐佐料,只需热热便能吃了。
他着实吃惊:“这是你整理的?”井井有条不说,简直应有尽有。
潘莺笑道:“我请教过龚大人,他说备齐这些,试院科考九日顺利过。”
潘衍心底涌起一股子暖意,他其实从前虽有很多事、毋庸亲历亲为,但也明白替他办理诸事的下属或旁官儿,或因命不可违、或因利益交换,或因威逼利诱,纵是做了,也没什么真诚以待的心。
但潘莺却不同,虽下蛊毒他,却又未曾怠慢过他,只因他这副皮囊是她的阿弟,她们是亲人吧,但这份善意他还是感受到了。
嘴角动了动,淡道:“我若不高中,莫说你,连这考篮都对不住。”
潘莺听了笑道:“你一定行的。”
燕十三从房里出来找茶吃,脸红通通烧得厉害。
潘莺拿了参片给他含,他摇摇头,吃完两盏茶回房去,巧姐儿蹦蹦跳跳跟在他身后。
潘莺叹口气:“这燕生旧伤未愈,新创又添,他打算在我们这里住到何时呢?还有他那师兄怎样了?”
潘衍从考篮里拈颗桂圆肉吃:“等我科考完了再理他的事。”
潘莺忙把考篮拿开,嗔怪道:“可是我一颗颗剥出来的,巧姐儿都没允吃。”把指甲尖凑他面前:“瞧,都有些劈了。”
潘衍莫名觉得她十分娇媚,不由伸手去握,却被她躲开,遂问:“你可是欢喜常燕熹那样的糙汉?”
潘莺寻来两颗桂圆剥壳:“我不是说过么,我欢喜斯文人。”
“斯文人?”潘衍略挑眉:“我这样的么?”
潘莺看着他噗嗤笑起来:“你还小呢。”
“我可不小。”他眼眸沉了沉。
潘莺佯装思考道:“譬如龚大人那样的就很不错。”
“你欢喜上他?”这也太快了吧!
“我不过这么一说。”潘莺摇摇头:“就算欢喜又如何?他那样的家世,又是那样光风霁月的人物,怕是与他作妾都不配呢。”
潘衍道:“你急什么,待我日后功成名就之时,你想嫁谁,皆是我一句话的事。”
潘莺圆睁着眼,笑得腰都疼了,巧姐儿闻声从房里跑出来,眨巴着眼睛、接过阿姐手里的桂圆肉,又要跑。
“就在这里吃。”潘莺笑拦住她。
巧姐儿不肯:“给燕哥哥拿的。”
潘莺追问:“是你自己要拿,还是他让你拿的?”
“燕哥哥要吃,补血!”
潘莺指尖戳她额头一记:“喛,这老实孩子!”
过三日后,丑时才至,潘莺已起身量米煮饭,灶台对面有一只小窗户,窗外还是一片炭黑,廊下拴了一只公鸡,见窗映灯,以为天亮,仰脖就是一长啼,引得邻房的鸡也呼应不绝。
不多时,潘衍下楼来,他洗漱过,鬓角犹滴水渍。
潘莺把灶里热着的饭菜端上桌,潘衍拨了碗米饭吃将起来。
很快用完饭后,听得大门有人叩钹,是预先叫好往贡院的轿子。他拎起箱笼抱着考篮往外走,潘莺送到门外,恰见有些举子轻装前行,后有厮童提箱抱篮尾随,不由抿唇:“是该给你请个小厮跟着伺候。”
潘衍笑着摇头:“哪里需要,至贡院点好名进入头门,这小厮就再无用处,费那银子作甚。”
燕十三闻得动静也出来相送,听得这话,道:“我陪你去。”
潘衍想想欲拒绝,潘莺却笑说:“待燕生回来,我把那鸡杀了给你补身骨。”
待轿子直到消失的不见影,香烛纸马店的李婆正大开店门,隔条街儿问:“潘少爷考科举去么?”
“是啊!”潘莺笑着回。
“考中了,你就算熬出头哩!”李婆颇为感叹,她有时替人做媒,瞧见条件好的儿郎也想替潘娘子撮合,但京城的人大多实际,光这拖弟带妹就足够唬退一众。愿意收她为妾的老爷也不过看中其姿色,新鲜劲过了谁知会怎样嫌弃。
潘莺颌首,转身往家门走,迈进槛欲阖门时,忽有个乌衣老婆子拄着拐杖、背着个蓝布褡裢走近来,但见她:满脸菊花褶,两鬓抹白霜,走路颤微微,行走慢怯怯,肩背驮小坡,低眉且垂眼,老年不如少年时,凡人都将经一遭。
她扬手抹额上汗道:“我要往前街女儿家,到这实在走不动,又饿又渴,好心的娘子可肯给口饭吃、赏口茶喝?”
潘莺道:“巧着我早上新做的饭菜还热乎着,你进来吧!”
那婆子千恩万谢地迳自入门,潘莺看她鞋底连带面皆是污浊秽泥,遂让她在廊前略站,自往二楼寻鞋去。
那婆子看向坐在踏垛上、抱着大公鸡玩耍的潘巧,忽然背也不驼,脚也起力,脸上皱纹亦舒展开,眼泛红光,两颗獠牙从嘴里龇出,语气儿凶狠:“姥姥令我接你回去,否则就要你的小命。”
巧姐儿呆呆看着她,不太高兴:“你长得好丑呀!我也没有姥姥。”
“受死!”那婆子掷出拐杖,拐杖瞬间变成一条乌头毒蛇、口吐红芯朝她面门凶猛窜来,巧姐儿撇撇嘴,抱起手里的公鸡用力扔向她。
潘莺拿着一双布鞋下楼来,不见老婆子的影儿,有些奇怪:“小妹,她人呢?”
“走啦。”巧姐儿两手鼓鼓,眯眼在看枝梢上嘁嘁喳喳叫不停的麻雀。
潘莺“哦”了一声,也不甚在意,又觉哪里不对劲儿,四顾扫了一圈,恍然问:“我买的那只大公鸡呢?”
“跑啦。”巧姐儿指着敞开的大门。
“怎能让它跑,可贵买来的!”她奔出门追鸡去了。
巧姐儿拍拍手,一团青沙洒落与地,又被一缕春风混着尘灰、吹得弥散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