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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无双 正文 第47章

所属书籍: 世无双

    第壹零壹章

    潘莺委屈求全救弟将军另有图谋试兄

    潘莺垂首回道:“原只听闻,今得所见,才知确为人间炼狱。”

    “你想让我救你阿弟?”他笑起来:“你已欠我许多了,尚不自知?还来提这种无理之求。”

    潘莺低道:“银子我绝不赖帐,你若要还血我立时割给你,救阿弟常大人尽提条件,纵是要我命一条,也随你拿去。”

    常燕瞽伸手用力挟抬她的下巴尖儿,苍白脸色,泪眼汪汪。

    “这个阿弟对你这么重要?可以以命相抵?”

    潘莺吃痛却隐忍:“那是我嫡亲阿弟,潘家的血脉传承要靠他!”

    常燕熹慢慢松开手,她对谁都有情有义,唯独只对他背信弃义。

    他端盏吃口茶:“你的命与我有何用!”顿了顿:“不过我倒缺女人伺候,你若愿意,就来做妾吧!”

    潘莺抿起嘴唇,仰脸一错不错地看他。

    他脸上不见笑容,也无垂涎之色,眼眸阴鸷,浑身冷意沉沉,辨不出他到底想干什么。

    流光突然哗哗从耳边倒退,脑里响过一声清脆而尖锐的哨鸣,他俩仿佛又回到从前,一股子难以言喻的哀伤,悲怆的心都疼了。

    她不要再和他有一丝儿牵扯,救阿弟或许还有别的法子,一定有的,人既然有逆天之时,一定天无绝人之路。

    潘莺站起身,跪得腿有些麻软,一整日未尽食,她扶住桌沿缓稍顷,才道:“做妾实无可能,我另想办法,不敢叨扰大人您。”

    常燕熹笑了笑:“你尽管去,委实得快些,多拖一日,潘衍的命可不等你。”

    “此话何意?”

    “你当能进诏狱探他,还有二次么?”

    “是你”

    常燕熹也不瞒她:“若无我疏通关节,你只等着收尸就是。此案已有定论,秦天佑招供,周铎收授潘衍百两银泄漏考题,而潘衍与他交好慷概赠予,从前他俩猪朋狗友干的旧事儿,言官的折子写得十分齐全。物证人证俱在,周铎潘衍秋后处斩,秦天佑革除功名,一生不得科考。”

    潘莺面庞血色尽失:“这才几日就查明了?我们又哪里来的百两银子。”

    常燕熹语气平静:“四千考生翘首以盼会试放榜,岂容此案耽搁时辰,定要速审速决,秦家乃京城头号粮商,与宫里关系错综自然要保,只能怪你阿弟自己时运不济,实也怨不得谁。”

    他又道:“你也勿要不信,我常燕熹一生,从不打诳语。”

    潘莺岂会不晓呢,正因心如明镜才愈发骨颤胆寒。

    常燕熹见门帘一动,问:“是谁?”常嬷嬷忙回:“送晚膳来。”听得允了提着食盒小心进房,也不敢乱顾瞄看,把盒里饭菜端在桌上,听二爷说再拿一副碗筷来,她早有准备,连忙拿出摆好,拨了两碗饭,这才退下。

    “坐下用膳。”常燕熹执起筷箸挟菜:“你有一顿饭的功夫考虑。”

    潘莺闻那香味直往鼻底钻,她一天奔波滴米未沾,不自觉坐下,桌上吃食很简单,一盘椿芽烧豆腐,一盘麻油倒笃菜炒春笋,一盘大块的家常烧肉,一碗茭儿菜虾皮汤。

    她端起碗吃,虽食不知味,但确实饿的难受。

    常燕熹觉得今晚的菜比旁时烧得入味,看她只扒饭不挑菜,挟起块烧肉咬去肥白,把精瘦一块丢她碗里。

    潘莺满腹心事,未曾注意旁的,她忽然问:“能保住我阿弟的功名么?”

    “前三甲定是不成。”常燕熹不缓不疾:“但可保他榜上有名!”

    潘莺没再多话了,用罢饭,起身告辞,常燕熹随她去,自吃茶解腻。

    她走至帘前又顿住,开口道:“我等常大人的信儿。”这便是答应了。

    她听他“嗯”了一声,便头也不回地离去。

    常燕熹放下手中茶,走至窗前,窗外的夜色渐黑,常嬷嬷拎着一盏红笼照路,映得她白色小衫泛起老酒黄,未喝却已让人酩酊。

    不由噙起嘴角,她不是最重情爱么,前世里总说对他爱不起,甚弃之如敝履,怎这会儿却只字不提。

    他们倒底都变了。

    常嬷嬷送潘莺到大门外,自拎着红笼往回走,穿园撞见肖姨娘带着丫鬟,好似在等着她似的,连忙上前问安。

    肖姨娘笑道:“才炖了燕窝粥,你前头引着些,我这给老爷送去。”

    常嬷嬷忙道声好,侧走在青石板沿边儿,尽把灯笼照亮她脚下。

    肖姨娘笑问:“听闻老爷今带回个小妇人?确是妇人而不是姑娘?她长得什么模样?”

    常嬷嬷回话:“是个妇人,估摸十八九岁,松挽发髻,只插银簪,未戴花钗,衣衫简素,没缠足,显然个贫寒娘子,却春浓浓的脸儿,嘴角搭着或翘着都是风流样,十分的人材。”

    有词曰:郎心轻薄好似风间絮,哪知妾心乱成一窝丝。

    肖姨娘抿起嘴唇问:“老爷打算要收了她么?”

    常嬷嬷道:“姨娘好多的心,老爷房里有你三个都不耐烦,平白再招来个作甚。”

    肖姨娘听得心一撕,压低声冷笑:“嬷嬷说话好伤人,老爷自个都认马上打仗伤了那话儿,怎变成不耐烦我们了!”

    常嬷嬷怔了怔:“是老奴说错话,姨娘勿怪。”暗自琢磨,老爷要是伤了,那三天岔五污的床单又是怎么回事儿。

    一路无言,到了院子,恰门前有个婆子在踮脚点灯,也不通传,遂问:“怎地不去禀报?”

    那婆子道:“老爷不在房里,去安国府寻大爷了。”

    “可是编瞎话骗我?”肖姨娘不理她们,直往房里走,确实无人才算罢。

    再说常燕熹待潘莺走后,径直来寻常元敬,蒋氏正和两个侄儿笑着闲聊,见得他来忙招呼坐,又道:“快见过叔叔。”

    常燕熹受过他们的礼,都不过十岁左右,问了些学问,倒答的一板一眼,却不是武学的料。

    两个侄儿胆怯他,说没会儿就溜了。他这才问:“堂哥何时回来?”

    蒋氏回他:“方才长随回来报,轿子已至街口,你再吃盏茶就好。”想想又开口:“你莫怪我多嘴,要问你桩闲闻。”

    “大嫂尽管说就是!”

    蒋氏这才道:“听闻你在找房牙子帮你寻房?可有这回事儿?”

    常燕熹笑了笑:“大嫂消息忒灵通。”却也不否认。

    “竟是真的喛!”蒋氏怔了少顷,方问:“这又是为何?府里空关院落不少,你随便挑拣就是,何必要费那周章?”

    常燕熹道:“家中祖父母、父母均不健在,堂哥与我早该分财异居才是,因往时常年在外征战倒无谓,如今回京若无战事必要长住这里,一不愿再麻烦你们,二也想过自己日子去。”

    蒋氏还待要劝,忽听门外有人回说:“大老爷进院了。”她连忙站起去迎,帘子掀开,常元敬走进来,他吃过酒,颧骨泛起一抹暗红。

    看见常燕熹也在,眉梢微挑笑道:“太阳打西边出不成?”说着往矮榻上一坐,自脱了鞋履靠枕斜倚着。

    蒋氏命丫鬟打来热水,绞了帕子亲自递给他擦手脸,听了笑道:“二爷在这等您许久。”

    常元敬一面慢慢拭手,一面抬眼哼了一声:“他无事不登三宝殿。”

    蒋氏悄看常燕熹只喝茶不语,想大概碍着自己在这里不便说话,遂问:“厨房里熬着火腿粥,老爷要吃不要?”

    常元敬半晌才懒懒道:“吃一碗亦可。”蒋氏便出房去了。

    四下无人,常燕熹方道:“春闱舞弊案,大哥一手好谋策。”

    常元敬笑起来:“你说什么疯话,跟我有何相干。是周铎那厮自作孽不可活,我不过揭其假面,以昭科举清正而已!”

    常燕熹道:“随你怎么说,但潘衍实属无辜被牵连,我要大哥保下这个举子。”

    第壹零贰章

    常元敬以情挟堂弟龚如清乘轿探潘妇

    常元敬原还酒乏,此时倒清醒的很,打量堂弟不似玩笑,反有些好奇问:“你给我保他的理由。”

    “我要纳他长姐为妾。”

    常元敬只觉简直了。

    沉吟稍顷,他问:“我清楚潘衍姐弟的来头,你还真信祖训里那条狐妖诅咒?大可不必,这段渊源追溯到祖上太爷,身边有个潘姓近随,因一次战役得他舍命相救,太爷感念他的忠心才与祖训中多添此笔,不过为诫训后世子孙受人恩惠当涌泉相报,历代都未在意过,你又何必当真?”

    常燕熹冷笑,后来他才知晓,前世里这位堂哥可当真的很!并不辩驳,只是话说的糙:“保他是为讨女人欢心。”

    常元敬半信半疑:“你那话儿不是没反应了么?这样还想女人?”

    常燕熹颌首:“就对她有反应,再添颗大力回春丹,说不准还能得子嗣!”他顿了顿:“平国公府的男丁仅我余存,无论什么法子总得一试,堂哥若绝我子嗣,怎对得起泉下的列祖列宗。”

    “胡闹。”常元敬沉脸叱责:“有疾看医,方为正途,明日我请太医过府给你诊疗就是。”

    “堂哥是要诏告天下我不能人道?”常燕熹笑了笑:“你连我都不放过么?”

    “我岂会害你!”常元敬忽觉他眸里浮起一抹狠戾,待细看又消无,暗忖会儿,方叹口气:“此案已有定论,再去翻改实非易事。”

    他忽然嗓音变得强硬:“不过,既便我愿意帮你,亲兄弟明算帐,你该如何还我人情呢?”

    常燕熹慢慢站起身,朝他拱手作个揖:“你不是三番数次撺掇我为秦王效力?答应你就是!”

    “真的?”常元敬喜出望外:“你想通甚好!”

    蒋氏领着端砂锅的婆子进至房内,只有老爷歪在榻上闭目养神,她以为他睡着了,让婆子踮起脚悄悄走路。

    哪想一回头又看他睁开眼睛,连忙让婆子盛粥,他懒洋洋开口:“她不懂,你亲自盛碗来。”

    蒋氏“哦”了一声,接过勺子舀得不稠不稀,拿筷子精挑了几片火腿铺在粥面,再用帕子把碗沿擦拭干净,连同匙子一同放进托盘里,再端到榻桌上。

    常元敬方才坐直身子,挑起一匙子送进嘴里,蒋氏坐在他对面,笑道:“听闻二爷今抱了个女子回来。”

    他依旧在吃:“还在府里?”

    “那倒没有,似乎待不久,就被常嬷嬷送出府去了。”蒋氏问:“二爷等在这,是为说这桩事?”

    常元敬抬起头,目光淡淡扫到她的脸上来,却又冷冷,语气也不善:“多嘴!爷们说话是你能打探的?”

    还余大半碗粥,他往盘里一顿,接过丫鬟递来的香茶漱口,穿上鞋履,再也没看蒋氏一眼,出门径自离去。

    另说潘莺回到家里,天已全黑,堂屋里还亮着灯,她心一紧,连忙迈槛进房,顿时呆住了。

    燕十三背着巧姐儿正绕屋走来走去,猛得看见她,倏得涨红脸。

    潘莺上前接过小妹,眼角还起着泪,似感觉到了,迷迷糊糊抱住她的颈子,叫声阿姐又睡熟。

    燕十三跟在她身侧,认真地解释:“你这小妹总哭,眼睛都肿啦,哄不住,非要我背着才肯睡!”

    真是个磨人的小妖精。

    潘莺回首深深地看他。

    “做什么?”燕十三后退两步,有些害怕她这样。

    “燕少侠。”潘莺发自内心地:“我得感谢你,如今阿弟遭逢大难,你一直不离不弃,且替我照顾巧姐儿,日后若有需我相帮之处,定当竭尽全力。”

    这正是:人情相见不如初,多少贤良在困途。

    锦上添花天下易,雪中送炭世间难。

    生活无论缺谁总还要过下去,潘莺或守在家里等候,或四处打探消息,其心底所受煎熬自不言而喻。

    且说这日,才寅时,她便醒了,翻来覆去睡不着,听得街上有板车轱辘从青石路上碾过,是收夜香(收粪便)的声音。

    她索性披衣而起,拎起马桶撩着裙摆小心下楼,抽了木闩开门半扇,落了整夜的雨,黎明的天色新鲜而生冷,空气里飘散着一股子臭味儿。

    把马桶递给伕子,又进屋提出一个来,那伕子是个白脸皮的年轻人,麻利地拎起倒进大桶内,再还给她,笑了笑,却不会说话,天生的哑子。

    她看见过夜回来的娼妇乘着轿子,一只滚圆胳臂搭在轿窗外,有气无力地垂着。

    那轿子才消失在街尽头烟青色里,又有一四人抬官轿步履匆匆的过,赶着上朝去。

    略站了会儿,方拎起马桶进院洗刷干净,拿过铜镜揽照,面庞有些憔悴了,天时还早,去灶房里量米煮粥,扔了把红皮枣子。又添把柴烧热一锅水,倒进木盆里,关紧灶门解衣洗个澡,拿出在扬州时买的木榍香露洗发,顺着发丝流下来入了眼睛,她捧起水清目,不知怎地泪水就淌下来,淌得止不住。直到满灶间都溢满枣子的甜香味儿,她才把脸擦拭干净,水也凉得肌肤直起鸡皮疙瘩。换了身衣裳,把发拢在脑后等着水干。

    择了把香椿,打四只鸡蛋,油盐炒了一盘香椿蛋,再拿筷子从坛里挟出一颗酸萝卜、几根长豇豆、一块嫩生姜,切切剁剁一碟子。

    这才打开灶门,天清亮起来,燕十三在练剑,她看了会儿,给他打盆洗脸水,听得巧姐儿在楼上哭了,连忙撩裙跑进堂屋蹭蹭地上楼板。

    “爱哭鬼!”燕十三的剑被一缕阳光染得闪闪发亮。

    用过早饭,潘莺摸摸发脚干透,随意挽个杭州攒,忽听有人叩门钹,燕十三去问门,几句话功夫返回,说是个姓龚名如清的官爷来见潘娘子。

    潘莺唬了一跳,不晓他怎会寻上门来,却也不及多想,连忙迎到屋外,恰见龚如清白底黑面的鞋履跨进槛来,他戴官帽,穿绯色官袍,腰间束玉带,显然是下朝从这里路过。

    她要跪拜见礼,他笑着摆手,只道不必拘束,说着话已让进堂屋。

    潘莺给他斟茶倒水,燕十三领着巧姐儿远远地避开了。

    龚如清坐在椅上,端盏吃茶,暗自打量着四围,很老旧的二层小楼,最大的好处是临街,最坏处院子极窄,似乎大门就贴着堂屋的檐沿,阳光透不进来,堂屋不点灯,光线就很阴暗,四围昏蒙蒙的,潘莺坐在一方窗前,像个模糊的剪影。

    “不点灯么?”他忍不住微笑着提醒,看她手足无措的惊跳起来,思忖自己表面看去还算是个温和的人,并不令人惧怕。

    烛火“嘶”的一声亮了,潘莺出去端了盘松子核桃糕进来,放在他面前,可以就着茶水吃。

    欲知后事如何,请看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