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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无双 正文 第48章

所属书籍: 世无双

    第壹零叁章

    几较量潘娘子生异心黄雀后常燕熹空捕蝉

    龚如清闻到一股子清幽幽的桂花香。

    他吃了块松子核桃糕,倒是不甜,便又再吃一块,笑说:“早起的晚,匆匆没用膳,现倒有些饿了。”

    潘莺扯扯嘴角:“大人保重身体。”

    龚如清吃口茶,似想起什么:“好些日不见你过府,文君嘱咐我送月钱来。”从袖笼里掏出锦袋搁在桌上。

    “多谢小姐挂记。”潘莺道:“还劳烦大人亲自跑一趟,实在惶恐的很。”

    “我恰下朝路过这里,倒也方便。”他顿了顿:“记得你提起有个阿弟,名唤潘衍,可是牵涉最近那桩科举舞弊案的举子?”

    潘莺默了默,才开口:“我那阿弟是冤枉的,他乃乡试解元,满腹华彩,岂会做出这样下作之举,更况家徒四壁,哪里来的百两银呢。”

    “我犹记你说你那阿弟乡试榜单倒数,考春闱并不抱希望。”龚如清揭穿她。

    潘莺垂颈看着自己的指尖:“大人不知贫寒百姓为求生济的苦楚。”

    龚如清没再多追究:“此案皇帝交由东厂审理,我亦不便过问,相信定会水落石出,清者自清。”

    潘莺晓得这都是官话,更况她不过是他府上身份卑贱的一个绣娘,彼此亦不相熟,遂点点头没有言语。

    龚如清觉得若她求他相助,他或许也会拒绝罢,这是趟浑水,牵一发而动全身,朝堂之事不可儿戏。

    但看她全无相求之意,心底又莫名有些空荡。

    起身打算离开,潘莺也站起,并道:“麻烦大人跟小姐说一句,府里另请个绣娘罢,我诸事缠身,实不便再过府了。”

    龚如清“嗯”了一声,才走至槛前,燕十三匆匆过来:“门外又来个官儿,侍卫报是礼部尚书常元敬大人。”

    潘莺脸色陡然灰白,龚如清蹙起眉看她:“你认得他?”

    她摇头:“从未蒙面过。”

    龚如清不走了:“我此时出去定与他相撞,免生麻烦,暂还是避过为宜。”

    “那你的官轿”潘莺暗忖你躲也无用,官轿可躲不得。

    “轿子停在胡同那首。”遂朝堂屋侧里房去,站在窗下背手听着,巧姐儿抱着猫儿在旁玩耍,也不睬他。

    潘莺不及多想,才撤了茶盘,四五侍卫簇拥着常元敬迈进堂屋,搬过椅伺候他撩袍端带坐下。

    她上前跪拜,听他命道:“抬起头来!”嗓音略有些喑哑,天生的。

    潘莺缓缓昂颈,常元敬穿一身绯色官袍,他皮肤阴白色,像江南那边搁了几天发硬透青的水磨年糕。瘦削脸儿,一双冷汪汪微暴的眼睛,高挺的鼻尖略有些鹰钩,嘴唇薄红,看人的时候,带着一种傲慢的神气。

    他亦在打量她,目光流露审视及轻蔑,问起:“你可叫潘莺?五年前雨笼胡同失踪的那户潘家之人?”

    潘莺回话是,常元敬一面皱眉看向四围,一面道:“你可知本官今的来由?”

    他也不待答,继续问:“你答应我那堂弟做他的妾了?”

    潘莺惨然一笑:“谁能救我阿弟,我便应下做谁的妾!”

    有话道:杨柳身软柳易随风摆,万事算计万般不由人。

    常元敬皱起眉宇,这话说的显然对燕熹没动真情,通身风流气非良家妇人,暗忖堂弟怎会欢喜这样货色。秦楼楚馆把把皆是。

    转念思忖,能由她束缚堂弟为他所用,倒也不算桩坏事。

    遂冷叱道:“他既然答应救你阿弟,就安分守己在此等候消息。”再不多说,站起即离去。

    龚如清从房里走出来,潘莺在擦拭桌上掀翻茶盏的水渍,他望着门外轿子一晃没了影,语气浅淡:“你答应做常燕熹的妾?”

    潘莺走过来送他,听得问,也不隐瞒:“他能救阿弟一命。”

    龚如清沉默半晌,继而温和说:“若是我也能,你可愿做我的侍妾?”

    潘莺怔愣住,嚅嚅问:“大人这是什么话?”

    “我老大不小,娶妻纳妾人之常情,往昔因未有心动耽搁至今。”他笑了笑:“潘娘子不同京中闺秀,见解行事颇得我赏,好感无端滋生,亦不忍你这朵鲜花插在牛粪上。”

    潘莺抿起唇,细端他面庞不带戏谑,神情是正色的,心底波澜泛起,此生能不与常燕熹再有挂葛,给龚如清做妾也未尝不可反正就是这样的命!

    她开口道:“阿弟除保其性命,此次春闱需榜上有名,除此外,还有我那体虚病弱的小妹要随身边照顾,龚大人请多思量!”

    龚如清颌首微笑:“皆答应你就是。”他看看天色,道还有要事在身,告辞离开。

    潘莺看他近至院门前,猛把牙根一咬,追到廊下朝他高声说:“此事再耽搁不得,勿要被常将军抢了先去,望龚大人多上心。”

    龚如清挥挥衣袖,迈出槛拐进胡同里走了。

    潘莺提着裙子转身往楼上跑,推开窗牖探头往下瞧,他步履很快,只余留一条清隽背影,绯红官袍被风吹得鼓荡荡起,像在后面使力推着他前行。

    眼里不觉潮生,用袖子抹了抹,心底乱成一团麻,也有些悲凉生,给龚如清做妾后的日子是祸是福,委实再顾不得,总是比嫁给常燕熹好罢,前世里说来总对他不起,今世就各走各路、互不相欠她略含凄楚地想。

    乾清宫西暖阁。

    手执麈尾的董公公守在门前,接过宫女手里的茶盘,亲自捧着入房,十五岁的小皇帝朱镇端坐矮榻,榻桌上摆着一盘棋,正杀至酣处。

    董公公把茶钟儿递给朱镇面对而坐的常燕熹,低道:“常将军手下留情。”

    “出去,出去。”朱镇瞪他一眼,董公公乖觉地退下。

    “你可别让朕。”他撇起嘴角,满脸不服气:“否则有你好看。”

    “将军!”常燕熹一子扣下,他常日里还会虚与委蛇一番,今时心里装事,有些不耐烦。

    朱镇细看片刻,拍腿大笑:“输你了。”

    常燕熹就等他这话,利落起身作揖:“臣为春闱举子潘衍而来。”

    朱镇端盏吃茶,似笑非笑道:“朕晓得此事,常尚书的奏折已阅过,此案惊天大逆转,原是周铎的近身随从,偷题出来卖给秦天佑,潘衍倒是无辜被牵涉案中。判周铎革官免职发配烟障之地,秦天佑除功名,一生不得科考,这潘衍却是难定罪,你这堂兄老狐貍,把难题丢给朕来解。”

    常燕熹问:“皇上打算如何处置潘衍?”

    朱镇摇头:“未曾想好,不过龚尚书的提议甚得朕心。”

    “他那样明哲保身的人物,也会提议?”常燕熹嘲讽地噙起嘴角。

    朱镇看着他:“合欢桃杏迎春笑,里许原来已有仁(人),潘衍的考卷朕阅过,可憾他与秦天佑交好,有无窥过泄题不得而知,若真未曾看过,确是难得的状元之才。朕如今实缺贤能,是以”他顿了顿:“龚尚书与朕之提议,竟与你的不谋而合啊。”

    常燕熹心一紧,他有种不祥预感,且愈发强烈:“若我猜的没错,他也是来为潘衍求情的?”

    朱镇惊奇地笑了:“你如今都会占卜算卦了,真能耐。确是!龚尚书要纳那潘姓妇人做妾,有个涉罪的小舅子,总是玷了家族荣光。”

    “那毒妇也答应了?”常燕熹铁青着脸。

    毒妇?!朱镇啧了声,这武将的嘴够毒。他煽风点火:“郎情妾意!”

    娘的,常燕熹怒火熊燃,不过出城置兵两日,就生出这许多妖蛾子。

    他拱手要屏退,朱镇忽然道:“既然你胯间之物废了,朕缺个东厂督主,你可有意想?”

    常燕熹微怔又明白过来,低咒一声转身就走,朱镇大笑:“给朕盯紧你的堂兄。”

    这正是:欲人勿闻,莫若勿言;欲人勿知,莫若勿为。

    第壹零肆章

    龚如清喜乐餐食常燕熹燃怒问责

    且说这日黄昏,潘莺正烧火煮饭,听得有人叩门钹,连忙跑去抽闩开半扇,果然是龚如清,未着官袍,穿件霁青色绣云纹帛绸直裰,腰间束着镶珠嵌玉革带,面容温和,十分的儒雅。

    潘莺晓得他要来,长随先一步来报过信,连忙见礼,迎他进房,龚如清站在槛处,抬手拈掉她发间一根草穗。

    潘莺颊腮顿时红艳一片,无措地抚抚鬓脚,有些歉然:“让大人见笑。”

    他摇头,笑问:“在煮什么?甚香!”

    潘莺笑回:“你先进屋吧,我在汤里再撒把盐就能开饭了。”

    龚如清颌首走进堂屋寻椅坐下,盏里已沏好茶,袅袅冒着热气,他吃了口,看见潘巧坐在门槛上抱只大猫玩。

    “巧姐儿!”他唤她过来,也不晓是没听见还是怎地,潘巧站起一溜小跑到院门前,透过缝隙朝外张望会儿,再跑到灶房,眼睛闪闪发亮:“阿姐,阿姐,常老爷来哩!”

    “不是常老爷,是龚老爷。”潘莺把粳米饭舀进大碗里,再去铲锅巴,揉成团子。

    “是常老爷来啦!”潘巧固执地噘起小嘴,阿姐不信她!

    潘莺替她洗净手,把揉好的锅巴团子给她:“从今往后,不许再提常老爷。”

    潘巧接过咬一口,香喷喷的,她转身复又跑到门缝那里站,笑嘻嘻地。

    桌上菜色很简单,一盘麻油炒苋菜,一盘炒嫩豌豆苗,一整碗青螺鸭,一盘摊得香椿蛋饼,一碗素菜鲜笋汤,并一大碗热腾腾的粳米饭。

    潘莺拨碗饭端到龚如清面前,递上筷箸,有些无措道:“粗茶淡饭莫见笑。”

    她又去喊巧姐儿,稍顷独自回来:“在那玩的高兴拉不回,龚大人先用饭罢!”

    龚如清挟起一块椿芽蛋饼,吃进嘴里十分鲜香,笑着打趣:“只知阿莺你绣艺好,不曾想厨艺也精湛。”

    阿莺潘莺眼神一跳,瞬及恢复平静,只道:“皆是时令菜,又是乡人担到城里来卖的,因着新鲜,随便加点油盐,滋味就甚美。”她执筷挟起一只鸭腿欲给他,龚如清微笑摆手:“我什么都吃,唯独对这鸭肉无甚兴趣,嫌它的骚气。”

    潘莺便用勺捞出酱汁里的青螺,挑出一团嫩肉搁在碟里,再递到他面前:“大人不妨尝尝这个,虽是和鸭同烧,胜在酱汁浓郁,把原味遮掩了去。”

    龚如清依言吃进嘴里,果然汁水四溢、肥香弹牙。

    潘莺看他吃得津津有味,不由笑了:“我烧得皆是南边小菜,原还担心不符大人口味。”

    龚如清笑而不语,这些菜色于他也是颇新奇的体验,看那一盘乌紫紫墨绿绿的苋菜,落进碗里把米粒雪白染成紫红色,他京城长大,府里管事厨子亦是京城人,是不吃这些的,现尝起来,虽怪怪的,但味道不错。

    用饭毕,潘莺伺候他漱口,再捧来香茶,他吃两口才道:“你阿弟的事,我已同皇帝禀明。”

    潘莺整顿饭就等着此刻,敛气摒息认真听他说:“东厂已查明此舞弊案首尾,与你阿弟实无太大牵联,只他与秦天佑交厚,是否窥过泄题各说一辞难断,如今皇上求才若渴,不容忍庸才,亦不愿放过贤才,因而我禀议,潘衍入三甲授同进士出身,殿试后的次月,还会有趟朝试。”

    他解释:“朝试实为选拔进士中文学优长者,入翰林读书,以备朝堂贤能权重之才,名曰庶吉士。若你阿弟有真实才学,必将前程坦荡,反之仕途从此死路矣。”

    潘莺想但得有机会,那大太监必不会错过,喜不自胜,又问起阿弟狱中情形,龚如清安慰她:“虽是用过刑但性命无大碍,我之禀奏皇上应无异议,待批红后,他即会放出。”

    “多谢龚大人救我阿弟于水火。”潘莺谢道:“做妾一事,大人不嫌弃,我亦不食言。”

    龚如清笑了笑:“此事不忙,我非急色之人,你阿弟现为最首要。”听得她心底愈发敬重。

    又稍讲了会话儿即辞别,潘莺送他至外面,直至拐进胡同身影模糊不见,才迈进槛儿转身欲阖门,忽有人握住门钹使劲一推,听得哐铛大力一声,把她唬得定睛看,进来的不是旁人,正是常燕熹。

    巧姐儿高兴地喊:“常老爷,常老爷!”

    潘莺暗观他脸色不霁,浑身寒意凛冽,想着不晓再外候了多久,必是瞧见龚如清,没准也晓得了,不敢招惹,只低道:“别吓着巧姐儿。”

    遂不理他,只咬紧嘴唇抱起小妹:“饿么?和阿姐吃饭了。”

    她往灶房去,早把各菜先拨了些搁在锅里闷着。

    常燕熹迳自进堂屋,往椅上坐下,打量起未及收拾的桌面,吃完的饭碗、堆起挑空的青螺壳,鸭骨头,他欢喜吃的香椿煎蛋只余半盘,残汤凉茶,可见场面欢娱的,他都能脑补出一幅画来。

    潘莺端着热菜饭过来,也不多话,麻利收拾干净,拨了两碗饭,一碗送他面前,自顾着喂巧姐儿,爱吃不吃。

    常燕熹哪有什么闲心吃饭,气都气饱了。

    但转念一想,不吃反如了这毒妇的意,他索性一番风卷残云,揪了一只大鸭腿给巧姐儿,一只自己吃,倒是炖得很酥烂。

    又自去挖青螺肉吃,连扒两碗饭方才停了筷箸。

    这正是:人逢喜事精神爽,气来怒肠食量增。

    燕十三此时才回,潘莺给他拿碗筷,关切地问:“找到师兄了么?”

    他摇摇头,也有心事,没吃多少饭菜,就往房里走,巧姐儿饱了,擦擦油嘴儿,下了椅子蹦蹦跳跳跟在后面。

    潘莺偷瞟常燕熹自顾斟茶吃,也不理他,站起收拾碗筷端着进厨房,厨房里黑胧胧的,泥灶里柴火噼噼剥剥亮着红光,烤红薯的香甜味儿溢的到处都是,她揭开锅盖,焖着半锅热水,刚想把碗筷摆进去,腰肢间猝不及防被结实的手臂箍住,不及挣扎便被抱离灶台,就听碗筷哗啦一声掉落在地,也不晓摔碎了几只,她听得火起,这人又糙又粗野,一点都不斯文。

    拗着性子闷声奋力挣扎,不管不顾的又抓又挠,甚而用尽全力踢他腿骨,一脚还踹到他的腹胯,常燕熹闷哼,一股子愠怒如野火燎原,宽厚的手掌索性将她双臂牢牢反剪背后,两腿顶开她并拢的膝盖立与其间,一手捏抬起她的下巴尖儿,俯首恶狠狠地咬她的唇火光把他们映在墙上,成为两个漂亮的剪影,忽长忽短,忽叠成一个忽分开,忽又没了影子,竟是被紧抵在墙面,叠成一个的影子,弯曲在灶台上。

    她哪里抵得过一个武将的蛮劲,终是决定放弃,不知过了多久,才大口喘着气,脑后被常燕熹大手扣住的发髻散了,乌油发丝缠绕住他的指骨,似不忍分离般。

    常燕熹看着她眼睛亮闪闪的,颊腮染霞,嘴唇被咬得一圈湿红,很风情的样子,心底的烈火蓬勃,沉声叱道:“毒妇,我说救你阿弟,你就安静的候着,怎又去勾搭龚如清?”

    “谁勾搭他了?是他自己寻上门来。”潘莺亦不示弱:“我不能把阿弟的命只拴在你的身上,谁能救他,我就跟谁!”

    “就这么不信我?”常燕熹大怒。

    “不管如何,此次是龚大人禀奏皇上救下了阿弟,而不是你常将军。”

    常燕熹冷笑:“你说是他救下潘衍!蠢女人,若不是我去求堂哥,找皇上,你以为他会跳出来捡现成做好人?”

    “我不听。”潘莺瞪他:“你一次两次的骗我,信你才有鬼了!”

    “我何曾骗过你?”常燕熹怒不可遏:“你今不说个是非曲直来,我就在这里操了你。”

    欲知后事如何,请看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