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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无双 正文 第52章

所属书籍: 世无双

    第壹壹壹章

    常氏兄弟暗争心机山紧陌路偶遇诡事

    周希见他点头,不由为之变色:“传言果真?你那话儿马背失守,再不得人道?”

    常燕熹只说:“接任东厂督主,是因小皇帝给我五百两买定府大街的房子。”

    周希愈发瞪圆双目:“你怎穷得五百两都无?这些年的俸禄及论功行赏的银子呢?甭说五百两,五千两都有。”再叹道:“你问谁不是个借,偏找小皇帝借,不把你剔肉扒骨,他不甘心。”

    常燕熹瞟他两眼:“你借我五百两?”

    周希咳两声:“我两袖清风,家徒四壁,哪里拿的出!”

    常燕熹早看透他,执壶倒酒,吃了口含在嘴里不响,周希接着问:“你买房子做甚?常府那般大的庭院还不够你横着走?”

    常燕熹吞酒入喉,轻描谈写地回他:“近日欲娶妻,她托弟带妹,恐住在府里受委屈。”

    周希简直不敢置信:“你都这样了,还娶妻?每晚光看不吃的刺激自己?”他做出结论:“你们这些武将常年征战沙场,杀戮过盛,果然易变态。”

    又好奇:“是哪家闺阁秀女?生得什么模样?”

    常燕熹噙起嘴角:“一个孀妇,生得”他看了眼楚爱姐:“生得妩媚,不是这等姿色能媲!”

    周希拍着大腿大笑:“常二爷,你何苦这是,自作自受!”

    他也笑起来,凤姐唱得颊额生汗,看他俩只顾说话并未听弹唱,便懒得再拨月琴,喘吁吁坐过来讨口茶吃。

    常燕熹则不再多留,告辞几句,不理鸨儿娘苦留,头也不回地走了。

    且说白马过隙,流光如箭,转眼便至清明。

    常燕熹随常元敬带着后宅女眷子弟及佣仆,去城外坟上祭祖。

    坟新修过,门面做得十分足,皆是新砌的石墙,新种的翠柏,汉白玉的明堂神路,墓碑亦是新立,早有佣仆洒扫清整过,摆上祭品香炉蜡烛,常元敬携蒋氏率先磕头跪拜,再接着是常燕熹,蒋氏让肖姨娘与他一道并肩祭奠,他皱眉拒绝,独自一人跪拜,再轮到侄子侄女及姨娘们,至后念祭文,烧掉许多黄纸,熏的铁桶面儿都黑了。

    坟后建处院子,正屋连东西厢房,里面摆设俱全,专由看坟的老汉婆子打理,预备众客上坟后有个歇脚的去处。

    因是清明寒食不得动炊,桌上摆的尽是糕团酥饼热茶此类,蒋氏领着女眷们洗漱梳头吃喝,自在玩耍。

    常燕熹站在廊上,看孩子们跑来跑去,常元敬的长子常瓒不晓怎地跌了一跤,摊手趴在地上哇哭了,领他的丫鬟去搀扶,反被他狠狠蹬踹两脚,却也不敢吭声。

    常燕熹看不惯,走上前,一把拽起他的衣领,照着屁股就是两脚:“痛不痛?”

    常瓒只觉那处火辣辣地,看他一脸凶神恶煞,唬得忍住哭:“不痛!”

    他又是两脚:“痛不痛?”

    常瓒哭了:“痛!”

    “你也晓得痛?”常燕熹叱责:“还敢不敢乱撒气?”

    “不敢了。”常瓒抽抽搭搭讨饶,感觉衣领松落,慌张地连忙跑了。

    常燕熹拍手辄身,常元敬站在廊下看过来,不晓已有多久,待他近前,也没说什么,只皱眉问:“你真要任那东厂督主?”

    “有何不可?近傍皇帝身边,受其亲命,可随意督缉臣民,堂哥应觉高兴才是。”

    常元敬略思忖,颌首说:“但愿日后能派上用场。”他又问:“前些时你说纳潘氏为妾,现怎地又改成娶妻?娶妻纳妾皆你一念之间,岂能如此儿戏!我探听那潘氏绝非贤良淑德之辈,难担正妻之位,你且听我一言,先以纳妾进门,日后果是不错,再扶正为尝不可。”

    常燕熹不耐烦道:“我娶妻纳妾关堂哥你什么事,未免管得太宽!”

    常元敬喉咙一噎,沉下脸道:“这是什么混帐话!我们两府皆是常氏子孙,一损皆损,一荣俱荣,本就该扶持遮饰,互相照应。”

    常燕熹笑了笑:“话虽如此!但我心意已决,任谁也更改不得。”又语带揶揄:“已成东厂督主,娶妻、纳妾,有甚干系。”

    常元敬语气渐缓和:“让太医替你好生诊治,看可否有回寰余地。”想起什么道:“听你嫂子提起,你要另开宅子单住?可有选好去处?”

    他淡回:“买宅子需银钱,你应知我这些年俸禄皆由你们存着,前日问嫂子讨过,却道用于府中开支所剩无几。”

    常元敬清咳一嗓子:“我忙于朝堂政务不问府中事,皆由你嫂子掌中馈,若有疑虑,同她直接坦言就是。”

    常燕熹冷笑:“我敬她是长辈,不便同个女流之辈打口水仗,但得头脑清明者皆晓其中古怪,此次手中银钱有限,只买得处小宅院,仅供我与阿莺及其弟妹安身,再多人已无所处,是以肖氏等妾依旧在府里居住,我往昔俸禄足够养活她们,若这样嫂子还有微词”他嗓音多些戾气:“你应知我是个糙性子,自会请人说理,到那时,亲兄弟明算帐,大嫂贤良的名声受损,我也是再顾不得。”

    常元敬神情微变,沉声道:“长嫂如母,她打理府中上下百十口,这数年无功劳亦有苦劳,且待你关怀倍至从未怠慢,你岂能说翻脸就翻脸。更况她亦有自己道理,府里院多房多,足够你们住了,平素时常相聚一起,亲密和乐有甚不好?也不晓你哪根筋搭错!”

    有语云:花枝叶下犹藏刺,人心怎保不怀毒。

    常燕熹听得这话只是冷笑。

    前世里可真是亲密和乐,亲密和乐到他的妾滚上了堂哥的床。

    “你笑什么?”常元敬有些诧异,总觉这堂弟性子大变,从前再糙,对他及蒋氏却很敬重,虽非言听计从,却也不敢忤逆。

    常燕熹淡道:“你不必多劝,我主意拿定再不更改,取妻之期已择下月黄道吉日入府,待得那处宅院收拾妥当即搬离过去。”

    言毕走下踏垛,出了院门,眺望百步外有座山,他便踩着铺满野草闲花的尺径宽道,慢慢走着散心。

    山脚下开了大片野桃花,挨挨挨挨很是绽盛,他渐近,忽觉诡异,按理正值春央,又繁花似锦,蜂嗡蝶飞应不请自来,然这里却不见丝毫活物。

    四围显得静悄悄,能听见鞋履底窸窣地响动。

    他忽然顿住步,竟见桃花林里,隔五六步便是一抔黄土,三尺坟堆,不曾竖碑牌,亦无草籽生,放眼密密麻麻,很是可怖。

    忽听一声啼若婴哭,常燕熹迅速侧眸,从个树后窜出一尾野狐,想必困卧此处,被他惊扰,惶急地逃跑。

    正欲待离开,不期起了一阵大风,吹得落樱缤纷如若雪舞,目光不经意顿在某处坟上,花瓣铺满黄土,竟意外竖着碑牌,孤零零却十分打眼。

    好奇心至,他稳步上前,凑近俯身细看,脸色倏得大变,看官道是为何,只因那碑牌上书着“潘家二妹潘巧之墓”,右下侧一行小字:“长姐潘莺泣立”。

    他静默片刻,转身迅疾离开,背后有人似有若无地轻笑,又疑是风声过花梢。

    不多时已回院前,守门的老汉正生炉炖茶,他上前询问:“那是什么山?”

    老汉笑答:“那是大悲山!”

    他蹙眉:“怕不是你记错,大悲山离此处甚远,且山脚还有个卧佛寺。”

    老汉回话:“二老爷不知,这大悲山绵延百里,分东山和西山,卧佛寺在东山,此处是西山。”

    常燕熹暗忖原来如此,他又问:“那处有片桃花林,里间皆是坟冢,未竖碑牌,你可知是何来历?”

    老汉甚是奇怪:“老爷怕认错,那里不曾有桃花林,更无什么坟冢。”

    “怎可能。”他道:“我才从那边走来。”

    老汉挠挠头,叫住个路过的樵夫:“你常在西山砍柴,可有见处桃花林?”

    那樵夫摇头道:“西山奇险,我只在山脚砍柴,只见桃花三两株,有些野意,却不曾成林。”

    常燕熹便把疑团压在心底,不再多问,看看天色渐晚,女眷歇息地也足够,恐入城人多拥挤,随坐轿的坐轿,乘马车的乘马车,骑马的骑马,依旧按原路返回。

    再说巧姐儿每逢清明必大病一场,这次倒有些例外,虽恹恹无神只缠着要阿姐抱在怀里,却无往时的要死要活。

    燕十三买来乳饼,她还慢慢吃了半块。

    潘衍则在院里摆了祭桌,搁上鸡鱼猪头等祭品,燃香跪拜,又烧一堆纸,算是送走了清明。

    而潘莺的好日子也近在眉间。

    第壹壹贰章

    潘衍坦诚姐弟情莺莺终上常府轿

    潘莺推开堂屋门,一股子凉气扑面而来,扁扁下弦月如赤金簪子,低得似举手便能摘到插进发髻里。

    她被这景致迷住了,直到听墙外隐隐有只鸡啼,才走进灶房生火煮饭。

    没多久,潘衍端着铜盆子来打洗脸水,锅里溢出一缕红皮大枣粥的甜香味儿,阿姐正在煎肉饼,油滋滋地响。

    潘莺看他捧水扑面,笑问:“怎不多睡会儿?离去考院还早哩!”今是庶吉士招考的日子。

    “睡不着。”他坦言。

    潘莺安慰道:“你怕什么?真金不怕火炼!”

    “不是怕”他没再多言,她不懂,朝堂水深得很,不是你有才学就能平步青云。

    岔开话问:“过两日阿姐即要过门,若不愿意还有回寰余地,你勿要顾忌我,也勿要怕常燕熹会怎样,朝堂到底不是他所开,能任其为所欲为。”又道:“其实我也非只走朝堂这条路不可,若能与你们安守一屋,行走街市,笑傲烟霞,也未尝不是一种人生态度。”

    “说的我都心动呢。”潘莺抬起眉眼,却见他神情颇正经,并不玩笑,默稍顷,遂缓缓摇头:“你命不该如此。”

    她又道:“万事不由人算计,一生皆为命安排,逆天改命的事终有后遗,还是顺其自然的好。”

    忽听有人叩门声,潘衍问:“是谁?”福安道:“我家二老爷遣我来送大舅爷去考院!”

    “要他多事!”他沉下脸色:“再大舅爷的叫,掌嘴!”

    潘莺不由弯起嘴角:“欠他的是愈发多了!”

    用过早饭,福安送潘衍去考院,潘莺则带着巧姐儿和燕十三去定府大街的宅子。

    正开大门儿,一个铺伙计过来问:“可是这位娘子买下的宅子?”

    潘莺称是,那伙计笑道:“掌柜想同你商量件事儿。”

    她便让燕十三领巧姐儿去花园玩,门面三间租给了商客,一间装塑佛像铺,一间京货杂铺,一间玉器铺。

    她随伙计进了玉器铺,恰杂货铺的掌柜亦在,互相见礼换过姓名,伙计斟上茶来。

    潘莺问:“不晓两位掌柜寻我何事?”

    杂货铺的丁掌柜,暗自戳戳玉器铺薛掌柜的腰,薛掌柜道:“不晓你可看过租书?下月底这铺面租期可就到了!”

    租书被常燕熹捏在手里,潘莺还真没看过,她也不慌,只笑着颌首,静等他下文。

    薛掌柜叹口气吐苦水:“如今愈发比不得往年,这生意实在难做,我卖些手镯簪子耳环,他卖些万花筒骨牌泥美人,皆小本经营赚得轻薄利,铺里伙计整日里吵闹着要加工钱,不能得罪,还指着他们招揽买卖,请潘娘子多体谅,想我们在这数年,规规矩矩从未拖欠租钱,烦您卖个人情,给我等一条活路。”

    潘莺佯装不解:“我不过是个无知妇人,哪里懂什么生意买卖!”

    薛掌柜索性挑明:“这几日我同丁掌柜被房牙子缠着,不过隔条街恰空出两个门面,比此处十两银子的租钱便宜二两,烦潘娘子体恤,降些租钱”

    潘莺看他欲言又止,笑道:“直说就是!”

    丁掌柜插话进来:“因是老租客,还望免去押三月的银子。”

    潘莺心如明镜,知他们见换房主,欺她女流,趁机想讨三分利,纵是讨不了,也可扼她涨租之念。

    略思忖,方微笑道:“租期下月底还早的很,容我回去同老爷商量,再给你俩信儿就是。”

    也不多留,随便客套几句,迳自往宅子去了。

    且说这月十五黄道吉日。

    天方清常府就抬来一顶大红轿子,锦衣厮童拎四对灯笼,请得官媒扶轿,福安跟轿,一帮丫鬟婆子随着,后还有十数奏乐人凑一队。不多久运嫁妆的挑夫及车马也赶来,说实在话,潘莺哪有钱置嫁妆,也是常燕熹前些日送来的,以撑门面。

    因需潘衍这小舅子送亲,而他正睡回笼觉,只道日头还早,赖着不起。

    潘莺晓他心底不甘,由着阿弟使性子,请众人在堂屋吃甜汤等待,又叫过福安低道:“怎这般大的阵势,倒让人觉得心底慌张!”

    福安笑嘻嘻地回她:“怕甚!平国府在京城是什么样的人家!二老爷成亲,闹翻了天也无人敢说半个不字。”从袖里掏出把柳叶糖给巧姐儿,巧姐儿手小抓不住,哗啦啦掉一地,燕十三帮着捡。

    潘莺还待要说,却见李婆张贵等街坊邻舍围簇门前张望,皆领了赏钱和喜糕香糖,晓得她是去给官家大户做正配,想都难想,暗叹她运命莫测,虽各怀心思,表面仍一径恭喜道贺。

    一众等到日上三竿,潘衍才懒洋洋起,穿身簇新的绛红直裰,洗漱用饭直磨了半个时辰,也无人敢催。

    他站起身抚平衣摆坐皱的褶子:“阿姐,走了!”

    “好!”潘莺勾唇浅笑,也不要丫鬟婆子搀扶,只牵着巧姐儿跟在他身后出得门来。

    爆竹噼里啪啦巨响不停,炸得青烟四起朦胧人面,她仰颈看见潘衍和燕十三跨骑马上率先在前,喜娘递来个宝瓶让她抱着。进到轿里坐稳,她把宝瓶给了巧姐儿:“常老爷的宝贝,勿要打碎了。”巧姐儿果然紧搂在怀里,动也不敢动。

    潘衍勒紧缰绳慢悠悠前行,俯视福安急得额上淌汗心底爽快,遂瞟向燕十三问:“你打算跟我们到什么时候?”

    燕十三也茫然,师兄的伤已好的大差不厘,潘巧的事他却迟迟没说出口,别问他为什么,他也不知。

    “师兄的伤还未好。”他寻着借口,得再等些时候。

    潘衍没多话,因为看见常燕熹着官袍、骑一匹枣红色膘肥大马远远奔踏而来。

    “怎地这么慢?”他蹙眉问福安,左等右等总不见轿影,恐这毒妇受兄弟鼓怂临阵脱逃,愈想愈觉可能,终是放心不下,索性骑马来迎。

    福安哪敢多话,只道闹市人多难行,是而走走停停耽搁了时辰。

    常燕熹扫过潘衍,未多说什么,径直至轿前下马,掀起帘子往里望。

    但见潘莺穿戴凤冠霞帔,珠翠头面,前面流海掠上去,露出光洁的额头,愈发显得眼梢挑翘,春水潋滟,眼皮颊腮涂着一片胭脂红,嘴子也红的滴滴娇,通身的风流劲儿,比往昔愈发的妩媚。

    巧姐儿抱着宝瓶,高兴地喊:“常老爷,常老爷。”

    常燕熹朝她噙起唇:“坐稳了,别摔着。”又看一眼潘莺。

    巧姐儿会错意,笑嘻嘻把宝瓶捧他面前:“我抱紧哩,没摔着。”

    这话音才落,轿子不晓怎地抖了抖,她手心一滑,那宝瓶便掉落下来。

    常燕熹武将出身,忒是眼明手快,瞬间托住瓶底,往潘莺怀里一塞,沉起嗓音:“抱牢,摔了别想有安生日子过。”

    潘莺原还吊心,听他这话,反倒没了慌张,抿唇回嘴:“做你的妻,我就没打算过什么安生日子。”

    “彼此彼此!”常燕熹脸色愈发冷清。

    巧姐儿看看这个,再瞧瞧那个,瘪起小嘴,眼里扑闪泪花。

    常燕熹摸摸她的头:“今是你阿姐大喜,不哭。”

    荡下轿帘,径自去上马,潘莺揩帕子给小妹擦脸,勉力笑起来:“哭什么,常老爷说的对,今可喜庆的很。”

    鼻子不觉发酸,眼眶泛红,掩饰着撩开一线帘缝,恰看见潘衍马上挺直的背影,鞭炮爆竹声噼啪冲天的炸响,半空清烟迷叠,遮挡日阳,路两旁围簇看热闹的人群堵得水泄不通,丫鬟婆子时不时从篮里掏一把、往外扔大把的香糖果子,还有福安等几个厮童端着装满铜钱的大笸箩,时不时往周遭泼洒,但听满耳滚钱声,咣啷不绝。

    潘莺正要收回视线,忽然瞥见俯腰哄捡的人群中,却有个身着黑袍的男子站在那纹丝不动,他头戴竹清大箬笠遮挡至眼下,肩背两柄厚重长剑,虽不见样貌,但总能觉他正目光阴寒的盯着她。

    潘莺的手不自主的一抖,帘缝瞬间阖拢,再挑起望去,已无了影踪。

    她面色陡起煞白,浑身颤栗的搂紧巧姐儿,那人终是发现她了。

    这正所谓:

    佳话世上随缘定,好事自古多磨难。

    ??壹壹叁章常燕熹爽收回春丸潘娘子独卧鸳鸯榻

    再说常燕熹在花厅请摆十桌席,多为素日相交笃厚同袍,聚一起人声纷沓,语笑喧阗,勾肩搭背地互敬吃酒。

    他叫来潘衍,介绍官儿认识,潘衍拱手作揖,不亲近亦不冷淡,且认了一桌就指着有旁事避开了。

    兵部右侍郎丁玠啧啧两声,取笑他:“拍马屁拍到了马脚,你这小舅子可半点不领情。”

    “硬气!”常燕熹吃口酒也笑:“我就好感他这股劲儿,若是见着你们一味拍马奉承,我倒要飞脚把他踹开。”

    吏部侍郎曹大章问:“可是受春闱舞弊案牵连的那位潘姓举子。看过他的文章,倒是满腹的锦绣才华。”

    李纶附和道:“潘衍原为南京乡试案首,此次若非受此案牵连,前三甲他定占一席。正应那句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矣。”

    曹大章摇头:“福兮祸所依,祸兮福所依,算是给他的人生历练未必就不好,磨去年少气盛的傲蛮,才能渐日稳重。”又问可参加招考庶吉士?听得答有,便拈髯颌首。

    丁玠、李纶、及张仁把常燕熹团团围住,看着他似笑非笑。

    “作甚?”晓他们狗嘴吐不出象牙,他端盏要走,却被丁玠一把揽住肩膀、张仁抵住腿腹动弹不得。

    他蹙眉:“别以为我大喜日就不敢揍你们。”

    李纶不理,只低问:“洞房打算怎么过?”

    常燕熹笑骂:“你洞房怎么过,老子就怎么过!”

    “不如意事常八九,可与人言无二三。”张仁叹口气:“兄弟面前毋庸逞强,你那驴大物什,现中看不中用、谁不知晓。”

    丁玠把个锦盒塞进常燕熹袖笼里:“大力回春丸,别怪兄弟没帮你,我没舍得用,皆赠你,没准有奇效!”

    他也不客气的收了。

    潘莺被迎入房里,常嬷嬷领着两丫头在铺床叠被,她便拉着巧姐儿坐在桌前,巧姐儿待不住,蹭下椅在床边摇晃,忽在床沿抓一枚红枣儿往嘴里吃。

    两丫头一名春柳,一名紫燕,春柳是新买的丫头,紫燕是蒋氏房里使唤的,现拨来用,还有个唤夏荷的丫头明个人牙子才送来。

    紫燕见巧姐儿又去抓枕边花生吃,抬手打掉,低声唬她:“这些吉祥果儿是给老爷夫人用的,你怎贪嘴吃了?”

    常嬷嬷察觉潘莺的目光盯来,连忙从篮子抓一大把花生给巧姐儿:“不妨碍,拿去吃罢!”

    巧姐儿摇摇头,辄回阿姐身边,把头埋进她的怀里。

    “这是怎么了?”常燕熹带着喜婆赞礼等人恰入房,见着此景,沉声问。

    常嬷嬷携两丫头过来见礼,一面陪笑:“并无什么事,夫人”瞄向潘莺,指望她说两句体谅话儿。

    谁也不想大喜之日就生事端不是!

    哪见得潘莺只轻拍巧姐儿的背脊宽慰,连眉眼都未曾抬。

    常嬷嬷只得讲明因由,常燕熹看了紫燕一眼,也没说什么,朝跟随的福安交待:“命厨房送一桌汤饭来,巧姐儿饿了。”

    福安应诺退去,喜婆替潘莺遮好销金盖头,再让常燕熹用杆子挑开,开始行合髻、撒帐、挽臂吃酒等礼俗,整套儿完毕,给她们发了赏钱,待一众走后,巧姐儿这才跑过来抱他的大腿,笑嘻嘻地:“常老爷。”

    常燕熹噙起嘴角:该叫姐夫才对。

    “姐夫,姐夫。”巧姐儿叫得甜滋滋地。

    潘莺只觉刺耳,蓦得想起前世里,有趟往书房去寻他,隔帘听得自己那不争气的弟弟,陪笑谄媚唤他姐夫的场景,被他叱喝无资格时,那样的傲慢态度刺痛她的心。

    “巧姐儿。”她忽然开口:“叫老爷!”

    巧姐儿回头打量阿姐的脸色,唤声“老爷”,跑来潘莺身边要她抱。

    常燕熹神情渐显肃穆,额上青筋跳动,终是噙唇冷笑,头也不回地甩袖走了。

    房里气氛窒息至极,常嬷嬷等几面面相觑,也不敢乱说话,床被已铺陈停当,还这里掖掖那里拂拂假意忙着。好在厨房送来汤饭,潘莺命她们退下,自和小妹一道用饭。

    待月上枝梢头,晚烟透窗牖,巧姐儿已送去西厢房安歇,她坐在桌前撑着腮打瞌睡,春柳端铜盆子热水进来,胆怯怯回禀:“老爷说今晚他不过来,让夫人自个歇息。”

    潘莺怔了怔,也没啥感受,反暗松口气,解了头面,乌云松挽,起身洗去脸上粉黛胭脂,换了衣裳上床榻,春柳放下帐儿,再昏灯暗烛,蹑手蹑脚地出了房。

    她原是困得直点头,怎躺在榻上倒无了睡意,翻来覆去,床架子嘎吱嘎吱响。

    春柳隔着帘栊道:“夫人有何吩咐?”等半晌不见动静,打个呵欠也就不再问。

    潘莺不敢乱动,腰间被什么硌得酥疼,顺手摸索稍顷,竟是一颗花生,又满床找个遍,把能吃的都吃了。

    趿鞋下地,倒盏茶漱口,再走近窗牖,月光照在院里梧桐树顶上,像洒了雪,泛起白森森的银光。

    廊上悬的几盏大红灯笼被风吹得摇晃,隐有守夜婆子闲语传进耳里。

    “老爷是真不打算回房么?”

    “老爷在书房,说是肖姨娘去了。”

    “肖姨娘也没个眼力见,这里好歹今才头一日,怎么着也不该来抢房,连一夜都不肯让。”

    声音渐渐远去,潘莺略站了会儿,方掀帘出房,朝春柳摆摆手,走进西厢房,巧姐儿睡得满脸是汗。

    她脱鞋上榻,拿过扇子打风,打着打着,也朦胧地梦了周公。

    春柳一早提着铜壶去厨房烧热水,七星灶已占去六个,把壶顿上炉口,站到小窗户前,靠墙倒挂一只洇满水气的葫芦式镜子。

    她对镜用指尖绞缠发丝编麻花辫,看见个穿水红衫荼白布袴的女孩儿,打着呵欠走进来,朝个嬷嬷训道:“怎还在这里唠嘴,大夫人急等洗脸,耽搁了骂你一脸。”

    插到春柳前面,照镜子捊发毛的鬓角,春柳朝侧边让了让。

    “今怎这般早。”那嬷嬷找抹布包住壶柄,左手提一个,右手又去提一个,嘴里叫:“小玉,还有只水壶你来拎。”

    丫头回嘴:“我还要去厨房催粘糕哩,哪里有空帮你。”

    嬷嬷咬着牙道:“没得空还在这里要好看?左右照不出个奶奶像来。”提着两壶热水自去。

    那丫头气的跺脚,朝春柳道:“这坏心眼嬷嬷,不得好死。”搅着手骂咧咧走了。

    不晓是哪房的嬷嬷,把多的那壶水飞快地提跑,春柳听得“哗”一声,自己那壶也烫起来。

    厨房里人渐渐来多了,听有人笑着在嘀咕昨晚二老爷未入房的事,甚当着她面说:“是个回头人,入不入房,总也没红帕子可交。”

    春柳听得懵懂,却知晓不是好话,低着头一声不吭地回到院里,巧姐儿在廊前逗一只小猱狮狗玩儿。

    她掀帘进房,有个年轻少爷坐在窗边,正和夫人说话,他乌发绾起,面白唇红,凤眸斜长入鬓,目光冷淡,穿身青色直裰,端盏慢慢吃茶。

    她没见过这么好看的少爷,一时呆了。

    潘衍瞟过那被自己旷世美颜迷倒的小丫鬟,烦恼地叹口气。

    潘莺噗嗤笑出声来。

    常嬷嬷皱起眉道:“杵在那作甚?还不赶紧伺候夫人洗漱。”

    春柳满脸通红,背过身去倒水,院里厨房婆子送早饭来,常嬷嬷连忙出房去接。

    潘莺走到脸盆架子前弯腰洗脸,潘衍低怒道:“常燕熹到底想干什么?让你沦为全府的笑柄,既然不在意你,又何必强娶?”

    潘莺接过棉巾擦净湿渍,坐到妆台前施粉敷脂,听他这话只是淡笑不语。

    潘衍走到她跟前,轻轻说:“你勿要恼,他即便在也无法与你洞房。”

    “此话怎讲?”她插花簪的手顿住,由他凑近耳畔低叙,不由瞪圆双目,有些难置信:“可当真?”

    “我原也不信。”潘衍回道:“但昨晚他都怂得没胆回房,显见传言不虚。”

    潘莺就是怀着这样震惊心境去往安国府,因平国府这边无长辈,是而按序礼,应前去给大老爷常元敬及夫人蒋氏拜见奉茶,她到时,他们已在神案两边太师椅上端坐,常燕熹竟也到了,坐在下首左侧吃茶,右侧一溜站着肖姨娘及另两个妾。

    常燕熹抬首似不经意瞭过她,恰与她目光相碰,不期然的柔媚温情,顿时心底松软,哼,毒妇,还以为她不在乎什么洞房花烛。

    丫鬟铺好蒲团,潘莺收回视线,从常嬷嬷手里接过茶盏,狠吸口气,往常元敬面前一跪:“大老爷吃茶。”

    常元敬“嗯”一声,不说什么,接过滑盖吃了口,再顿放桌面上。

    这正是:一份孽缘痛彻骨,隔世偏生又逢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