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壹零玖章
敞心扉感念姐弟情落功名意外得保媒
潘莺沉默少许,方道:“保全你的性命,亦有我的考量。不管你是谁,我只认这副皮囊,是我的阿弟,潘家的血脉,彼此有至亲的情份,前途多艰险,生存本不易,你是个有本事的,我亦不输谁,此后彼此扶持,才是互不亏欠。你若还觉过意不去,待日后朝堂之上大权在握时,帮我查明潘家灭门之案幕后主使,便是还我的情了!”
想想又道:“但你若薄情寡性,背信弃义,我便是不能把你怎样,但定会有天来收你。”
潘衍听得笑了:“你话不该,好容易救我一命,怎又要天来收我!更况你还在我身上种了蛊毒!”
他觉伤口扯痛,勉力道:“阿姐你放心,我潘衍此生负天负地负皇帝负百姓,也决不负你和巧姐儿,若常燕熹这个无耻之徒,敢有半毫亏待你,我纵是拼上性命,也誓要为你讨回公道。”
潘莺听得眼底泛泪,撇过脸去,伸手拿过药汤递给他:“快把药吃了,常燕熹那么壮实,你没个好身骨,说什么都白搭!”
潘衍把药汤一饮而尽,皱起眉宇:“这些个太医们,总以为良药苦口利于病,是以药方子一个比一个下的重,不苦不成活!”
潘莺去取来一铜盆子热水,浸了棉巾再拧干,替他小心擦拭脸上伤痕,笑道:“这话说的,像你常吃太医开的方子似的!”
潘衍笑而不语,只喊小妹,独自玩的巧姐儿乐颠颠跑来:“哥哥,哥哥。”
“有没有糖给我甜嘴。”他苦把脸索讨。
巧姐儿解下腰间荷包,还真摸出一颗桂花糖来。
“谁给你的?”他接过要含进嘴里。
巧姐儿歪头回话:“常老爷给的。”
潘衍手一顿,挟指一弹,那糖“唿”地抛飞出牖,但听“唉哟”一声,燕十三在院里吼:“潘巧!”
巧姐儿拔腿要往楼下跑,被潘莺扯住,戳她脑门儿,恨铁不成钢:“傻妞,他叫你就去?哭鼻子不许来找我!”
潘衍蹙眉阴沉色:“这燕少侠已如此嚣张了?”
潘莺叹口气:“你好生歇着养伤罢。”即牵着巧姐儿下楼。
房里安静下来,发黄的竹帘子被风吹的直动,光线从槅缝里透进,洒落在楼板上,一条条来回摇晃,忽明忽暗。
被褥及枕头柔软而干燥,他嗅着阳光因杀戮而芬芳的味道,药汤在他四肢百骸暖热的流淌,耳里隐约传来阿姐和小妹的说话声。
在这些令人安稳的寻常声里,他朦胧睡去了。
五月接连下几场阴雨,总算出了日阳。
潘衍坐在门前,发梢断线滴着水珠,剃头匠把白布围他颈一圈再掖进衣里,取过梳子及刀替他仔细修剪头发。
阳光映晒在脸上,柳枝里的早蝉嗓音还很清嫩。
一阵子铿锵响声由远及近,引得满街行人夹道观看,挨肩擦背,水泄不通。
他也望去,几人手中高举“肃静”、“回避“竖牌,高头大马蹄声得得,马上搭金鞍,坐骑三人,皆戴金花乌纱帽,身穿大红袍,为首者手持“状元及第”旗子,及捧钦点号诏,正在游街。
锣鼓大吹大擂震塞耳膜,被前呼后拥地往吏部奎星堂去行香,官媒子也在上窜下跳,替达官贵人家的女儿相看。
这正是:
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长安花。
“这位可是潘爷?中三甲第九名授同进士!”
潘衍觑眼望去,是个白胖的官媒子,挽髻戴着抹额,身穿紫色比甲,撑一柄清凉伞儿,笑眯眯也在看他。
“做什么?!”他懒散地问。
那官媒子自说姓章,且唤她章婆子,说道:“我手里有个好闺女,十分人材,才刚及笄,春眉水目樱桃口,柳条摆腰肢,挺挺两条长腿儿,比牡丹花儿还娇艳三分。她是八月中秋养的,小名唤月姐,家世也深厚,她爹是当朝秩品三品邢部左侍郎董靖,不爱鼎甲三名,倒对你另眼相看哩。”
“真的?!”这话恰被潘莺听个正着,她兴浓浓问:“可有那小姐的画像?”
章婆子马上笑起来:“有是有,就是没带身上,你若起了意,明一大早我就带来找你。”
潘莺点头:“倒可以相看看。”待章婆子走后,她朝潘衍道:“你也至娶妻婚配年纪,若有合适的亦不能错过。”
潘衍不抱希望,他模糊记得这个董靖,那时还是个刑部主事,六品官儿,相貌实记不住,但长手长脚似大刀螳螂,倒是印象深刻。
暗忖董靖那模样,还能生出个天仙不成。
他也不是非要天仙,你瞧长姐,春浓浓的脸儿,妖娆娆的腰儿,举手投足俏媚十足,看不尽的风情月意。
如她这样的娶回家中,便不枉此生,可一想起常燕熹,恨得腮帮连耳根都酸楚了,好好如羊脂膏玉的软肉,竟落在这只狗口里!
恰福安送燕窝和冰糖来,潘莺谢过:“还有剩余未吃完,怎又送得来?”
福安笑了笑:“补身之物总是不嫌多的。”他又低声说:“定府街宅里的家俱摆设,我寻了几家收旧的,带他们上门看过,这几日会出价钱来,看在二老爷面上不敢压价,到时还得您亲自定夺才是。”
潘莺道声有劳你,拿着燕窝等物往门里走,福安则匆匆欲要离开。
“你慢着!”
福安听着连忙顿步,近至潘衍面前,拱手作揖:“不知舅爷有何吩咐?”
“谁是你舅爷?”他由剃头匠扶身坐起,一面让他用棉巾捂干发湿,一面沉声问:“你可是那软蛋的长随?”
“什么?”福安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没听错罢!
潘衍弯唇冷笑:“没听错,说的就是常燕熹那软蛋,我不在时,恶犬不请自来把姐欺,我归家后,他怎就没狗胆来见我!”
福安抬头,正与他阴鸷目光相撞,唬得额上薄汗沁出,这舅爷年纪不长,却是一副不好惹的样子。
斟酌措辞道:“舅爷误会,二老爷不是不来,而是这些日被皇上召在宫中,连我们这些随从,都不曾见他一眼。”
潘衍冷哼一声:“你回去禀他,不敢来见我,就休想娶阿姐。”遂慢步朝门口去。
剃头匠急喊道:“剃头的钱还未付,十文钱诶!”
“我来付,我来!”福安掏钱给他,又要了热水洗把脸,方各走各路,此处不多表。
且说当晚,常燕熹从宫里出来,听福安说得一嘴子,蹙眉就直往白家胡同来。
月亮圆若银盆,春风沉醉,他蓬蓬蓬叩门钹,透过门隙可见里头有亮光移近,却不抽门闩只问:“是谁来?”嗓音脆生生的。
“是我!”
“你是谁呀?”不知真听不出,还是戏耍他。
“债主,你的夫。”他嗓音沉冷,嘴角却噙起。
门闩卡啦嘎一声抽出,常燕熹伸手推开半扇,恰见潘莺举高灯照他的脸,也映亮她的颊腮,还有两片紧咬的红唇瓣,看清是他才松开,圆湿的一圈牙印儿,像被吮出来的,眸光便蓦然黯沉。
“这样晚来做什么?”潘莺挡住不让他进门。
“你阿弟要见我。”他眉眼间有些疲惫:“才从宫里出来。”
潘莺看他还穿着官服,遂让开路,又想想问:“可用过晚饭没?”
见他摇头便道:“你在堂屋坐会儿。”自拎着灯进了厨房。
常燕熹进堂屋在桌前坐,巧姐儿定是睡了,四周显得很安静,他执壶倒茶,一饮而尽,再倒盏慢慢吃。
看见桌上搁着潘莺的针线笸箩,里面有一团鲜艳艳的锦缎,捏起来看,是个大红肚兜,上面戏水鸳鸯才绣了一半。
欲知后事如何,请看下回分解。
第壹壹零章
潘衍较真落下败风二爷粉巷满心挑剔
潘莺端来一碗排骨面顿他面前,脸红地夺过肚兜儿,揉起塞进笸箩里,重拿出鞋底来纳。
常燕熹吃几口面,方问:“你给龚如清那厮都缝了衣裳,怎不见你给我一件?”
潘莺眉也不抬:“你有的是银子,成衣铺里哪件都比我缝的精致。”
他笑了笑:“龚如清就无银子么?”
“他是给了工钱的。”
“你替我缝一件,从债银里抵。”
潘莺停下手中活计,抬眼定定地看向他:“我以为做你的妻,这些皆一笔勾销。”
“为妻是要救你阿弟的命,债银归债银,一码归一码。”语气嚣张跋扈。
“”她前世怎没发现这个人这么渣?
虽说曾对他不起,害他身败名裂,受尽苦楚,她不是也得报应了!
此次无论是否甘愿,自决定嫁他时起,她是想和他好好过日子的。
默稍顷,她抿起唇道:“救阿弟的情可否也折成银子,常大人报个数,我穷尽一生定当还您。”
“我看起来很缺银子?”常燕熹眸光含起嘲意。
“您也不缺女人呢!我这样的残花败柳,只会辱没大人威名。”潘莺认真地和他商量:“您就放了我罢,我感激您一辈子。”
常燕熹冷冷地笑:“我宁愿让你尝尝恨人是什么滋味。”
潘莺喉咙一噎,怕是她还没尝到恨的滋味,就先被他气挂了。
这正是:
酒逢知己千杯少,话不投机半句多。
索性起身端着针线笸箩,想想咬牙道:“阿弟的房间楼上左起三间。”再不理他,径自回房。
毒妇,给他缝件衣裳就这么难,难与上青天!
他也无了胃口,放下筷箸,撩袍踩梯,推开虚掩之门,直接走进潘衍的房。
潘衍倚枕看书,听得动静微挑眉,却不说话。
他靠窗而坐,先道:“听闻你寻我!另警醒一句,若再口出恶言,目无尊长,休怪我出手无情。”
潘衍不多话,冷笑一声,手腕一松,书卷朝他雷霆挟风地掷来。
常燕熹肩阔腿开,持大将之姿巍然不动,待直打面门的书卷挟风近至,才屈指暗劲一弹,书卷改向朝潘衍飞去,潘衍伸手接住,却觉胸前麻痛,垂首看,竟是几颗酥皮铁蚕豆。
“不曾想常大人怪会使阴招。”他镇定道,面色略显苍白,背后的伤口崩开了。
“所以不要逞一时口舌之快,有的是法子治你。”常燕熹不假辞色:“与我是,与朝堂更是。”
潘衍怒极反笑,龙游浅水遭虾戏,虎落平阳被犬欺,他朝堂横行霸道的时候,这常软蛋还不晓在哪个军营子里混呢。
他道:“今见你,只为阿姐。要娶她需得五件事俱全,方才成行。”
“好个姐弟情深!”常燕熹语气嘲讽:“洗耳恭听。”
潘衍接着说:“第一要谈吐儒雅有潘安貌,第二要腹下一吊驴大物什,第三要无妻无妾无儿无女,第四要不争不吵容她让他,第五要家财万贯户有万金。至于我同巧姐儿无需你来管,就这五件,缺一件,癞蛤蟆休想吃天鹅肉!”
“常大人你有什么!第一件,貌难媲潘安,谈吐粗俗;第二件,腹下一吊就是个摆件;第三件,娇妾三五成群;第四件,方在楼下还将阿姐羞辱;第五件,最不值钱的便是这个。”他顿了顿:“大人但得放过阿姐,救命之恩我潘某日后定当涌泉相报。”
常燕熹待他言毕,勾起唇角:“要涌泉相报予我者甚多,不缺你一个。若不是贪你阿姐姿色,我何必多管闲事,如今救也救了,你纵把我贬入尘埃又怎地,你阿姐这块天鹅肉、我常燕熹此趟吃定了。”洒洒起身欲离开,走至门前站住,瞟见潘莺房前绣海棠花的锦帘、鼓出起伏的曲线,他沉声说给他(她)俩听见:“婚配之事绝无回寰,再胆敢对我大不敬,即能把你弄出诏狱,亦能把你再丢回去。”
潘莺听他狠话连连,气得直咬牙。
他足靴由近及远,再是一格格楼梯被踩踏,嘎吱嘎吱地,落脚很重像打桩般,带着种故意示威的神气。
似乎与燕十三简单说了两句,便是打开一扇门的声音,邻壁几声狗叫,渐又安静下来。
潘莺挑帘进房,走近阿弟床沿,拈掉褥子上的蚕豆,一面问:你和他说什么呢?
潘衍淡道:“我说他配不上阿姐。只是虎落平阳被犬欺,让他小人得了志,日后定要加倍讨回。”
“是我配不上他!”潘莺忽然笑了,笑着笑着眼眶蓦得发红,垂颈只是摆弄掌心攥的帕子。
“阿姐你毋庸怕他。”潘衍温言安慰:“我辈金鳞岂非池中物,总有凌霄冲天时,到那时他还薄怠轻慢你,我定解你水火之困。”
潘莺心底流淌暖意,揩帕子蘸蘸眼角,说道:“听你这句话儿,我还有什么可怕的。”俯身替他掖掖被角:“睡罢!”去桌前吹灭了灯,月亮光洒进来落在地板上,一半黑蒙一半银海,她便踩着银海慢慢走了。
常燕熹从潘莺家出来,打朝阳大街粉子胡同过,忽听有人叫他,勒住马定睛看,竟遇着熟人,不是旁人,正是钦天监周希,他道:“难得遇见,来吃口酒再走。”
常燕熹正糟心,想想回去也无事,便翻身下马来。鸨儿娘忙叫护院把他的马牵进厩里吃草喂水,领着他俩进明间,坐在桌前,命丫鬟上酒席,朝周希笑道:“凤姐正在试新裁的裳裙,爷稍坐,她马上就来。”又朝他陪笑道:“上回同常大人说我这里新得了个姐儿,就是个画人儿也没她风流娇妩,您今定要见见她。”忙命人去请。
酒席才摆大半,凤姐过来,果然穿着簇新的柳叶青洒花裳裙,给他俩斟酒倒茶,再在周希身旁椅上坐了。
吃过三盏酒,就听帘子响动,走进个十六七岁的姐儿,乌发松松挽个斜髻,抹得艳浓浓一张脸,嘴唇也红腻腻的,穿身鹦哥绿的裳子,下着荼白鱼纹裙,轻挪莲步过来给常燕熹道万福。
常燕熹问她叫什么名字,那娼妓万福道:“姓楚,单唤爱姐。”
他皱起眉:“去把脸洗净再来。”
楚爱姐闻得发怔,倒是鸨儿娘十分伶俐:“常老爷原来欢喜清爽佳人。”给她狠使个眼色。
楚爱姐会意连忙去耳房洗了脸,也不敢施淡粉浅胭脂,真个素净着脸复返转来,两鬓碎碎的散发勾成弧粘在腮边,一颗水珠子晃啊晃地滴在襟上,又重新凝了一颗。
倒如鸨儿娘所说的那般,这爱姐姿色确有些妩媚娇艳,只是烟尘味浓,不如潘莺浑然天成的风流态度。
常燕熹兴致欠欠,看她要往自己身边坐,只摆手无需作陪。
那楚爱姐好歹也是个受人追捧的主儿,再他这里无端吃了闭门羹,心下不受用,泪汪汪要哭鼻子。
“你把人家弄哭了,该罚吃三盏酒。”周希连忙笑着敬酒解围,凤姐也把酒递给楚爱姐吃。
常燕熹看她这副模样,又有些潘莺被他气狠时眼眶泛红的俊模样,他道:“你弹唱支曲子罢!”从袖里掏出银钱赏赐。
有钱能使鬼推磨,更况见利眼开的妓儿,楚爱姐道谢收了钱,重整旗鼓,取来琵琶欲弹唱一整套《大风吹》,又唤凤姐一起来唱。
凤姐不肯,半真半假道:“你收了常老爷的赏,我可一分没得,凭甚白给你做嫁衣裳。”
楚爱姐羞红脸:“碎嘴婆子,分你一半就是。”凤姐这才抱起月琴坐她身边,两人尽显才能,但见:
转轴拨弦调起情生,轻拢慢撚曲长思浓,喉若萧管,清脆脆三月飞莺,声有格调,婉转转歌遏行云,虽然是脂胭粉子妓巷出身,却也十八般技艺不输梨园。
她俩人在这唱得是热热闹闹,常燕熹只吃酒默听,周希低问:“听闻皇帝欲下诏任你为东厂督主,可是当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