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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无双 正文 第6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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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壹叁零章潘娘子好意治病身燕十三隐迹探血玉

    常燕熹不置可否地哼了声,深嗅她的颈子,这妇人浑身上下哪哪都香。

    潘莺搂住他的腰,凑耳边温言软语:“那药丸子伤体,一时不觉却是久害,你勿要再吃吧!”

    常燕熹不答,手指抚她的两瓣唇:“胭脂太红,过于妖娆,下次不许这般抹,惹人遐思。”

    潘莺把红擦他腕间:“不许吃药丸子。”

    常燕熹觑眼戏谑:“我不吃可以,换你来吃我!”

    潘莺顿时杏腮粉面,羞窘道:“前些日燕十三提起,当年他师兄在辽东一带游历,偶遇雄鹿一头,那雄鹿非同寻常,很是壮实矫健,十数人费九牛二虎之力方才捕获,他师兄要了鹿鞭,要带给认识的药局掌柜,哪想到时药局已关闭,掌柜不知所踪,这鹿鞭就一直在他手上。我看药书中说,鹿鞭有补肾阳益精血之功能,就让燕十三传讯给他师兄,我要那物,过几日就能拿到,你服下定会好起来!”

    常燕熹看着她不说话,有种自做孽不可活的感觉,鹿血、鹿鞭,不晓接下来还有什么等着他!

    他其实倒无谓,就怕补的过猛这妇人吃不消,想着嘴角的笑意愈发深了。

    “明日可期,未来可待。”常燕熹一把扯下纱帐子,密阖住满床春色:“我们还需活在当下。”

    这边鸳鸯交颈无限快活,那边燕十三坐在路边小摊前吃羊肉馅的烫面饺儿,月白皎洁,风吹得杨柳枝摇晃。

    他望着玉器铺子门帘紧闭,除小伙计出来倒过一盆水,便再无人出,但四方窗内一片昏黄,里厢点着灯烛,也不晓过去多久,正等的要困着,忽见铺门闪开一条亮缝儿,一个五短身材的男人走出来,匆匆朝主街大道去,燕十三认出是薛掌柜,他果然沉不住气了。

    起身离十步开外即悄跟尾随其后,他走过两条街,又招手唤乘轿子,绕过一道城河,下来买了只灯笼提着照路,继续往前走。

    燕十三渐远渐近地跟着,越走越荒凉,人家三两户,乌漆麻黑一片。

    薛掌柜从肩头包袱里抽出把油纸伞,打开撑着,直走到一户门面前止住。

    这大晚上无阳无雨,作何打起伞来,燕十三正暗自纳罕,忽然察觉有一股子难闻味道缓近渐至鼻息,愈离那户近,味道愈浓重,是铁锈般的血腥气。

    他从袖笼里掏出黄符布裹住口鼻,隐在墙脚处暗望,忽听咯吱一声,门裂条缝儿,里头人嗓音阴森且不善:“你怎又来,坏我规矩!”

    薛掌柜凑近他耳畔不晓说了什么,那人默了片刻,门开半扇,允了进去,自己却迈槛出来四处观望,燕十三贴墙而站,却借月光把他细收眼底,着黑色道袍,面目丑陋,唯两只眼睛又大又亮,精光闪烁。

    此人身上戾气颇重,血腥却浅。燕十三望向高高墙头,一股股黑煞浓雾团团萦绕,纵是这般深沉的夜色都掩它不住。

    这是处极凶之宅,里头倒底暗藏什么古怪!

    他边思忖,边看那人又略站了站,方才迈进槛内,关紧大门,铜环门钹呯呯响了两声,无端地惊悚可怖!

    有词曰:高墙下乱影婆娑,鸦雀无声;门缝里墨夜淋漓,神鬼难辨。

    燕十三看那青砖垒起的院墙远比旁的宅院高耸,且墙头插满铁打枪尖,难以攀越入内,外门紧阖,顺缝隙瞧内,除有血腥气翻滚涌出,不见半夜灯。

    他沿着院墙行走,才发现此乃后门,前门正处是座破旧的道观,门前搁着焚香的铜鼎,显见长年无香客,月色明朗,可看清鼎里还积有前日的雨水,蚊蝇咛咛。

    观匾不知所踪,大门朱漆剥落,燕十三略思忖,伸手猛力拍击兽环门钹,却一直无人应,他佯怒道:“既然里头无人,看我不把门砸破。”转身欲去搬石头,那门却忽然开了,油灯火亮如豆,一个人站在灯后黑暗里,面无表情的看着他,嗓音阴森森地:“施主有何事?”

    燕十三唱个诺:“我是个远乡人,天黑路迷,想寻个宿处,还望道长收留。”

    那道长颇不耐烦:“观中无空处,你再往前走半里地,自有客栈供你投宿。”话音落就要阖门。

    燕十三一脚踏进槛内,大声嚷嚷:“我走了整日已是筋疲力竭,且囊中无银,出家人慈悲为怀,留我住一宿又如何,无空处不打紧,牛栏马厩亦可对付一夜!”

    那道长狠狠瞪他,似不想再与他歪缠,把门打开,燕十三道声谢,紧随其后往里走,不意瞧见他的袍子下半截及布鞋沾满粘土,一步一个泥印子。

    不过十数步来到一间房,嘎吱一推,道长把手里油灯给他,冷冷道:“你就宿在此间,切忌乱跑乱走,否则小命不保。”语毕即离开。

    燕十三举灯照向四围,房梁蛛网攀笼,桌面鼠粪乱洒,盏内灯油尽枯,窗棂飞虫积垢。他瞟见个人影,想是那道长放不下心,躲在暗中观察,遂不表,把油灯吹熄,也不管床铺污浊,躺到便睡,不肖半刻,既打起呼噜来,却微觑眼缝看着那抹影子又凝了会儿,不见了。

    他一个鲤鱼打挺,窜到门前轻轻拉条缝儿闪身而出,借着月光顺廊闪进正殿,供奉着三尊三清道祖,但见金身彩衣剥落,炉内香烟尽绝,虚檐拱斗更是残败不堪,看了只觉满目凄凉,他不多逗留,再往殿后走,味道愈发浓烈,可比拟腥风血雨也不为过,是个秋叶式洞门,内有萤火微烁,伴着说话声。

    他跃起踩上洞门顶再一蹬,便窝在一棵老树的枝桠间,拽叶遮挡全身。

    听那道长警觉问:“什么声音?”顿了会儿,传来薛掌柜的嗓音:“风扫叶声。”又问:“是谁来?”

    道长道:“一个投宿的小子,不足为惧。”

    燕十三暗松口气,朝下打量,倏得神色大变,后院十分宽阔,除此棵老树外,再无花木,甚寸草不生,唯见数个拱如山丘的坟堆,并无立碑。

    而也非只有道长和薛掌柜两人,还有另三人穿黑袍,正手拿铁锹再挖其中一坟。

    听道长道:“上趟是最后一块,这些都差些年份,挖出来若血未沁至玉心,就不能给你。”

    他们说着话,就见坟已掘三尺,一人跳将下去,稍顷上来,将帕子包裹之物递给道长,燕十三暗忖帕里莫不是血玉!

    那道长让薛掌柜举高油灯,他则凑近仔细打量,半晌摇头道:“不可,还未养熟,需得再等一两年才成气候。”

    薛掌柜急了:“你前时不是说,这块玉和高氏的那块一起下地的么,怎那块熟了,这块还不成?”

    道长冷笑:“那块是尸体养玉,这块是畜生来养,能比么!再等等吧,这样的拿出去,懂行当的定会看出门道来,你我不值为此犯险!”

    薛掌柜道:“你知何人问我求玉?是东厂的常督主。”

    “他怎会晓得?”

    “常督主的夫人和高氏有些交情,大概听说了,就也来问我讨,原是怎么也不应的,哪想那常督主威迫我,不给就要抓官府受杖责之罚,我顶受不了皮肉苦,恐到时把你供出来,不如就把这块给他,差个一两年,看不出的。”

    “你就这点出息。”道长生气道:“差一日也是差,差一两年就是十万八千里,这血色半深半浅,一看就未沁透。”薛掌柜说:“世间除你之外,谁能分辨的如此仔细,待这笔买卖后,拿了银两,我们各走异乡,此间他们就算察觉异样,也再寻不到你我踪迹。”

    道长沉默了会儿,叹口气道:“让我想个法子。”吩咐拿铁锹的黑袍人几句,另个也走了。

    燕十三到此已全然明白他们所干勾当。

    也就三两句话功夫,黑袍人回来,有两人抬着个少年,那少年被五花大捆,难以动弹,燕十三以为死了,细看却是活物,双目圆瞪,惊恐外透,口里唔唔不停,似哀求若呜咽,难以听清说着什么。

    一个黑袍人拎着火炉过来,用钳子夹着一块和田白玉,开始放在上面炙烤,他们都没说话,包括道长和薛掌柜,很耐心地再等着什么,只有那少年还在声嘶力竭叫着,薛掌柜抚着胳臂起的鸡皮疙瘩:“大半夜里叫的瘆人,把他嘴堵上吧。”

    道长道:“你懂什么,叫得越响越好,这样他的喉管肿胀充血最适吞玉。”

    待那玉发出滋滋烈响后,两个黑袍人过去将少年的口掰至最开,那人挟着热玉,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戳送进喉口,就听咝咝如冒烟的两声儿,少年烫烧着喉咙,本能地一口气咽下,热玉便随气入喉,进入喉间血管密布处死死卡住,开始随之一胀一缩吸汲血色。

    少年还没有死,血愈鲜活旺腾,玉也会很艳丽。

    黑袍人把他拖进坑里,开始埋土,插根管子度进空气,让他慢慢地死。

    道长道:“你去回常督主的讯,十日后给他,一手交银一手交货。”

    薛掌柜低笑:“还是你最有办法。”

    燕十三浑身僵直,只觉那月亮都变得惨淡无光,忽听“呱”的凄厉一声,扑簇簇飞来一只黑乌鸦,收翅停在树枝上。

    它睁着赤红的眼瞪着他。

    那几个欲离开的人也抬头望来。

    欲知后事如何,请听下回分解。

    第壹叁壹章以武剑试潘二郎寻常话探枕边妻

    燕十三摒住呼吸,手握短匕,亦目露凶光,直勾勾瞪着那只乌鸦,月影笼进云里,眼前骤暗,乌鸦忽然张开双翅,“呱”的又大叫一声,直向天际飞去了。

    道长皱眉看那黑影远去,自言自语:“难道他们来了?”

    “他们是何许人?”薛掌柜问。

    “少知为妙!小命得保。”道长不肯多说,转身朝月洞门外走,抻腰打个呵欠:“你可要歇宿这里?”

    “我连夜赶回去。”薛掌柜回头后望,乌浓浓夜色直往他脸上扑,不由打个寒噤,亦加快了步伐。

    燕十三眺望他们走远,方心落原处,他知晓为何玉器铺子怎会怨气冲天、这里血腥气味弥漫不散了。

    有道是:清晨林鸟争鸣,唤醒一枕春梦,窗牖日阳透满,照亮一榻浮生。

    常燕熹醒转,也没惊动潘莺,自起身持剑至园中,晨风扫叶,落花零落,红日渐跃,青云翻滚,正是练武最宜时。他仅穿荼白里衣裤,纳息吞气,恰见潘衍路过,遂叫住他:“与我来比剑法。”

    你谁呀!潘衍懒得理睬,佯装未听见,走几步后,忽觉颈间汗毛倒竖,余光瞟到一抹银光悄然而至,不及多想伸出两指来挟,却是一把青龙剑。

    他冷哼一声:“我若武艺稍有不精,大抵已命丧于此。”

    常燕熹笑而不语,手持剑柄朝他胸前突袭,潘衍有气自不当让,瞬间两人激烈地缠斗起来。

    有词云:登山遇厉瘴,行船遇斗风,高树遇菟丝,强龙遇精蛇,狂风遇暴雨,遇之不分伯仲;绿叶逢娇花,踏歌逢清风,席地逢软草,攀登逢长藤,展卷逢舒云,逢之惜惜相惺。

    但见得:剑气如虹光万里,万点银星撒花落,踢蹬伸摆姿昂然,低徊反仰势勃发,风声扬起尘烟散,只为识他真面目。

    这般直至红日跳出天界,清光大亮,常燕熹后跃两步,收剑入柄,潘衍把手里剑掷还他,从袖笼里取出帕子擦拭额上汗珠。

    常燕熹将剑摆好,觉得浑身热气蒸腾,索性脱下里衣精赤胸膛,潘衍瞄他肩背点点红紫,以为是自己方才将他所伤,细看却是掐痕咬印不断,他在翰林院行走,也识得些人,解了些事,顿时心底大爽,嘲笑道:“你武功再好有何用,还不败在阿姐月甲细牙之下。”

    常燕熹晓得被他瞧去,并不在意,噙唇淡笑:“床笫之欢的妙处在于,不比谁输谁赢,只比谁更快活。你还不懂!”

    潘衍把脸一沉,甩袖欲走,却听他慢慢道:“你使的剑法招式,应师承剑圣芦达,芦达亡于康定五年,他性子古怪,痛恨武林绝学,至死都不肯留下一纸半字剑谱,你又是从何处习得?”他有句话并未说出口,芦达仅有一位关门弟子,便是前朝的司礼监掌印太监兼东厂督主陆琛。

    潘衍冷道:“要你多管闲事。”一径往园外走,待得远了,神情方露出些许懊恼,原当常燕熹不过一介莽夫,未曾想心机深沉至斯,大意了。

    常燕熹望向他渐模糊的背影,沉吟着略站了站,再去洗漱干净,门前就听见巧姐儿咯咯地笑声,他的神色一柔,掀起帘子进房,潘莺坐在桌前剥鸡蛋壳,巧姐儿手里拿着红糖黏糕在吃,看见他高兴地喊:“老爷,老爷!”

    “叫姐夫!”他道,去里间换了衣裳,出来往潘莺身侧一坐,早盛好一碗菉豆汤摆在那儿,不稀不稠,放得不凉不热。

    他接过剥好的鸡蛋,一口咬了半个,再卷起软饼就着菉豆汤,边吃边道:“潘衍使的一手好剑法!”

    潘莺怔了怔:“怎突然提起这个?”

    “方才练剑时与他过招,若非其内力不济,倒能险胜我一二。”他问:“你不知晓?”

    她讪讪道:“岂会不知呢!他是跟了谁练过一阵子剑法,听说是个什么仙还是圣的,十分的厉害。”

    常燕熹抬首,若有所思地看她一眼:“是么?”也没再多问,倒是巧姐儿揪着头上小髻,神气活现地说:“我也要学剑法。”

    他微笑道:“好!”

    “你别哄她,她可会当真,到时天天缠着你脱身不得。”潘莺拿湿棉巾给巧姐儿擦手。

    “女孩儿会些功夫防身有甚不好。”常燕熹不以为然:“我不是也教过你!”

    前世里他手把手地教,无奈她心不在此。

    “你何时教过我?”潘莺眼底一抹古怪模糊难辨。

    常燕熹才恍然说漏了,掩饰地端过香茶漱口,抬首见她还在等回答,遂附她耳畔低声戏谑:“昨晚还手把手教你来着榻上功夫!”

    潘莺瞬间连耳带腮的红透,攥起拳头捶他,他握住她的手轻笑,巧姐儿歪头看看阿姐,在看看老爷,也嘻嘻跟着笑起来。

    夏荷隔着帘子禀报燕少侠来见,潘莺连忙抽回手,命快快请进,一阵脚足声响,燕十三迈槛走了进来,巧姐儿高兴地喊:“燕哥哥!”

    燕十三先给常燕熹作揖见礼,潘莺观他气色疲惫,先问:“可用过早饭?”

    他摇头道:“我才从外面回来,事关重大,还未曾用过!”

    潘莺让常妈带巧姐儿出去玩,瞧桌上也无什么可吃的,命夏荷去叫厨婆子煮碗排骨面。

    待四围无旁的闲人,燕十三便把一晚所见叙来,从跟踪薛掌柜至道观,拍门入观求宿,再至攀树间发现他们造血玉之秘,后恐被察觉,仍回房里待到天亮离开。

    常燕熹凝神细听,面容沉肃问:“你说高夫人那枚血玉镯子是用尸体养玉而成?”

    燕十三称是:“若是正常入殓尸体埋葬数年,吸足阴气所形血玉,不但避邪,且有养精固魂之用,但高夫人那镯子却怨气冲天,乃极凶之物,我曾听闻江湖术士说起,有人为报复仇家,寻到道长收了怨魂将其困入玉石中,再将玉石嵌入含冤带屈之身一起入土,数年挖出,奉送仇家,致其家破人亡。唯今之法,趁怨魂还未作祟,将血玉镯子锁入盒中,请寺院高僧念经超度三十日,龚府上下老幼方可避过此劫!”

    潘莺脸色大变,急起身道:“我要去找高夫人,让她知晓此间厉害!”

    常燕熹拦住她:“你无凭无据,如此空口白说,且关系腹中胎儿,她岂会随便相信,任你摆布!”又道:“你莫慌张,事关重大,或许还要出动官兵,需得有详细周密的计划,这交由我和燕生来办,你等着听讯就是。”

    才言至此,福安在外禀报:“薛掌柜来求见老爷一面!”

    “说曹操,曹操就到。”常燕熹命福安将他领去书房等着,又问过燕十三一些细枝末节,方才撩袍起身去了。

    欲知后事如何,请看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