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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无双 正文 第6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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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壹叁陆章常燕熹量尺寸引话潘娘子天若寺还愿

    潘衍沉吟道:“这话我本不该问,他身为将军数年,俸禄及功勋赏赐理应不少,怎如今却过得捉襟见肘?”

    潘莺让他俯首凑耳过来,轻声嘀咕了几句,潘衍眉宇蹙起又松展,稍顷眼底冒出笑泡儿,啧啧两声:“这世间还有此等傻蛋?”

    话音才落,就听得帘子簇簇响动,随着望去,常燕熹手牵巧姐儿进房,恰见他俩挨挨很近,十分亲密的样子。

    巧姐儿跑过来:“阿姐,痒痒!”拉起袖管给她看细白的小胳膊,五六颗红豆包,蚊虫造得孽。

    “在哪里咬的?”潘莺心疼,拉她去妆台前取出薄荷膏涂抹,巧姐儿讲是在花园里小池边、看一只王八爬在石上晒日阳时咬的。

    常燕熹撩袍坐上矮榻,不疾不徐自斟茶水吃,余光睃到潘衍的视线若有似无地瞄扫过来,心底纳罕,不见敌意,却觉怜悯。

    他要他怜悯个鬼!遂沉着脸问:“你就无旁的可做么?要在此地蹉跎光阴?”

    潘衍现是心情大好,不予他计较,淡笑道:“我来同你和阿姐说桩事儿。”

    潘莺抬起头来:“什么事呀?”

    潘衍接着说:“工部替庶吉士择选翰林院附近宅子居宿,我分与雨笼胡同18号院,想那里行动方便,且不住白不住,打算这两日就搬过去。”

    潘莺乍然听闻,不知怎地,心底就泛起莫名的伤感,一直同甘共苦未曾分离过,虽是个假的阿弟,但此时就要像只鸟儿从自己身边远走高飞

    她还没及反应,巧姐儿先哭了,跑过去抱住他的腿,眼泪汪汪地:“哥哥不走,我要哥哥!”

    潘衍笑道:“好,不走!不走了!”

    “你勿要哄骗她!”常燕熹朝巧姐儿招手,缓和了语气:“你过来!”

    巧姐儿乖乖下地,跑到他跟前,张开手要抱,他捞起她坐上自己的大腿,问:“要不要衍哥儿有大出息?”

    巧姐儿瘪着嘴:“要哥哥有大出息。”

    常燕熹又道:“这宅院狭小而闭塞,你哥哥乃是一条蛟龙,困于其间无法施展才能,他只有从这里走出去,海阔天空任遨游,方能有一番作为,才会得到乐趣,可懂了?”他问巧姐儿,却看着潘莺,也是再说给她听。

    巧姐儿听得懵懂,她歪着头问:“这样哥哥就会高兴?”潘衍笑着点点头。

    “好!哥哥高兴,我就高兴。”却把小脸埋进常燕熹的脖颈里。

    潘衍叹息一声:“这是怎么了?我不过出去住两日,又不是再不回,何至于如此!”

    潘莺连忙笑着朝他道:“还没替你量完身呢,你快站直了!”

    常燕熹从袖笼里掏出一颗冬瓜糖,剥给巧姐儿吃,却盯着她俩动作,她手拿软尺环上他的腰,再是胯,大腿、小腿,最后是脚踝,一边量一边记。

    待潘衍领着巧姐儿出去后,他趿鞋从榻上下来,在地央站直,摊开手臂道:“过来替为夫也量一量!”

    潘莺听他这般说,摇头笑道:“哪里还需量呢?我都晓得!”

    常燕熹把浓眉蹙起:“让你量就量,费这些话作甚!”

    潘莺无奈,走到他身前,站在矮凳上量颈围,肩宽,再是胸膛,离得很近,她把软尺绕到他的腰后,整个人简直扑进他怀里,能感觉他的呼吸扫着她额面,痒痒地。

    她开口说:“高夫人约我后日一同去天若寺烧香。衍哥儿春闱前,我曾去寺里求功名,如今既然达成,是该还愿去。便答应她了。”

    常燕熹垂首看着她盘起的圆髻,想了想:“后日我要随皇上前往亦庄围猎,潘衍也跟着。你问高夫人能否改期?”他对神庙古刹无端的有一种忌惮。

    潘莺蹲下量他的大腿:“烧香拜神最为虔诚,岂容朝三暮四,不过和燕生说过,他愿意随我去。再说那是香客繁盛之地,你大可放心。”

    “我有什么不放心?你怪会抬举自己!”常燕熹冷哼一声,潘莺直起身子,看着他抿嘴笑。

    “笑什么?”他有些恼羞成怒:“都量完了?”

    潘莺点点头,量完了,本就没必要量嘛,这个人是愈发的阴晴不定。

    从常燕熹身边要走,却被他一把握住胳臂:“还有处没量!”

    “哪里?”她警觉地问。

    常燕熹抓住她的手往衣里一按:“这里。你忘了?”镇定自若地等着看她羞愤交加。

    潘莺果然连耳带腮的烧烫起来,欲要张嘴骂他,忽得怔了怔,语气惊喜:“这里起了变化。”

    常燕熹吸了口气,真是没出息,暗咬住牙根,冷声训斥:“你要攥到什么时候?放开!”

    潘莺连忙撒手,软语安慰道:“你万莫沮丧,时硬时软总比一成不变要好!”

    他径自脱鞋上榻,自顾闭目养神不理,半晌后,听见她压低嗓音吩咐丫鬟:“把十全大补汤炖上,熬成浓浓一碗端来。”

    常燕熹嘴角不由抽了抽。

    潘莺抱着巧姐儿在山门处下了马车,燕十三和两侍卫在说话,这两侍卫一个叫常裕,一个叫常富,跟随常燕熹多年,眉眼精神,有着一身过硬的本事。

    天若寺乃皇家寺院,道两边松柏鲜翠清幽,香客熙熙攘攘,眺望殿阁禅房层层叠叠,碧瓦为顶,青砖为墙,白玉为阶,朱漆为柱。屋檐廊间雕梁画栋,描花推翠,又被香烛燃起的清烟笼罩,竟如踏入蓬莱仙境,香客中杂着许多着青袍的儒生,捧香抱烛,为秋闱科考来求高中,殊不知已违备菩萨及诸神的本意,钟鼓沉重地回响颤音,听得人为之一振,这正是:惊醒世间名利客,唤回苦海梦中人。

    正殿朱红门上钉金钉,在那站着位锦衣仆子,在翘首自望,看见她们渐近过来,一路小跑迎上,拱手作揖:“我家夫人在三圣殿听经,请夫人随我来。”

    潘莺等几到了三圣殿,这里没有香客,被龚府包下了,廊上能听见木鱼敲打及僧人禅音诵唱声。

    燕十三乃除妖师,不拜菩萨,不敬鬼神,是而不进;巧姐儿坐不住,也不肯往里走,那仆子陪笑道:“我领你们往偏殿用茶点。”

    常裕随他们去了,常富则留下。

    潘莺在高夫人身边坐了,众和尚不再诵唱敲鱼,听身披袈裟的住持念起《华严经》:

    “如来广大目,清净如虚空,普现诸众生,一切悉明了。佛身大光明,遍照于十方。一切众生界,流转死生海。清净功德藏,能为世福田。众生痴所覆,流转于险道。佛为放光明,离垢神能照

    她暗忖若真佛法无边,这世间怎还会有诸多的悲欢离合。

    待念完经宣过宝卷,她们才走出殿来,因着无香客,两三僧人在洒扫中庭,青砖路面雕刻朵朵莲花,人踩之上心底便生敬畏。

    高氏面容略显憔悴,开口道:“还没谢你,如今想起那只血玉镯子,我就浑身乱颤”她没说假,肩膀真就抖耸了一下。

    潘莺温言安慰:“如佛所说,善有善报,恶有恶报,不是不报,时候未到。”目光扫过她平坦的肚腹:“高夫人此次能化险为夷,皆是你素日善行种下的因果,实不必谢我。”

    高氏笑了笑,沉默会儿道:“或许是我求嗣太急之故,急必生变,易遭暗算,幸得大爷明理,二爷体谅,说服了老太太,暂不纳妾进房,等一两年后再看!”

    潘莺“嗯”了一声:“这样甚好!夫人好生调养必有福报。”

    “承你吉言。”高氏心情松落了许多,两人慢走低说,忽然望见前面有个月洞门,说来奇巧,月洞门两边水磨泥墙上,各贴着红底鎏金字的对联,写着:“妙音能除三世苦,威震远澈九霄云。”

    欲知后事如何,请看下回分解

    第壹叁柒章高氏细说法僧明月潘莺误入佛院迷境微博儿:“令卿释桉”

    高氏道:“你可知晓,这里面是一处很有佛缘的院子!”

    潘莺好奇地问:“从未听闻过,此话怎讲?”

    高氏接着说:“天若寺前住持法名明月,道行颇深,佛法无边,能解前世今生,亦能助魂魄六道投生,他念经宣卷时总拉着帘子遮挡自己,嗓音易是千变万化,或如幼童,或似老翁,或声如洪钟,或声似草动,远闻似如来,近听若观音,无人知他是男是女,是少是老,这般过去十载,五年前他忽然说与此地尘缘已尽,披上袈裟,手执锡杖,脚踏芒鞋,背上装经书的布袋就要离开,众僧跪下苦苦哀求,他才道,我虽走矣,却留下后院,院中我种满五戒十善,却因天地幻变,开出五奸十恶,结成因果报应。你们不许封门、任其大敞,能进的则进,不能进的自然无门,此可保天若寺香火繁盛万年。说完此话,便调头离去,果真此后再无他的消息。”

    她微顿:“你定要问我怎知之甚详,两年前在这里抄经诵福数日,住持宣读宝卷时提起过一次,是以记忆犹新。”

    潘莺暗自诧异,她忆起还在桂陇县时,因着要随潘衍近京赶考,姐弟三人前往牛腰山兰若寺,遇到个和尚,其自言法号明月,那晚着实过的惊魂荡魄。

    高氏朝她道:“既然我俩已走到此地,岂有过门不入的道理,正好彼此结个伴,一同进去瞧瞧到底是个什么景致!”

    潘莺心动,暗忖即是僧人栽种的佛院,应无甚么可怖的,便点头说好。

    两人并肩往月洞门里走,高氏不知怎地趔趄一下,整个身子直往前扑,潘莺眼明手快地扶住她的胳臂,高氏大呼口气,笑着道谢。

    原以为进去会是佳木葱笼奇花灼灼之景,哪曾想花木虽多,却光秃秃不见片叶,枝枝桠桠交错,若一张蜘蛛网盘踪密结,一条溪流哗哗在淌,不清不浊,也难辨要去往何方,令人有一种萧瑟阴森之感。

    天空不知何时阴云密布,似才落过雨,湿地泥泞多洼,潘莺撩起裙摆慢走,大抵走有一射之地,前面依旧无穷无尽,若不是鞋帮子沾满淤泥,她还以为仍站在原地未动。

    忽听有稚童嗓音娇嫩在窃窃私语,她自言自语:“这里怎会有孩子呢?好不奇怪!”高氏没吭声,只是四处张望,抬手一指:“你听到的应是它吧?”

    潘莺顺而望去,不知何时远处几棵树桠间,停着三四只鸟儿,啾啾唧唧有声,待她走近,大骇。那鸟儿竟是美人形,长约五寸,通体无毛,肤白似玉,却无衣可蔽,再看脸儿,烟眉笼愁,秋眼含泪。“这哪里是鸟,分明是妖物?!”她迅速后退数步。

    高氏笑道:“你勿要害怕。它们也着实可怜,名唤花魄,其来历是这棵树若有三人上吊自缢,她们的冤苦之气郁在喉管难散,遂结聚而成此物,整日自顾诉说生前之事,却并不害人。”

    潘莺想起曾听人提及过,这才心定,上前细观,果见它小嘴嚅动,一刻不得闲,似在絮语呢喃,却难以明了其意,忽觉脚底不慎踩着一个软物,垂颈看是只死去的花魄。

    高氏蹲身捧起它:“被日阳暴晒而死。”再走至溪流边,掬水泼它,稍顷功夫,竟活了过来,张开手臂飞上枝桠,于旁的鸟儿无异。

    她叹了口气:“世间多少年轻貌美的女子,却命运多舛,遭逢厄运,走投无路才不得如此,想来甚是凄惨。”

    潘莺听得心有感触,也哀怜了一番,两人继续前行,不过数十步,竟从林中转了出来,面前豁然开朗,有山有水还有一条官道,官道两边搭建数间店铺,大多在卖香烛纸马莲花座这等,在柜面上高高堆起挡住射来的阳光,还有屋檐插着幡旗的饭店,茶摊,及客栈,挑担卖西瓜石榴脆枣的乡人,背柴的樵夫,提一串鲜鱼的渔夫,还有推车的卖炭翁。总是熙来攘往的客不少,看形装仪态,应是来此处烧香拜佛的。

    潘莺暗忖难不成她们由后院穿出,来到了大街上,遂朝高氏说:“我们怕是已走出寺庙,还是照原路返回罢,巧姐儿她们还在偏殿等着!”

    高氏颌首,又道:“我有些口渴,去前面饭店喝碗茶再走不迟。”

    走进店门,桌椅整齐摆列,拾掇的十分干净,无客也无伙计来招呼,两人拉椅坐下,潘莺喊了两声掌柜的,就听掩着厨房的布帘子扑簇簇响动,走出个妇人来,三十余四十不足年纪,皮肤白净,柳眉凤眼,观之端秀可亲,手指在腰间围布抹两把,走近笑问:“两位夫人要吃什么?”

    潘莺惊睁双目看着她,一时不敢置信。

    这正是:萧萧佛园,通开天地,朗朗人心,堪破阴阳。

    还道她见着是何人?却是在徐州窑湾香满堂的当家姚氏,额裹包头,乌发缠髻,面搽薄粉,瓜子脸,扁平鼻,厚嘴唇,面容相像,却年轻甚多。

    潘莺暗忖这怎么可能!世间面容相像者是有,但也没如此相像的,且她早已葬身火海而死,倒显此时愈发诡异。

    高氏点了一壶龙井、一碟子绿豆糕,余光盯着掌柜转身走进帘子后,也怔怔的,嘴里轻声嘀咕:“这妇人长得倒极像那位!”

    潘莺问:“像谁呢?”

    高氏解释:“我的姨妈,家中开了家‘香满堂’卤肉铺子,姨丈失踪后,她有才能,把生意打点的十分红火。打小我曾在她身边待过几年,与她感情深厚,那时她便是这副模样,盛年白晳,温柔亲切。”又摇摇头:“自然不是她,她现应已年过半百了。”

    潘莺问:“你说的可是徐州窑湾的姚家?”

    高氏看向她,笑问:“正是呢,你也晓得?”

    潘莺思绪乱成一团,不晓她们竟还有这层牵扯,听话音高氏对那里发生的事并不知情,她不多言,只道:“我们从桂陇县来京城路途遥远,在窑湾候官船时有所耳闻!”高氏还要再问,那妇人端了茶点过来,给她们各碗里斟满,笑问:“我这有各种卤味儿,牛肉、鸭鹅、蹄子、肠子还有个新卤的大猪头,斩一只耳朵切剁一盘子,再来一碗金华酒,甭提滋味有多美!”

    潘莺道:“我俩吃茶就好,不要旁的。”

    恰有客进来要酒饭吃,她也不多纠缠,便忙去拿来碗筷,殷勤地给他们斟茶,递送间,有客轻捏她的手指,她不见恼怒,微微笑着没吭声儿,又去缸里盛米,在廊下浸没淘洗干净,才端起要往后厨走,去炊火造饭,忽又进来个穿褐袍的术士,手里拿着黄纸红符及除妖棒,嘴里大喝:“鬼物,不去投胎还阳,怎在老宅里公然出现,竟还敢开店营生,安能由你肆意妄为!”

    潘莺细看他,只觉十分眼熟,似在哪里见过,那位妇人却仍镇定,面露笑容地样子。

    术士颇为生气,冷哼一声道:“我燕十三尘世行走数年,降妖除魔无数,还治不了你。”随即咬破拇指,喷洒一口鲜血在咒符上,嘴里念念有词,那龙飞凤舞的符字金光毕现,燃起熊熊焰火跃出黄纸,直向妇人全身打去。那妇人忽然拊掌大笑,朝厨房里跑,术士紧追而去。

    潘莺只觉这一切很诡异,那术士俨然不是少年的燕十三。她朝高氏低声道:“我们快回吧,此地古怪,不宜久留。”

    高氏“嗯”了一声,一齐站起快步朝门外走,来时还是炙阳当空,此时却日落衔山,店铺前的灯笼亮了,她俩往返走着,忽听马蹄声声由远渐近,潘莺猛得回头,但见马上之人,穿绯红麒麟袍,腰系犀牛带,足蹬粉底黑面鞋履,长眉凤目,眼角吊梢,鼻挺唇薄,有股子阴柔之美,众人皆仓惶往官道两边避让,有人嗓音抖颤着:“陆公公现市,必要杀人!”说时迟那时快,潘莺听到“噗哧”一声闷响,一柄弯月大刀整个剜起一人项上头颅,那人腔中喷出一股鲜血,手划足动,浑然不知般,还在往前奔逃。

    那陆公公噙起嘴角冷笑,撕下袍摆包住头颅,挟于腋下,骑马扬长而去。

    潘莺一把握住高氏的胳臂,她方才已经发现,那陆公公和坐骑在掠过灯笼时,竟没有影子,不止他,整个街市熙来攘往的客,都没有影子。

    欲知后事如何,请看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