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壹叁捌章迷逃惊现卧佛寺卧佛寺复遇故人
潘莺朝高氏低语:“我们快走!”
两人沿街前行,日落的飞快,饭店门口炉上,在蒸馒头和枣糕,热腾腾水汽缭绕,空气里皆是面粉的甜香味儿,有三两只猫和狗,呆呆看着她俩,一只也没有叫。
擦肩而过几个纨绔子弟,其中个嗤笑一声:“小娘子!”潘莺眼角余光瞟他像极秦天佑,却不敢理,佯装未听见,拉着高氏加快脚步,走有一射之地,终于来到先前那片林子的出口。
潘莺的心这才方定,瞧林子深处黑成一团,恰路边不晓谁丢弃了一盏红笼,随手提过来,照着脚底的路,一前一后地走。
银月升起挂在枝梢,竟是分外的明朗,四围杳无声迹,只有鞋底踩着湿泥扑哧作响,甚是寂静可怖,她俩都没有说话,自顾闷头赶路,也不晓过去多久,抬眼望见前面大殿的歇山顶,飞檐翘角默默端立着五脊六兽。
“终是回来了!”潘莺松口气,又有些担忧:“走时还大亮,现却全黑,一直不见她,巧姐儿定哭了。”
高氏笑着安慰:“有燕少侠等几相陪,焦急难免,应无大碍。”
潘莺忽然顿住步,高举起灯笼往寺门上照,但见红门钉金钉,屋檐挂一黑底方匾,题“卧佛寺”三个鎏金大字。
她脸色变了变:“不是天若寺么,怎会来到卧佛寺?”高氏也觑眼细看,满脸诧异:“我们怕是走错路了。”
潘莺暗忖此番来去皆是古怪,定与明月和尚所置的佛院有牵连,让她亲眼亲历这些,不晓到底是何含意。正自踌躇,忽听寺门咯吱一声,竟由内拉开半敞,一个和尚提着油灯走出来,朝她们打个问讯,高声喊:“如今乱世多纷争,官寇杀人如麻,听闻有一队追兵将追至此地,两位娘子还不快随我进寺躲避。”
潘莺看着那和尚愣神儿,却道是谁,竟是她的老爹,高氏扯扯她的袖管,低声道:“我们进去罢!后面似有马蹄渐近声。”她也听见了。
一时顾不得许多,随那和尚迈槛进了寺门,和尚插上门闩,在前指引带路,高氏笑问:“不晓师父法号?”
和尚道:“我法号悟明!”潘莺也问:“师父可认得我呢?”
和尚把灯影往她面前轻掠而过,摇头回话:“施主看着虽面熟,却并不认得!”
“你忘记自己还有两女一子么?”
和尚淡道:“罪过,罪过!我自襁褓始就在寺里度春秋,除随住持下山化缘或宣读宝卷,并未历过红尘情劫,施主恐是认错人。”
潘莺鼻子微酸,眼眶发热,却没再多问,前世里她嫁常燕熹为妾后,潘衍不事经营,一味败家,逐渐家道中落,后娘亲病逝,老爹看破红尘,当和尚去了。
她遮掩地撇头四望,但见殿宇红柱褪色,扇门窗纸撕破,顺洞往里望,佛祖金色尘染,梁头蛛网攀笼,供案香炉灰冷,更甚者,那偏殿内金刚东倒西歪,观音跌出塑泥胎身,目至所处,皆是一副凄凉破败的景致。
这正是: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哪管得天下苍生大乱。
高氏不满地责备:“你个和尚惫懒,怎把好好的寺院看管的这般破败儿。”
和尚笑道:“娘子不知内情,这山中多贼寇妖邪,贼寇白日出去打劫,晚间来寺歇宿,妖邪白日在此藏身,晚间出去打劫,他们推倒佛像泄恨,砍劈供桌烧火,弄成荒庙野寺的模样赶跑香客,也令官兵不屑踏入。住持及其它和尚死的死、逃的逃,如今只剩下我一人在此茍活,哪敢于他们多理论,替他们平日烧些茶水,弄些斋饭换得温饱。”
高氏扯住潘莺顿住步子,厉声喝问:“既然这里如此凶险,你骗我们进来又是为何?”
和尚道:“出家人不打诳语,前有贼寇,后有追兵,只有随我走方能救命,我话至此,主意自夺。”他继续往前去。
“随他么?”高氏低问。
潘莺点点头,此时前狼后虎,只能孤注一掷。
随他穿中庭走至东廊尽头,进了伽蓝殿,这里收拾的倒干净,菩萨身披彩衣稳中坐,供桌烧一炉香,三五盘瓜果供品,另点着一大盏海灯,虽不明,也不暗。
和尚让她们坐,又端来茶水伺候,嘱咐道:“时辰大差不厘,那些匪寇和追兵只怕已进寺门,我去替他们烧火弄斋饭,你们若听到有响动,掀开供桌下的板子,可至里面躲避保命,待得天亮便可离开。”交待完,端起海灯径自走了。
“你说该如何是好?”高氏在黑暗里问。
“即来之则安之。”潘莺走至门隙前往外望,但见:云黯黯遮星蔽月,凉飕飕尘灰漫扬,菩提树洒落菩提子,鸟巢窝难觅鸟雀,归家人不知归路,南北东西俱寂,天地人间迷失,三堂口寸步难行,十方院孤立无援。
她出神的看了许久,始终不见灯火游移,回看高氏撑着腮闭眼瞌睡,如鸡儿啄食一点一点。
她正要去拿和尚留下的袈裟给她披上,忽听隐隐有足靴声纷踏而来,不急多想,高氏恰也惊睁开眼,两人连忙钻到供桌下,掀开板子跳进去,留条缝儿偷看。
忽然门被使劲推开又关阖,踉踉呛呛进来个人,只看见脚踩的牛皮靴子,虽然破旧光滑,潘莺却知这是一双将军穿的战靴,他受了伤,血滴滴嗒嗒落在地上,又听“嘶”的一声,蹲身用布擦掉血迹,朝左边走去,很快没有声响,应是寻着地方躲起来了。
又过稍顷功夫,听得门又被踹开,一对灯笼先进来,再是两个官儿,粉底黑面鞋履,袍摆绯红色,就是秩品三品以上权臣,后站着将兵,大抵数十人,密密麻麻皆是腿,一个官儿嗓音低沉喝命:“给我搜!”另个官儿道:“他已身中毒箭,命不久矣,何需这般兴师动众。”
那官儿道:“话是如此,但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回去好记功领赏。”
另个官儿没再说话,将兵四散而去,两官儿坐到桌前,一个道:“正口渴,现成的茶水。”一个道:“你不怕喝了没命!”一个笑道:“我算过命,还可活十年。”一个笑道:“那便喝!”两人戏谑玩话,半晌后,有个兵吏匆匆来报:“大雄殿那里遇见数十匪寇,前面已经打杀起来。”
那两官儿再顾不得吃茶,一齐起身往外而去。
潘莺听得外面复又寂静下来,她不敢出,待有半个时辰,藏处仄逼闷热,高氏低道:“似乎再无人来,我们出去透透气,否则真要死在这里。”
潘莺亦是浑身汗透,暗忖那将军中了毒箭,一直不见动静,想必死了,遂移开头顶板子,先爬出去,再把高氏拉上来。
她俩坐在桌前喘了会儿,她顺手推开窗牖,今是十五,月亮圆如盆,光芒倾泄而入,映得房内一片银海,菩萨低垂眉眼,不免带了些凄凉。想起那将军,终是忍不住,站起放轻脚步,绕过熏黑的香烛架,走到荡下的数条幡幔前,抿紧嘴唇,拿手缓缓撩开,果见墙角蜷坐着一团黑影,纹丝不动。
潘莺心起怜悯,晓得当朝的将军,这辈子戎马倥偬,九死一生是有多不易,如今形影相吊殁在破庙冷月中,委实可悲可叹。她去取过和尚的袈裟,再返回走近他,蹲身欲把他遮盖,哪想电光火石之间,布满茧子的手掌一把箍住她的胳臂,力气很大,痛的忍不住呻吟,听他粗嘎地唤一声:“阿莺!不识我了么?”
欲知后事如何,请听下回分解。
第壹叁玖章潘莺遇前世将军愧对督主见歌舞美姬血旺
潘莺闻如耳边如一声炸雷起,惊睁双目将他打量,那面庞如刻心底,怎会不识,赫然便是常燕熹,她脱口而问:“你怎会在这里呢?”
他不是随皇帝去京外围猎么!迅即又觉不对,如今的常燕熹正值盛年,位高权重,满身威风凛凛之态,而面前的人,鬓白斑斑,面容沧桑,一双厉目洇透苦痛,忽然咳了两嗓,嘴角汩出乌血,顺着下颌流到衣襟,那里早被血染红大片,一枝白翎羽箭插入胸口,很深,仅露出小半截来。
潘莺明白了,她现在所遇的,是前世的常燕熹,他与叛军交战被射中毒箭,他就快要死了!
听到她所言,他的眼神倏得阴鸷,迅即掐住她纤细的颈子,他喝叱:“你又怎会在这里?你不是早病死了!你说,你怎还活着!”
一股子咸涩齐涌至喉咙口,堵得无法说话,她只是摇头,两行眼泪如断线的串珠滴落个不止。
掐她颈子的手掌愈发用力,紧得让人难以呼吸,他冷笑道:“我要死了,你也随我一起去吧!”
“好!”她含糊地应着,并没有挣扎,只是阖起眼眸,她愿意和他在黄泉路上结伴,送彼此一程。
脑里变得昏沉,意识也渐模糊,月光似乎就在脸前,迷离惝恍,忽而新鲜的空气流进嘴里,灌进喉管,她猝不及防,叠声地猛咳,脸都红了。
常燕熹松开了手,他也在喘息,吐着一大口鲜腥的乌血。
潘莺泪眼朦胧地看他,他胸膛剧烈起伏,平复半晌才道:“我还有句话问你,当日你用莫虚有的罪名诬陷我,龙袍是你塞进我书房桌屉里的?是堂哥迫你的,是不是?你并不甘愿,是不是?你欢喜我,是不是?”
眼泪愈流愈多,简直泪流成河,瞬间就湿透衣襟,她实在无法骗他,哭着摇头:“我错了,我错了!”
他的神情很复杂,失望、落寞,凄楚,最后皆融成深沉的愤恨:“好,很好!毒妇,你欠我太多,欠我太多!”
他一字一顿,冷寒如霜:“下辈子不要让我找到你!”
这正是:荒庙野寺中,濒死将军探真相怒极生恨;轮回无常间,愧疚潘娘坦心迹种下冤报。
“你怎还在这里?”幡幔倏得掀开,悟明和尚急喝,快步过来拽潘莺离开:“快走,再不走晚矣!”
她哭着哀求:“麻烦师父好生超度安葬了他吧!”
回头见他隐在昏暗中,青白月光映在铠甲上,发出森寒的光芒,他一动不动地,如尊石像
她被生拖硬拽推至门槛前,想起高氏,又问她在哪里?和尚不耐烦地朝外一指:“那不是么?”
潘莺随而望去,忽然背后被狠狠一推,她一脚正跨出槛板,顿时站立不稳,直朝地面扑去,不由“唉呀”一声,被双手及时扶住,抬头看是高氏。
高氏抿嘴微笑:“我俩的缘份,进园时你扶我一把,现出来我还你。”
她怔怔地:“现不是夜半么?”却见赤日当空,绿荫蝉闹,一派明丽颜色,正值晌午时分。
“哪里来的夜半!”高氏用手挡在额前望天:“好晒的太阳!”
她道:“我们在卧佛寺时,天可不黑了?”
“哪里来的卧佛寺?”高氏有些奇怪地看她:“你中暑昏了吧,这是天若寺,离卧佛寺还远着。”
“我俩不是一齐进的园里?”
高氏点头道:“园里甚是美景,忘记同你说,与我姨妈府邸颇似,进去先是一座门楼,水磨墙雪青瓦,楼檐鲜彩细雕,绕过照壁,入垂花门,就是处大园子,楼阁庭榭增俏,假山荷塘通幽,古树奇花生荫,四季里,春有莺燕穿廊堂,杨柳弯蛾眉,夏有鱼儿戏荷叶,小儿剥莲蓬,秋有黄菊伸细爪,柿树挂灯笼,冬有松柏傲且直,红梅战风雪,皆是不一样的好风光,我那姨妈最擅布园置景,甚么海棠丛、蔷薇棚,葡萄架,细竹林,金雀藤,芭蕉葵榴无数,天天漾的满园香气儿,就连阶砌踏跺缝里都种有雁来红和绣墩草,我恍惚听见表姐在读《孟子》,从来都说女子无才便是德,但姨妈却请夫子教习她四书五经做八股,她也聪明伶俐又勤奋,待人接物很有礼节,对我更多宽忍。若是男儿身,必能在朝堂有番作为。”她越说越伤感:“只不过姨丈不知所踪后,表姐性情变了,唉,我那姨妈亦是苦命人。”
潘莺却听得惶然,她俩显见入园后所历大不相同,高氏从未在她身边与之同游,怪道那开铺的妇人、街道的纨绔、还有悟明和尚,甚常燕熹都只与她说话。
原来只有她一人在混沌两界里独行,现想来竟是不寒而栗。
一个穿褐袍的小沙弥过来问讯,预备儿开午斋,都在等着她俩。
潘莺和高氏不在多言,各揣心事朝偏殿方向而去,此处不再多表。
且说常燕熹等随皇帝、一路旌旗飘飘烈马萧萧来到亦庄,这里四围环山,诸峰深秀,野鹿苍猴时隐时现,淀泊雁凫成群。层层水汽凝成雾霭,如云似蒸,不多时便湿染衣襟,幸得艳阳出,瞬间光芒万丈,映亮生机勃勃的景致。
皇帝此次围猎,文臣只带了龚如清、常元敬等四五位,其它多是兵部及五军都督府的侍郎及将军们,还择选了新入翰林院的庶吉士三员陪随,潘衍赫然在列。
到达亦庄,不及歇息,皇帝已整装待发,兴致勃勃地要骑马入山林捕兽,常燕熹禀明道:“皇上先不匆忙,让我等先进山林勘察,确无异样再去不迟!”
皇帝朱镇仍让近侍继续替他穿戴盔甲,一面笑道:“你思虑太重,纵是皇叔欲有所动,眼下也实非绝佳时机,反有打草惊蛇之嫌。”
常燕熹力劝:“谨慎能捕千秋蝉,小心驶得万年船!”
“就算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朱镇拍掌大笑:“此来不就为打大老虎的么!朕意已决,你毋庸再劝。”
一行人才走至廊前,哪想山里阴晴不定,招云片雨,一声雷鸣,雨若豆筛,遂只得先避入厅内用午膳。
侍从摆上酒菜,皆是山里野味,海里鲜味,又送来现烤的鹿肉,割成小块,油滋滋摆盘上桌,朱镇很有兴致的各样都尝了些,颌首笑道:“酒是色媒人,既然好酒好菜在此,岂能没有歌舞,朕让人挑拣了几位教坊司的乐伎随行,此时正好派上用场。”即命领她们来助兴。
众人心底暗自吃惊却不表,唯有常元敬不赞同道:“既然是来围猎,怎能沉湎酒色,皇上此举欠妥当,待回去臣等恐又要被太后诫训。”
朱镇不恼,反笑嘻嘻道:“那就请常阁老多担待!”
常元敬喉咙一噎,还待要说,歌姬已鱼贯而出,便把话咽下,暗忖倒底是少年皇帝,玩心甚重,这样未尝不可,他反正姿态做足。
不肖片刻,就听得奏乐悠扬,唱音婉转,五六歌姬着齐胸纱裙翩然起舞,面容姣好,婀娜身段如春柳摇曳,犹以其中一女子最出色,鸦发如云堆,面若瓜子,黛眉杏眼,红烈烈一弯唇勾魄荡,她忽然辄身把纱衣脱解落地,只着一片鹅黄抹胸,松松于颈后带子系成结,背脊欺霜赛雪,美人骨暗藏风情,再顺那风情往下,竟是无处不销魂。
这正是:千年狐妖万年仙,不及人间一歌姬。
“唉哟!常督主你的鼻血!”兵部右侍郎丁玠正端酒盏要敬常燕熹,抬眼便见他鼻下两条血河流淌,连忙忍笑,掏出帕子递上。
一众视线本紧黏着歌姬,听得这话,齐刷刷瞟向常燕熹,果见他并不接丁玠的,而是自掏帕子仰颈拭鼻,依稀得见殷红。
丁玠叹气:“常督主有苦难言!”
“常大人还需保重!”皆不露声色劝慰,心底却是众生相,关系亲者,好笑兼同情,关系疏者,则幸灾乐祸,关系不亲不疏者,只顾看戏。
朱镇没有多言,打量着常燕熹,笑容玩味,忽然道:“常督主既然欢喜那歌姬,朕不妨顺水推舟,将她赏与你罢!”
众人哗然,潘衍本见他流鼻血那刻,已是面色不善,此时听得这话,神情愈发阴沉起来。
常燕熹正暗忖潘莺素日里不是鹿血就是十全大补汤,再不就各种鞭来治他,果然补得过旺,再如此下去非整死他不可。
乍然听朱镇如此说,不知是何用意,却也晓君无戏言,心底一沉:“我如今身无长物,实在难消美人恩,皇上还是另赐他人罢!”
龚如清冷笑:“常督主见美人鼻血流,虽无物却有心,不妨随心而走,亦是一桩美事,也不辜负圣意。”
常燕熹道:“非见美人如此,是府中夫人爱惜我的身体,进补过盛之故,还请皇上收回承命!”
欲知后事如何,请看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