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六章:神使真身
待三人举着火把,赶到酒窖深处的暗室之时,才见青铜大鼎之中燃着一把熊熊的蓝火。
鼎中再无那些小东西叽叽喳喳的声音,全成了火舌之下的死物。
李时胤长袖一拂,大鼎就像被雨水浇透了一般,熊熊火焰猝然熄灭了。
待黑烟散尽,三人立即围拢,探头一看,里头只剩下一抔被浇湿的黑灰了。
四百多个阳峰毁之一炬,看来,这是寻仇来了。
“此人倒是手快。”
见寅月二人一起朝自己望来,苏羽似有所感,摇头道:“二位,这绝不是我做的,我以亡夫的名义发誓。”
寅月盯着地面一点涎液若有所思,“那神使如此心急,难道是发现了你放弃炼药,便一把火烧了了事。这么心狠的吗?”
李时胤道:“出手这么决绝,只怕他根本不是想炼药。”
苏羽连连自责:“都怪我……这事儿都怪我!”
李时胤道:“苏夫人不必自责,先查清真相要紧。对了,你从前都是怎么联系神使的?现在还能不能找到他?”
“都是神使入梦而来,我没法子找到他。”苏羽为难地摇头。
正待一筹莫展之际,寅月道:“不必了,还没走远,追吧。”
说着,便有浩浩长风平地而起,丝缎一般的金光从她周身源源不断流出,一眨眼,三人便在原地消失了。
一阵风声过后,苏羽惊魂甫定,再一环顾四周,发现四周景色早已变了,待站稳之后,才奇道:“神使怎么会来这里?”
眼前是一幢小竹屋。
竹屋的门板斜斜歪歪挂在门框上,像是许多年没修葺过。
竹屋低矮而臃肿,两扇窗户黑洞洞的,像个半截身子埋入土的耄耋老人,驼着背,用浑浊的眼神打量三个不速之客。
李时胤问:“这是何处?”
苏羽道:“是苏契满的家。”
“就是这里了。”寅月淡笑。
苏羽握紧了拳头,扫视了两人一眼,道:“那我去敲门?”
两人不约而同颔首。
苏羽推开面前围着的竹篱笆,边走边高声唤:“苏契满,你在家吗?”
吱呀——
那扇随时都要掉下来的门忽然开了,里头钻出个人来,那人一见到苏羽竟脸色一变。他局促道:“原来是苏姐姐,有失远迎,还望恕罪。”
说话间,苏契满瞧见苏羽身后二人,立刻绷直了脊背,紧张而防备。
苏羽娓娓道来:“方才,两位道长设了道场做法事,追着一个妖邪来了此处,我们担心它会伤害你,所以赶紧来问问……”
苏契满笃定摇头,“青天白日的,哪里来的妖邪?苏姐姐说笑了。”
“说是妖邪,我们凡人哪里能用肉眼辨别。”
“苏姐姐,莫要听信这种江湖骗子的谗言,这是骗你钱呢。”
李时胤开门见山道:“兄台,我二人是专门为酉天族全族的身家性命而来,此事不容有失,还望兄台能谅解则个。”
“做什么都不行,”苏契满横眉冷对,“恕不远送。”
说罢,他“砰”地一声合上了门。
苏羽回过头瞧了一眼寅月,又瞧了一眼李时胤,面露愧色:“平日里,苏契满不是这样,不知今日是不是心情欠佳。若是冲撞了二位,我给二位赔个不是。”
寅月闻言,轻笑道:“这人不是苏契满,性情自然不一样。”
“啊?”
苏羽茫然,“方才开门的确实是苏契满啊,我族中没有人与他长得这样相似。”
寅月也懒得解释。
李时胤肃手让客:“苏夫人,请退到一旁,以免被误伤。”
话音一落,寅月擡手,掌心里的金芒箭矢一般激射而出,穿透了那扇歪歪扭扭的门,将里头的人“咣当”一声卷出来,摔到了地上。
“哎哟——”
地上的苏契满捂着肚子,连声哭嚎,“杀人了,杀人了,救命啊。”
苏羽见状大惊,连忙作势要拦,“寅娘子,莫伤人。”
李时胤连忙阻拦:“苏夫人,请你放心,寅娘子做事有分寸。”
地上的苏契满连连蹬腿,满脸惊骇地盯着寅月,想往外跑,却又被那道金光弹了回来。
寅月擡起手来,曲着手指,对着苏契满勾了勾,苏契满周身顿时迸发出奇异的蓝光,满脸痛苦,仿佛被攫住了灵魂,死死攥住了胸口,痛苦呻吟起来。
下一刻,他胸口游出一绺蓝光,缓缓化成了一具人形。
那人半人半鱼,蓝鳞覆身,两腮的须髯似戟,有大而迤逦的胸鳍,长着人脸,正神色痛苦地匍匐在地上。
原来是只荣螺鬼。
而方才,正是这荣螺鬼占用了苏契满的躯体,说了那番不客气的话,寅月与李时胤一下便觉察到了。
荣螺鬼惊惧磕头:“请尊神恕罪,请尊神饶命。”
寅月睥睨问道:“你装神弄鬼搞这一出,是为什么?”
荣螺鬼看了一眼悠悠醒转的苏契满,嗫嚅着,半晌说不出话来。
“不说,”寅月神色肃穆,活像个地狱来的死神,“那就剜鳍。”
苏契满连忙膝行上前,急忙道:“请尊神手下留情,我来说,我来说!”
三人都目光炯炯地盯着苏契满和荣螺鬼。
苏契满忿然作色,方才那张略带惶恐的脸,瞬间阴鸷成了另一幅面孔,“苏姐姐家的青铜大鼎是我毁掉的,一切都是我的手笔,与荣螺兄无关……”
苏羽大惊失色:“什么?!究竟是怎么回事?”
苏契满仰头笑了一声,眼中挤出几滴泪来,这才将事情缓缓道来。
一切还要从头说起。
苏契满自小贫弱,父亲早逝,他和母亲相依为命,靠着酿酒维持生计。
即便出身贫寒,因为长相阴柔、身材矮小被讥笑排挤,力气也小,可他从不妄自菲薄、怨天尤人。一直努力进取,乐观豁达,比族内任何男子都更勤劳,待人接物也十分得体大方。
他是个十分自尊的人。
无论遇到什么问题,他总是心存希望,觉得只要肯努力,一切就会越变越好。事实上,日子在他的经营下,也确实越过越好。
十七岁那年,他有了心仪的姑娘。
姑娘叫小瓦,他对小瓦自然是极好的,无论做什么事都妥帖而隐秘,从来不让旁人落她的口实,更不让她为难。这样沉默的痴心,终于打动了小瓦的芳心,两人彼此中意,打算定下终生。
奈何世事难料。
从小讥笑苏契满“娘”的苏大厚,也看上了小瓦。苏大厚一家在族内颇有声望,有钱有势,便较着劲直接去小瓦家说了媒。
小瓦的父母权衡再三,还是拒绝了这门亲事。因为那苏大厚虽然长得英武不凡,可却是个欺凌弱小、吃喝嫖赌、臭名远扬的纨绔,根本不是过日子的人。就怕自己的女儿嫁过去,受他欺负。
相较而言,苏契满虽然家贫,可人却是个踏实人,待人接物十分周全,心地善良。纵然小瓦父母对他也不是很满意,觉得太过贫困具体,但总归还是比那纨绔苏大厚要好些。
何况,贫困能改善,但人的本性却是无法改变的。
没想到,这件事引来了苏大厚的雷霆之怒。他无法接受自己竟然比不过苏契满,那样一个瘦小的、毫无阳刚之气的“娘们”,竟敢这样践踏他的自尊,夺了他的食,打了他的脸。
是可忍孰不可忍。
于是,苏大厚纠集了几个狐朋狗友,在族内议事之时,当着全族老少的面,将苏契满拖出来扒了裤子……当众嘲笑、殴打了他。
他们用尿滋他,将他绑在树上嘲笑他短小,辱骂他是阉党,像个女人。
“苏契满也配做男人,这不是辱没了我们男子的脸吗?”
“哈哈哈哈若是小瓦嫁给他,那也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只能做做针线活儿,守着活寡苦不堪言啊……”
“小瓦姑娘被他骗了,我们可不能坐视不理,今日就让大家伙儿看看,这苏契满的裤.裆里到底有什么料。咦,什么也没有啊!哈哈哈哈哈哈哈……”
“难怪神会诅咒我酉天族,这女郎割礼不就是给苏契满这种丢人玩意儿准备的吗?他短小,还要为难我全族姐妹们受割礼,全都怪他。像我们这些阳刚男人,哪需如此。”
“又穷又没骨头,这跟阉党有什么区别,这种废物还有那些有眼无珠的女人看上。”
……
族内的男子们都附和着嘲笑苏契满,即便有人觉得不妥,可若是不跟着大流嘲笑苏契满,就怕自己也变成短小的“娘们”,下一个被扒光绑在树上的,就是自己。
这场闹剧并没有很快被制止,族长苏珏里看了也只是充满恶谑地一笑,说了几句不痛不痒的话,便又假装没看见走开了。
整个过程,苏契满没有说过一句话。
他就那样咬紧牙关地挨着,想着自己的母亲,想着小瓦,总要坚强地活下去……活下去才有希望,活下去才能以牙还牙、以眼还眼。
后来,小瓦的父母自然再不允许小瓦与苏契满来往,倒不是觉得苏契满不够阳刚,而是怕了苏大厚。毕竟,那苏大厚是个彻头彻尾的人渣,就怕他发了疯,再对小瓦做出什么不轨的事来,老两口怎么活呢?
苏契满自然能理解,这一切全都怪苏大厚。怪站在苏大厚背后那些恶毒的人心偏见,怪自己的孱弱,纵容了这些肆无忌惮的恶。
从那以后,他性情大变,就像一条被生活痛殴过狗,什么都惧怕,总是讨好地向人群摇尾乞怜,但换不来任何一点尊重。
所有男子都在背后议论他,鄙夷地讥讽他,急急与他撇清关系。仿佛只要和他划清界限,自己就是真正的阳刚男子。
终于有一天,他明白自己再也不能这样下去了。
他暗暗发誓,要报仇。
自此之后,他便一直在寻找机会,靠着一个讨回公道的执念,去对决那份滔天的平庸之恶。
终于有一天,他遇到了荣螺鬼。
他和荣螺鬼做了交易,将自己的肾囊献给荣螺鬼,唯一要求就是荣螺鬼要帮他复仇。
这个复仇大计很快就敲定下来——他要摧毁全族男子的阳峰,让他们也落到他的处境里,尝一尝那剜心蚀骨的滋味。
经过多日盘算,苏契满无意自己动手,于是看中了苏羽。
很快,荣螺鬼扮成神使入了苏羽的梦,利用苏羽的救女心切,给了她蛛丝,替他窃取全族男子的阳峰。
那苏珏里声称,实行割礼是为遵守床神的神谕,他便将计就计,以魔法打败魔法,说摄走阳峰炼药是为了解除床神的神谕。
苏羽果然深信不疑。
只是没想到,这件事却阴差阳错被寅月和李时胤盯上了。苏契满见到这二人的第一面,心中便觉得十分不安,当时他套了苏羽的话,料到事情恐已生变,便觉再不能多等。
于是才迫不及待地让荣螺鬼一把火烧了大鼎。
这样一来,自然也留下了灵力痕迹,被抓了个正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