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八章:我心匪石
回到苏羽家时,不满八岁的苏琦还没睡,坐在石凳上闭着眼睛,脑袋一会儿点一下。
苏羽抱着苏琦回卧室,寅月便探头看着一旁的藻井。藻井里头遮满浮萍,有只青蛙蹬腿跳跃,倒有几分闲趣。
她抱怨,“费了老大劲儿,却得不到一粒善果,白忙活这一场。”
李时胤淡笑:“怎么会白忙活。”
寅月瞥他一眼。
“让众生免于苦厄,知悉真相,是一桩大功德。不论有没有善果,你的善举也不必只由它来定夺,我替你记着。”
“花言巧语。”
寅月嗔他一眼道,“那既有我的功德,你怎么酬谢?”
李时胤晃了晃手里的酒葫芦,目光清澈,“以酒相酬。”
“现在?”
“嗯。苏夫人说蜂蜜酒管够。”
两人取了蜂蜜酒,迎着茫茫夜色,飞往了远处的山丘。
这片山丘长着大片不知名的常青树,四山晴翠,山脚到处是星星点点的灯火,微微地亮着,那是散落的人家,是人间烟火气。
寻了片浓荫匝地的草地,打算就在这里俯瞰底下万家灯火,仰望整片星河。
李时胤从袖中乾坤取出一张厚厚的波斯短绒地毯,铺得整整齐齐。又点了一盏犀角灯,又拿出博山香炉里燃了香,又拿出一张金丝混织的薄毯放在一旁……
寅月往绒毯上仰面一躺,曲肱为枕,看着漫天星子挂满天幕,什么也没想,宁静极了。
李时胤斟满一盏蜂蜜酒递给过来,两人就并肩坐着,望着无垠浩渺的星空,饮了一盏又一盏。
很快,脚边就摆了四只空掉的酒葫芦。
两个人都没怎么说话,好像也没什么可说的,也没必要说什么,就是一直这么坐着。
借着酒意,李时胤才敢垂眸打量她。
大概是酒意上来了,她两颊晕染出酡红,漫天星子的碎芒都镶嵌在她眼底,勾勒出一种漫不经心的媚态来。
他又瞧见那空空的耳垂,声线清越如玉石之声,“我送你些新的首饰。”
“好啊。”
寅月也道:“那我也回个礼。”
李时胤坐直了身子,等着她的下文。
寅月擡手结印,绸缎般的神力霎时间照亮了整片草地。
不久,虚空中忽地游出了无数条发光的鱼,等人大小,通体金色,有绚丽飘逸的鳍。
这些金鱼如在水中嬉戏,十分灵动,翩跹而过。
偶尔长鳍一款摆,像是摇动了一池水波,无数金屑便飞舞在空中,莹莹絮絮,缓缓坠落,与天幕之上的星子交相辉映,不可言妙。
寅月伸出手,大鱼就结成两队,翩跹而来,漫天的金屑纷纷而下,细细密密地落了李时胤满肩。
李时胤仰着脸,周身沐浴在金色碎芒之中,他侧过脸来看她,漆黑的瞳孔也变得清透而璀璨,曜曜夺人。
“很好看。”他今天也很好说话,不再别别扭扭口是心非。
不过是些提灯鱼,最寻常不过的小把戏。却还是让寅月觉得美好。
甚至,美好到让人难免怅然。
天波易谢,寸暑难留,一切都会一闪即逝,日子马上又要恢复到那些庸常乏味的状态里——
总有一天,她又要独个儿返回神界,回到织造署,一个人没完没了地活着,和漫长岁月孤独对抗。
她垂下眼眸,灌了口酒。
过了半盏茶的功夫,无数的提灯鱼才缓缓消失在虚空中,绚烂的景象才慢慢褪去。
李时胤看着她,忽然问:“开心吗?”
寅月想了一下,“还行。”
“我是问,来下界,你开心吗?”
“还行,”寅月说,“你若再努努力,我还可以再开心些。”
“那你打算在下界留很久吗?”李时胤问。
寅月心里微微一紧,看向他,“没有打算。”
“那你何妨现在就打算一下。”
李时胤顿了顿,语速缓慢而郑重,“你若留得足够久,总能有机会,也总有时间,得到足够多的开心。”
这番讲得风轻云淡,尽管他想表现得毫不经意,但拢在袖中的手却微微颤抖。
寅月动了动唇,却没讲出话来。
其实没有刻意要去看他,然而李时胤直直杵在她眼眶里,搬不走,挪不开。一时之间,仿佛有细微的电流流过,心口麻痒。
过了讲话的时机,她便没再问出口。
李时胤也沉默,闷头小口啜饮,又偶尔看她一眼。
今夜的星空和提灯鱼很赏心悦目,而比之更赏心悦目的是寅月。
这一刻,她不是一柄锋利的剑,她收敛了所有的凌厉与尖锐,只是个闲散神女,无所事事、毫不设防地坐在他身边。
李时胤道,“我知道你并不喜欢神界。那你不妨留在下界,你想要的,我都会尽力给你。”
那声音温柔,充满蛊惑力。
寅月默了片刻,“你忘了,你死之前我都不会走。”
这话听在李时胤耳朵里,却是另一个意思,只要他不死,她就会留在他身边。
此刻,她那双会说话的眼睛里,氤氲着一丝酒气,清晰地落满了他的倒影。仿佛沉静无波,又仿佛暗潮汹涌。
李时胤想,即便她是刀刃上的一抹蜜,极危险,可他也想冒险去尝尝。
“寅月。”
“嗯。”
“寅月。”
“嗯。”
“寅月。”
“嗯?”寅月终于问。
李时胤翕动嘴唇,看着她沉静的面容,竟有万语千言讲不出口。眼前的人好像离他很近,又好像与他隔了山海。
良久,寅月道:“我明白了。”
李时胤将酒盏里的玉液饮尽,“明白什么?”
“你想我。”
寅月淡然,“虽然我就在这里,你也想我。”
李时胤一颗心都被她攥紧了,原来她都知道。
“那之前,为什么不承认?”
见他攥紧了拳,良久没说话,寅月道:“我有一尾天河何罗鱼,它想我了,就会这样叫我。”
“化形了吗?”
“快了。”
“那是男是女?”
“嗯?”
李时胤斟酌了一下道,“若是男人,那便是居心不良,其心不正。”
“所以你呢?你也居心不良,其心不正?”
久久,李时胤低声说:“我是以己度人。”
他的目光落在她面上,仿佛下定决心,“不承认不是不喜欢,只是因为,我总归只是个凡夫,我怕陪不了你太久,我也怕你觉得,我只是个凡夫。”
她法力无边她高高在上,而他只是个微不足道的凡人。他的自卑有理有据,却也说不出口。
寅月的笑容戛然而止。
她是真的没想过,他会这么快束手就擒,便也没想过,要如何面对这个时刻。
她只好仰头“咕咚咕咚”灌下半壶酒,掩饰一下自己的无措。
“那抱一下?”寅月伸出双臂。
真不知道她在想什么,李时胤不动如山,黑瞳潋滟,“你怎么想?”
然而拒绝的话尚未说出口,他已经本能地伸出双臂,将她拥入了怀中。
寅月脑袋发沉:“我也不知道。”
李时胤用下颌轻轻蹭她发顶,“我会保护你。”
“我还需要你保护?”
李时胤显得极郑重,柔声道:“孤独也很致命,以后我不会让你一个人。”
寅月头昏脑涨,酒意上头,她不得不停下来仔细思考,琢磨完了,心里空落落地难过。
原来那种长期经历孤独的人,陡然间汲取到很多热情与温暖,会从中感到一种无法言说的失去与失落。
因为太长太长的时间她都是一个人,在孤独里跋涉,都在无人在意的角落里活着,孤独便构成了她,而要驱散孤独,就像一种自我阉割,会经历阵痛。
她觉得心酸,心酸到眼眶发热,说不出话。
或许是这会儿突然得到太多,一方面显得不真实,另一方面,又显得从前那些匮乏的日子极委屈。
一定是这会儿的她喝醉了,大概是喝醉了,就总是很感性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