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八章:漫长告别
李时胤醒来的时辰尚早,想起昨夜的不眠不休,他下意识伸手探去,然而被窝是冷的。
倏然睁眼,人果然不在了。
她就是这样的,一如既往。他继续闭上眼,然而睡意全无,怀里越来越空虚,心口也开始漏风,不知道用什么可以堵严实。
巳时过后,重伤昏迷的白溪终于悠悠转醒,人都快要蛀空了,却还能活过来,焉能不是医学奇迹。
唬得老大夫一万个不信,一个劲儿掐自己的虎口,以为是老眼昏花看错了。
李府上下沉浸欢欣鼓舞的气氛里,李时胤去瞧了,忧心落定,果真如寅月所说,人从鬼门关走了一遭,主簿看在她的面子上,又恭敬送了回来。
主仆二人相恤相存,便有门房进来说有客人来了,李时胤嘱咐了一番,便出去迎客了。
刘琦登门造访,二人品茶聊了时局与朝堂,李时胤从容雅宜,丝毫瞧不出昨夜放肆纵情过。
刘琦说着说着,却话锋一转,出人意表道:“为何心神不宁?”
李时胤蹙了蹙眉,把没滋味的茶水泼进漱盂里,“我自幼失怙,如今已到了议婚的年纪……”
“如何向小娘子求亲才不会被拒”这句最紧要的话还没铺垫出来,便见对面掖着手的刘琦笑得越来越贼,嘴张得越来越大。
李时胤想还是算了,这种私事,也不好说给他一个大男人听,何况他也真是急昏头了,病急乱投医,一般人哪能处理他这种复杂情况?
还是闭了嘴,免得传出去让人笑话。
然而那眼波不忠,还是出卖了他,刘琦笑容并不收敛,只以为是这晚开窍的修士有了俗人的邪念,便主动道:“这有什么不好意思的。去岁同你打马游街,那灞桥边上有多少风华正茂的小娘子朝你掷鲜花?想和你去乐游原赏枫跳胡旋,来个一夜定情的大把!当时见你目不斜视,凛然一身正气,还以为你是一心向大道,此生不娶呢。而今你既已想开了,是好事啊。”
李时胤收回目光,心里冷了一截。
有多少人掷鲜花帕子又如何?怕是有人现在只嫌他是个烫手山芋,急不可耐想撇清关系,只他急头白脸想些没用的法子,做些无谓的挣扎。
两人各说各的,李时胤道:“哪里有这样的好事。”
刘琦说:“哪里没有?娶个贤惠小娘子过点儿小日子,生几个小孩子,和和美美。你若没有中意的,朝廷还有几个吏员家的淑媛贵女待嫁,我可以帮你去说和说和。”
李时胤轻叹一口气,几句话回绝了。
送走刘琦已经是傍晚,李时胤站在中庭,看着曲折的廊庑掌了灯,烁烁连成线。又过许久,息市的街鼓传遍长安每个角落,三轮街鼓响过,坊市大门訇然关闭。
看来是要下雪了,他命人在门前挂了灯,该回家的人却迟迟不归。
刚准备往回走,忽觉有凛冽到近乎恐怖的锐意自后袭来,带着尖锐的压迫性,他回过头,逆光中瞥到一抹红影呼啸而至,寒风迷人眼,他伸手一挡。
可在看清来人望过来的一霎间,李时胤如坠冰窟。
“去哪儿了?”
李时胤向她走了一步,她便退了一步,方才她站立的位置,便自动拓下了两个血红的脚印。原来她并非身着红衣,而是浑身浴血,已看不清原来那身青黛色裙装的模样。
她没说去了哪里,然而等她擡起手,掌心升起一汪血色,那血色仿佛有生命般舒展起来,跃动着,咻一下游进了李时胤眉心,周身腾起暖洋洋的力量,他瞬间什么都懂了。
她去了掬月于天,拿回了他负气用血元换的无效的寿命。
看这个样子,此行她必定是跟对方交手了,且情况看起来万分惨烈。他从没见过她这个样子,即便上次跟艳鬼交手,她又哪里让对方占到便宜。这样看起来,或像是对方集了万妖之力,或者弑神碑的力量……
李时胤不自觉咬紧了牙关。
想想便知,一旦那妖商识破她是神族,那必定会启用弑神碑的力量围猎诛杀她。无论她多厉害,可要她以一敌万,腹背受敌,又能有什么胜算?
他看见了,她全身上下只有掌心没有染血,因为,她紧紧握着那枚脆弱的血元。
“伤在哪里了?”
李时胤血都沸了,疾步向她走过去,这次,一声凄厉的鞭笞声落在他身前,乱石飞溅,杀意凛然,逼得他不得不后退了几步。
她手臂上挽着的屠神鞭冒着饮饱了血的腾腾煞气,那双诡异的妖瞳看他仿佛在看猎物,她不再是他的亲密爱人,而是这天地六合之中神挡杀神、佛挡杀佛,滴着血的剑,就镇在这小小一座宅院之中。
李时胤以指为剑割开手腕,血珠子一滴滴滚落下来,寅月果然不受控地跟着他的动作转动脖子,瞳孔收缩,目露精光,仿佛渴极了。
可面对他的引诱,她却不再像以前那样毫不设防地扑上来,她忍耐着,越忍耐越狂躁,忍得龇牙咧嘴,依然迟迟未动。
李时胤捋开袖子,举高手腕,缓步向她走过去,轻声哄道:“过来,我看看你的伤,好吗?”
寅月咬着牙,跟着他的脚步往后退,他快,她更快,让李时胤始终近不得身。
“我们先不谈其他的,别的都放一边,你过来,或者我过去,先治你的伤,我不逼你了。好吗?”
李时胤动之以情晓之以理,换来的只是她擡手结印击向地面,淬火箭矢穿透地面,炸出一条条触目惊心的深坑。
她神情恣睢,以指为笔,在虚空中写下一行扭曲的字。
天下无不散之筵席,不必再找我。
李时胤见到这行字又惊又痛,再一看她,云鬓雾鬟,血衣飘飘,通身冒出隐隐煞气,她入魔的程度比以往每一次都要严重数倍。
“你休想!”
他心惊肉跳,目眦尽裂,再也顾不得任何因由,灵力震荡间,携着万千清气朝她奔涌过去。然而对面的人不过擡手随便划下一道,他便被阻绝在一道无形的屏障外,任他如何穷尽毕生绝学,也撼不动分毫。
“寅月,你过来,我们再好好谈谈。我知道你怕一个人待着,我会陪着你的,会永远陪着你。”
“你若弃我而去,我上天入地都要把你挖出来,要你生生世世不得安宁!”
“帝胤不过是利用你,但凡他对你有一分真心,又何必与你错过千百年,还要让你下界来找另一个?你既爱的是这张脸,那我也有这张脸,他可以,为什么我不行?”
他不甘含恨,近乎嘶吼。
寅月闭了闭眼,再睁眼时瞳孔异色淡去,似乎恢复了几分清明。
她以指触眉,一绺光絮被无形的力量牵引出来,那光絮舒展开来,变成透亮的琉璃水母,在她指间飒飒舞动,仿佛一盏高洁的优钵罗花。
是织魂引。
面对李时胤怒火滔天的诘问,回答他的是不带任何情绪的另外一行字:他不一样。
是一句话都不想和他说了?李时胤凄然冷笑,“他不一样,那我呢,我又是你的什么?”
寅月伸手轻轻一推,被神力精心养护的织魂引便穿透屏障,一头扎进了李时胤的怀中。
“是……”
是什么呢?
有什么话要呼之欲出,她也不知道。
这个不成调的“是”字一蹦出来,李时胤忽然身形一僵,猛地望向寅月,他终于明白她今晚一直不说话的原因,声音变了,像是彻彻底底的兽化?魔化?还是鬼化?
那绝不是属于人间道众生,以及天道众生会发出来的声音,近似一种异化的妖魔类的声音,加上那袭血衣上流动的煞气,在淡淡月色之下,别具一种诡异恐怖的力量。
寅月在他骤然恐惧的眼神下,下意识后退了一步。
他怕她也正常,现在连她自己也怕。
他不知道她此行去掬月于天有多凶险,本来就是明抢,那妖商背靠艳鬼,势力盘根错节,嚣张跋扈,自然不肯乖乖归还。
她当然是要动手的,且还要一举清洗掬月于天。
如果她不能斩草除根,让他们彻底忌惮乖顺下来,唯恐被报复,为他引来更大的祸端,所以她一出手便不留余地,在掬月于天杀红了眼。
可妖鬼众多,浩浩荡荡,真是杀也杀不尽。
何况不断有悬赏和消息递出来,诛杀神族,为前鬼王复仇,即刻封疆夺爵,拜相封侯!
他们士气高涨,开启了弑神碑的封印,源源不断吸取弑神碑的力量来对付她。
她渐渐不敌,受了重伤,不断想着突围之法,最后她也抱着不胜就死的念头,吸取了弑神碑的力量。战局即刻扭转,她杀得他们片甲不留,杀得她自己都入了魔。
她成了唯一一个活着走出掬月于天的神族。
可等离开掬月于天,她忽然后知后觉回想起来,她作为神族,为什么吸取了前鬼王的力量没有即刻横死、灰飞烟灭,反而能让其为她所用,变得越来越强?
难道是因为魔化的缘故吗?
之前听传闻说,其他妖鬼借用弑神碑的力量后,待封印关闭,力量会自动归还。可现在,这些不受控的力量,却还在体内山呼海啸般的冲撞,摧逼得她这具躯壳都要彻底裂开了。
或许不等六界大劫来临,她便要先爆体而亡。
李时胤冷静下来,运力猛地重击眼前的屏障,一字一顿道:“我不怕,你也别怕,有什么我们一起面对。你说什么一刀两断,我不信。端看你为我做的这些,难道没有一丝真心,都只是为了撇清干系吗?”
寅月没作声,看着李时胤退了两步,两人遥遥相隔,她忽然笑了。
只是那笑多少有些落寞,有些伤心,有种茫然一片的荒凉感。
“不必寻我。”
她用那种怪异钝哑的声音说完,便破碎成一阵星风,消失得无影无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