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七章双鸳溪照金翠尾(二)
窗外白云流动,苍山积雪,蒋银蟾背对着窗户,坐在榻上,穿着一件单薄的玉色绸衫,系着银灰色的罗裙,身下铺着紫缎褥子,上面绣着大朵大朵的茶花。虽是十月上旬,妙香气候温暖,坐在对面的原晞也只穿着一件宝蓝缎子圆领衫,颜色偏紫,袖口用紫线勾出如意云纹。
蒋银蟾端着腰,扬着下巴,左手腕搁在脉枕上,让他诊脉。原晞今日一进门,就觉得她特别得意,想不出她为什么得意,诊完脉,谐谑道:“你采蕈采到宝了?”
潮湿的林子里香蕈极多,一朵朵,一片片,或是长在地下,或是结在树干上,五颜六色。原晞听小沙弥说,蒋银蟾尤爱采蕈,每日背着竹篓,提着竹筐出去,满载而归,寺里都吃不完。
蒋银蟾摘下鬓边的绢花,衣袖一挥,袖风便将绢花送了出去,手臂向内一收,那朵绢花又回到手中。
原晞诧异极了,道:“你怎么会宝依功?五叔教你的?”瞬间明白她为什么得意了,她一定知道自己练不了宝依功。
蒋银蟾拨弄着花瓣,道:“你五叔想请我和古梅大师的弟子比武。”
原晞将她安顿在无为寺,便想着日后拜托五叔教她武功,她学了自家的武功,这是一条斩不断的羁绊。不料还未开口,原明非慧眼识珠,替他牵出这条羁绊,心下既欢喜又感激,低头叹气道:“母老虎长了翅膀,将来不知把我欺负成什么样呢。”
蒋银蟾瞅他一眼,微笑不语。自从来了妙香,她的态度便不冷不热,原晞也不敢造次,这时见她和颜悦色,不禁心动,凑上去吻她。蒋银蟾脸一偏,他吻了个空,都怔住了。
他近在咫尺的脸,英俊不减,她的心却冷淡了。
发现这一点,她眼中流露出歉疚,他对她很好,无可挑剔,她应该爱他,比过去更爱他,可是情不能自控,所以世间才有那么多悲剧上演。
她爱的是从江里捞上来的鱼美人,柔弱只能依附于她的鱼美人,而不是本领高强的世子。她在寺里听到一些风声,皇帝无嗣,原晞这个世子或许就是将来的皇帝。
原晞颓然后退,靠在板壁上,半晌没有说话。问题出在一开始,蒋银蟾见到的是流落异乡,伪装成弱者的他,而他见到的蒋银蟾是真实的,好色强横狂妄。她如今成熟了许多,好色和狂妄都有所收敛,但本质没变,依旧叫他心动。他其实也没变,只是卸下伪装,回到了家乡。
蒋银蟾不爱现在的他,这可如何是好?原晞感到绝望,别人是色衰而爱驰,他色未衰,爱已驰,怎一个惨字了得!
原明非走进来,看了看两人,道:“这是怎么了?因为我教蒋小姐宝依功,晞官不乐意了么?”
原晞勉强提起唇角,道:“我是那等小心眼的人么?我劝她等到明年三月份和善济比武,她不听,非要下个月比,她的伤还未痊愈呢。”
原明非款款坐下,道:“蒋小姐进步神速,但下个月太仓促了,万一伤势复发不是玩的,我看就正月里比罢。”
说定了日子,原晞要走,原明非留他吃饭,他睇了蒋银蟾一眼,道:“三十七部的人早上就来了,在家等着我,我回去吃罢。”
蒋银蟾望着他的背影,一言不发。原晞期待她叫住自己,脚步有些拖沓,出了门,越走越失望,忽然加快脚步,一径穿过庭院,上马绝尘而去。
蒋银蟾收回目光,撞上原明非探究的眼,抿了抿唇,道:“如果我不是原晞的朋友,禅师会教我宝依功么?”
原明非澹然道:“蒋小姐的资质生平罕见,我教你无关情面。”
他是出家人,没必要奉承她,他说的一定是真话。蒋银蟾心里好受了些,垂眸瞧着自己的鞋,道:“情之一字最磨人,难怪李商隐说天若有情天亦老,干脆我也出家好了。”
原明非记得天若有情天亦老这句诗是李贺写的,当下也没有纠正她,道:“蒋小姐正值妙龄,一时想不开出家,将来会后悔的。”
蒋银蟾道:“禅师是几岁出家的呢?”
“二十一。”
“那也是很年轻的呀,你现在后悔么?”
原明非摇了摇头,眼中晃过一抹阴影,后来蒋银蟾才晓得他出家实乃迫不得已。她和善济比武的消息很快便传了出去,相国文渊泰特意来无为寺看她,他是个四十出头的中年人,瘦得皮包骨头,身后跟着文四小姐和六名武士。
文四小姐一心想拜原明非为师,软磨硬泡,死缠烂打,未能如愿,见了蒋银蟾,恨不能吃了她。文相国的态度倒是温和,坐在椅上,打量着蒋银蟾,问她年纪家乡等语。
文四小姐从袖中拿出一只银盒,道:“蒋小姐,我送你一件礼物,你敢不敢打开瞧瞧?”
“有何不敢?”蒋银蟾在她三步之外,月白色的罗袖一招,银盒便到了手中。
原明非道:“银蟾,这礼物贵重得很,还给文四小姐罢。”
蒋银蟾睐他一眼,打开银盒,本该射出来的毒针断成无数截,她还给目瞪口呆的文四小姐,唇角微斜,似有轻蔑之意。
“好功夫!”文相国喝彩,笑吟吟道:“真不愧是中原第一高手之女,明非,也只有这样的英才配做你的徒弟。”
文四小姐脸涨得通红,蒋银蟾心中不快,中原第一高手是很光彩,中原第一高手之女有什么好说的。
原明非注视着蒋银蟾,须臾移开目光,笑道:“相国过奖了。”
说话间,广平王骑马到了山门外,他很少来无为寺,此番是原晞托他来的。
“文相国去了无为寺,怕是为了比武的事刁难五叔,劳驾您去一趟罢。”
广平王冷眼看着他,道:“你是担心那妖女吃亏罢,要去自己去,我懒得动。”
原晞道:“五叔既然教她宝依功,她就不是外人,不管他们谁吃亏,原氏脸上都不好看。您说话有分量,比我去管用多了。”
广平王被他灌了几杯迷魂汤,出了城门便清醒了,懊恼道:姓蒋的丫头还没来拜见我,我倒上赶着见她,这叫什么事?
文相国和原明非见广平王来了,都起身相迎,广平王与他们见过礼,落座寒暄。小沙弥斟上茶来,文相国问原晞怎么没来?广平王说他病了,在家里歇着呢。蒋银蟾向广平王投去目光,这老狐貍的道行太深,说话难辨真假。
广平王回到家,已是傍晚时分,原晞拿着本书,坐在暮色里,把满靴的泥垢蹭在一块石头上,泥是刚在无为寺的假山后头沾上的。
瞥见父亲背着手过来,他擡头欲言又止,广平王眼角斜挑着他,绕着鱼池踱了半圈,缓缓道:“放心罢,都在夸她,没吃亏。”
王府院落宽阔,房屋甚多,蒋银蟾转了半日,才找到原晞的院子。周遭都是绿栏杆,绣帘上垂着锦带,灯光将他的影子映在正屋窗上,他在自斟自饮,看来没病。蒋银蟾立在一株山茶花树后,良久良久,悄然离去。
次日上午,原晞拿着剪刀修理花枝,这几株山茶花甚得他爱惜,有空便亲自修理。咔嚓咔嚓,剪掉一切多余的枝叶,若人的心也能修理,该有多好!枝叶落地,复住几个鞋印,原晞一愣,拨开枝叶细看,像是女子的鞋印,只有这几个,应该会轻功。
站在鞋印的位置,看到的是他的卧室。鞋印的尺寸和她一样,定是她来过了,为什么偷偷摸摸呢?原晞望着卧室的窗户,具体原因不得而知,但知道她心里还是有他的,只是无法接受现在的他,宁可这样隔窗望着。
吸入她留下的酸楚,原晞深觉自己错了,不该带她来妙香,让她见到一个她不爱的自己,这于她于己都是折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