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银蟾记 正文 第八十八章 双鸳溪照金翠尾(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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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八十八章双鸳溪照金翠尾(三)

    转眼到了正月二十,蒋银蟾和善济比武的日子,吃过早饭,蒋银蟾走进原明非的院子,就见他从房里出来,穿着一件色若朝霞的织锦袈裟,丰神俊朗。

    蒋银蟾道:“这件袈裟真好看,我见少林寺的住持也有一件差不多的,不过他的相貌比禅师差远了,穿起来也不好看。”

    原明非觉得这话有点奇怪,少林寺住持德高望重,又不是花瓶摆设,谁会拿他跟别人比美?她的语气很像男人评价女人,不管是什么身份的女人,好不好看才是首要。

    他与蒋银蟾相处了这些日子,已经发现她确如侄儿所说,与众不同。侄儿与她闹别扭,三个月没来看她,他原有些担心,因为练宝依功,必须心无杂念,否则于练功者实有大害。女人天生重情,她能不受影响么?

    蒋银蟾没让他失望,武功突飞猛进。但偶尔,他也看见她孤零零地坐在水边,神色感伤。不是无情,只是她很清楚感情与艺业孰轻孰重。她是武道上的奇才,坚持走下去,她将光芒万丈,若沉湎于情爱,再好也就是个男人的陪衬。

    少女的天真,超乎年纪的理智,两者看似矛盾,却在她身上融合成一种奇妙的魅力。

    原明非时常不自觉地凝注她,她今日穿着一件宽袖茶色绫袄,系着元色罗裙,暗沉的颜色,架不住韶华正好,也变得明亮起来。

    “昨晚睡得好么?”

    蒋银蟾点点头,脑后两根莲青色的飘带被风吹起,挂在了树枝上。原明非替她拿下来,道:“今日会有很多人观战,你不必在意输赢,只要比过了,他们也就没话说了。”

    蒋银蟾正色道:“对我来说,任何一场比试的输赢都很重要,我一定会赢。”

    原明非莞尔道:“晞官说你争强好胜,果然如此。”

    蒋银蟾道:“我是江湖中人,不争强好胜,就会被人欺负。”转过脸,又道:“禅师近来见过他么?”

    原明非摇头道:“听说他在忙三十七部的事,原氏与三十七部关系微妙,晞官的母亲是夜苴部的头人,有些事只能由他去周旋,你多体谅。”

    蒋银蟾没说什么,与他骑马往崇圣寺去。崇圣寺建于南诏时期,为诏王阁罗凤与西蕃国师赞错证盟处,殿庑华丽,三塔与钟楼相对,势极雄壮。古梅大师虽然年老,与原明非却是同辈,听说他带着他的女徒弟来了,便领着弟子善济出门迎接。

    善济与原晞同庚,个子不高,体格健壮,见蒋银蟾是个纤瘦的少女,一搦腰肢还没有自己大腿粗,不免轻视。古梅大师长长的眉毛,须鬓皤然,真像是画上的长眉佛。

    四人见过,古梅大师一双细眼瞧着蒋银蟾,道:“一向久仰蒋柳两位教主的大名,无缘得见,今日能见到他们的女儿,也算是慰藉了。”

    善济笑道:“若不是广平王世子,我们还见不到蒋小姐呢。”

    古梅大师也笑道:“是啊,听说晞官在中原遇险,是蒋小姐救了他,将来结为夫妻,好一段佳话。”

    蒋银蟾想说我不会嫁给原晞,又怕原晞难堪,便把话咽了下去。进屋坐下,吃茶叙话,不一时,文相国来了,身后除了文四小姐,还有一名华服公子,姿色甚美,眉眼与文四小姐有两分相似,是文四小姐的兄长文珂。

    众人起身让座,文相国问古梅大师身体可好,面上一片关切之情。古梅大师道:“只牙齿有些松动,别的还好,相国又憔瘦了,想是国事繁忙,再忙也要保养啊。”

    蒋银蟾从袖中掏出一个漆盒,道:“文四小姐,我也有样礼物送给你,你敢不敢打开看看?”

    上回她打开了文四小姐的盒子,文四小姐骑虎难下,盯着那盒子,缓缓伸出手,接过来掂了掂,不知道里面有什么机关,不敢打开,在众人注视下神色紧张,满头是汗。

    文珂道:“四妹,我替你打开。”

    “不用!”文四小姐攥着盒子,被蒋银蟾脸上的讥笑一激,横下心,打开了。

    一条黑色小蛇窜出来,文四小姐尖叫着甩开盒子,疾向后跃,吓得脸色惨白。那条小蛇掉在地下,飞快地扭着身子游走,却是一条无毒的水蛇。文四小姐虚惊一场,又羞又气,蒋银蟾再也忍不住,哈哈大笑。

    广平王和原晞走进院门,便听见她的笑声,原晞这三个月确实忙,但也没到抽不出空去看她的地步,之所以没去,一是觉得她不爱自己,去了也没意思,二是知道练宝依功,务必心无杂念,不敢打扰她。

    冷落了她三个月,她还笑得这么开心!原晞自是不快,沉着脸进到房中,向她射出两道谴责的目光。蒋银蟾扫他一眼,笑容不改,古梅大师,善济,原明非都在笑,文相国干瘦的脸上也笑纹纵横。

    “你们笑什么呢?”广平王说着也带了一丝笑,立马融入众人。

    众人见他来了,都站起身,文相国道:“蒋小姐真是个妙人,用一个装着水蛇的盒子把阿霞吓得半死。阿霞这丫头素来刁蛮,目中无人,早该好好地教训她一顿了。”

    广平王道:“毕竟相国肚里能撑船,不与小姑娘家计较,是她的福气。”

    文四小姐红着脸,低头不语,眼角瞟着蒋银蟾,见她翻了个白眼,显然是对广平王的话不以为然,噗嗤笑了。

    文相国道:“阿霞,你笑什么?”

    文四小姐收了笑,道:“我笑自己没用。”

    文相国道:“你知道就好。”复又坐下,说些闲话。

    原晞向三位长辈行过礼,坐在蒋银蟾旁边的蒲团上,低眉吃茶。他像是瘦了,穿着件缥碧色的缎袍,愈见清雅。蒋银蟾的目光在他和对面的文珂之间徘徊,文珂面庞丰满,五官虽不及他精致,但也有动人之处。

    原晞微微偏过脸,见她眼珠子转来转去,很不安分,顺着她的视线看了看文珂,便摸着她的心思,气得脸色发青。蒋银蟾浑然不觉,间或向原明非溜去一眼,三种美色环绕,她乐在其中。

    古梅大师道:“天色不早了,我们去演武场罢。”

    众人向门外走,原晞落后蒋银蟾半步,在她腰上狠狠掐了一把。蒋银蟾擡脚斜向后踢,原晞小腿剧痛,强忍着没出声。广平王走在前面,对后面的动静一清二楚,心想在我眼皮子底下尚且如此,我不在时,这丫头还不知怎么欺负晞儿呢。

    他叹了口气,睇一眼原明非,低声道:“五弟,你既然做了那丫头的师父,规矩礼仪也要教教她,不能像匹野马似的,丢你的脸啊。”

    原明非眼皮一剪,神情颇不赞同,道:“银蟾天性自然,我觉得很好,不像有些人被尘埃涂蒙得太多,什么工夫也修不成了。”

    广平王瞪起眼睛,道:“五弟,你在说我?”

    原明非轻拂袍袖,道:“我随口一说,大哥不要多心。”

    演武场周围搭起席棚,坐满了皇亲国戚,世家子弟,众人不仅好奇桓因拳和宝依功哪个厉害,对蒋银蟾这个中原第一高手之女也充满好奇。妙香的豪门贵族穿着打扮与中原汉人无异,放眼望去,纱帽攒动,绮罗荡漾。

    有的怀疑道:“这蒋小姐只练了几个月的宝依功,怎么是善济的对手?”

    有的不屑道:“谁指望她能赢?不过就是看在她和广平王世子的情分上,给她个露脸的机会罢了。”

    原晞看着场上的蒋银蟾,心里骂她薄情寡义,朝秦暮楚,听见别人贬她,又不高兴,向说话的人白眼。蒋银蟾临风而立,丝毫不在意众人的眼光。

    僧人敲响龙鼓,她和对面的善济几乎同时出招,一个栩栩身轻,飞飞若仙,一个拳势威猛,变化骇俗,如罗汉下降。斗了百十回合,蒋银蟾左支右绌,已险象环生。原晞脸色平静,双手捏着汗,蜷在膝上。

    善济越打越得意,双拳齐发,一味猛攻。蒋银蟾翻身一跃,躲到龙鼓后,这面龙鼓重达万斤,蒋银蟾隔着丈余挥袖发掌,只听一声巨响,惊天动地,龙鼓另一面的善济身子倒飞出去,凌空打了个筋斗,止住去势,落地站稳。

    他黑脸泛白,低头双手合什,道:“贫僧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