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喜欢寒假,我喜欢过年。
小时候,我的年是毫无压力的,来吧,亲戚们都聚起来夸我吧,就是这样。而那时候谁不夸我,我还敢给谁脸色看,大过年的大家要喜气,正是我刁蛮任性的好时机,所以我几乎每一年过年都会被我妈骂,甚至打,她的开场白都是我忍你很久了。不过现在离过年还有一段时间,没什么好忧虑的,更何况在那之前,还能去买新衣服新鞋子,置办年货,快乐地不得了。
我妈带我和我弟去买衣服,每年都是和徐阿姨结伴同行的。所以买过年新衣是我一年到头最爱的活动之一。
林尚家有一辆车,平时林叔叔开着去上班,而这一天林叔叔都会坐公车去上班,把车留给徐阿姨带我们去买衣服。
一路上,徐阿姨都在游说我妈也去学车,那时候徐阿姨就断言往后车会很普遍,买车迟早像买螃蟹一样简单,会开车就是必备技能了。我妈受教,但还是忧虑,于是说着两人就说起生计,什么买车之后生活压力更大。
而我们三个坐在后座,玩得不要太开心。那一年我买了一件雪白的羽绒服,我妈建议我买其他颜色,她说我老爱玩来玩去很容易弄脏。我怎么可能答应,我明年可是把自己定位成白雪公主的,所以坚持买了。
有时候我们的坚持和自我认识是错误的,比如我买白色羽绒服就是很失策的决定。我为它挨打多次。
阴历的年前,总是阴雨,过了年,初一,太阳就出来了,神奇。
大年三十晚上,我洗了澡守在电视机前看春晚,电视上欢声笑语,我也跟着笑,小时候我看电视完全就像被收买的观众。当主持人开始倒计时的时候,我站了起来,好像升旗一样肃穆,回头问我妈妈道:“我可以穿新衣服了吗?”
“明天。”我妈在织毛衣看了我一眼,说道。
“可已经是新年了,我想去给林叔叔徐阿姨还有林尚哥哥拜年!还要去放烟火!”我说着就要脱睡衣。
“明天。”我妈还是坚持道。
我哼了声,摔了个不会碎的塑料杯子在地毯上,这是我小时候的坏毛病,一生气就爱摔东西。塑料杯砸地毯上悄无声息还不及我妈瞪我的眼神有力。
“常晏,你再给我摔个东西试试看?”我妈威胁我。
我跺脚,却没骨气真再摔一个,瞪了眼我那吃着东西不知人间疾苦的弟弟一眼,生气跑回房间了。我觉得做小孩好辛苦。
我越想越伤心,摔上房门,人在屋里对着门站着放声哭起来。
我妈走到我房门口转了转门把锁,发现锁着,她敲门说道:“常晏,大过年的别让我打你,别越长大越不懂事,现在和你说话讲道理都听不懂了是不是?”
我哭的越发大声了,不得不说这两年我对我妈的感情变了,我们总是不知不觉站在对方的对立面上。那个时候,我是越发不理解我妈对我的感情,因为她很容易生我的气,使得我觉得她是不爱我了,她偏爱我弟弟。就像我在小时候那些叔叔阿姨和我开玩笑的一样,他们说我妈妈很想要个儿子,我想那肯定是因为妈妈不喜欢女儿。我补脑着,伤心的不能自制。
我妈听我越哭越来劲,她就真的生气了,我听到她找钥匙的动静,心一紧,好在我爸拦住了她,我爸说道:“别生气,大过年的别和孩子较真,她想去拜年,放烟火就让她去吧。”
我听到我爸是支持我的,我就连忙继续哭,还加大了分贝。
后来,我妈终于心软了,板着脸同意我去找林尚玩,不过她不许我玩很久,去拜了年就回来。
我连声答应,可心里的算盘早不是这样。
我弟弟这个狗腿,刚才我为争取去找林尚玩而冒着我妈的炮火前进的时候,他一句话都没有说,只知道吃吃吃,现在事成了,他就跳起来说要和我一起去,我不能不生气,我拒绝他说道:“不让你跟!讨厌鬼!”
我弟就哭了,还很委屈说道:“姐姐骂我!姐姐不喜欢我!”
“你不让你弟跟,你也别去了。”我妈丢了一句说道。
我气急,觉得我妈真偏心,可我一向芝麻西瓜分得清,跺脚对我弟说道:“你别一直哭哭哭,姐姐就带你去!”
我弟闻言还真擦了擦眼泪,就不哭了,慢吞吞去换上了他的新衣服。
我和弟弟去给徐阿姨林叔叔拜年,他们很高兴,还给我们两个压岁钱。我说想放烟火,徐阿姨就让林尚带我们下去玩了。
“姐姐,妈妈说不要玩烟火,很危险,衣服也会弄脏的。”我弟弟扫兴提醒我说道,我就知道他是我妈的小眼睛。
“才不会呢!我又不躺在烟火上!”我回嘴道,“你胆小就回家去!不要跟着我!”
我弟又一脸委屈,说道:“姐姐凶我——”
林叔叔见状,解围说他带我们下去玩,我弟弟见有大人陪就不怕了,牵住林叔叔的手。
我提着一袋小烟火,拉着林尚的手冲在前面,然后我就演绎了出师未捷身先死,我跑到楼下因为太兴奋,摔了。大年三十的晚上,刚下过一场雨,地很湿,我觉得我看不到初一的太阳了。
我笑着下楼,哭着回来,我的白衣服又湿又脏,我不敢回家,徐阿姨帮我把衣服脱下来洗,她安慰我说洗了烘干就好,让我不要害怕。
可结果是,我弟弟跑回家告状了,我妈很快就来了,根本不给人弥补过错的机会。而我妈还没开口,我先哭,抱住林尚,状态就是吓坏了。
“好了,别哭,妈没骂你,走,回家好好洗一下。”我妈说道。
我摇头,哭着说要留在林尚家。林尚说好。我妈说不好,反正没人拗得过我妈,而我妈说话不算话,回家就打我了。
我妈说她打我不是因为我把衣服弄脏了,而是因为我不懂事,分不清情况,大过年的去给人添麻烦。我以前觉得我妈是在强词夺理,她就是生气我弄脏了衣服,长大了才明白,自己当时那么撕心裂肺地在林尚家哭的确是弄得所有人头疼。回顾童年,我发现我就是个爱制造麻烦的人。
初一的凌晨,我哭着入睡,又一次觉得人生艰难,不过起床看到许久未见的阳光,我又都忘了。
这一天,我们没有去走亲戚,因为初一不出门。林尚过门来找我,我跑去开的门,而他站在门口没进来先把我打量,他问我道:“疼不疼?”
我知道他知道我又被我骂打了。我有些不好意思,可是被林尚关心,我又很开心,我摇头说道:“不疼!”
林尚笑了笑,眉头轻蹙,像是有几分无奈,他这种表情我后来常见,我渐渐明白他对我的失望或许是从我很小的时候就一点点积攒起来的。所以,那时候林尚才会对我说道:“晏晏,你以后听话一点。”
我说好,但其实,那时候的我完全不知道自己哪里不听话,或者说我并不理解听话一点是什么意思。
我把家里的橡皮筋翻出来,这是我最爱的娱乐项目之一,我小时候喜欢的东西很多,每一个最爱都有之一。
林尚和我弟是男生都跳不来橡皮筋,于是我们到了楼下小区公园里之后就各玩各的了,我是很快呼朋引伴地找人一起跳橡皮筋,林尚则和我弟弟玩弹珠。
我是一直嫌弃男生趴在地上脏兮兮玩弹珠的,但是林尚坐在台阶上专注打弹珠的样子,在我心里就像蓝天上漂浮着的白云,好看。他的模样是我的快活,也是我的运气,所以我今天的橡皮筋跳的特别好,从一脚的脚踝一路上跳到四脚的腋下都没有死。
气得架橡皮筋的另外两个女孩子都有些不高兴。有个叫莹莹的还故意挑我的错,她说她们在学校里跳的刘胡兰,小汽车都不是我这么跳得,尤其是小汽车,她们是要绕着跑一圈的。
“我们学校就是这么跳的!”我和她争辩道。
“我和瑶瑶一个学校的,我们两个人,你一个人。你,少数服从多数。如果你都按你自己的跳,我们怎么知道你有没有跳错?”莹莹说道。
“我跳错我会认的,我不会耍赖的!”我气道。
“你的我们不会跳。”莹莹不高兴说道。
“你们的我也不会跳。所以,我们自己跳自己的就好了。”我说道。
“不行!从刚才到现在,一直都是你一个人在跳!应该换我们了。”莹莹说道。
“那我没有死没有输为什么要让你们跳?这是游戏规则!”我小时候从来不懂谦让,也不懂得游戏最大的快乐是大家都快乐,我只知道在输赢上较劲,逮到机会就恨不得自己表演个够。直到很大了,我才知道,很多事情的对错或许是绝对的,但人的一念之间能给一件事情铺上不同的背景。像这般火光冲天的赢了的确不如在鸟语花香的天地为别人鼓一回掌。
而我以前的手除了用在交错胸前鞠躬谢幕就是用在打架上。我在莹莹一把抓住橡皮筋合起来不让我继续跳的动作之后,我就毫不客气地也抓住橡皮筋,借力一抖把橡皮筋甩打在她手背上。
莹莹呼疼,怒了,扑上来想抓我的脸。说起来莹莹还比我小一岁,以前我们玩扮家家酒的时候,她还当过我的妹妹,挺乖巧的,不想也有反目的一天。我顿时想起了哈姆雷特,别说我小学就开始看些大书,不过我一直把青少年版的世界名著当成童话书的,也所以我一直没读到这些书的点,只记得主角的情绪,比如此刻哈姆雷特被亲叔叔背叛后的悲愤涌上我的心头。Tobeornottobe,it-saquestion,但打或不打,对年幼的我来说从来不是值得考虑的事。我袖子都不用挽,就和莹莹抱打在一起,没一会,我们就一起滚到地上,我很快就忘了我的白色衣服。
林尚闻声赶来拉架,他把我从莹莹身上拉开,因为我是压在莹莹身上死死揪着她的辫子的,所以起身的时候我没放手,莹莹被揪疼地彻底放弃抵抗哭了。简直,哭声直上干云霄。
我的辫子也乱了,她也揪了我的,我也很疼,只是我没哭,所以就显得是我欺负了她。想想以前的我真是吃了不少坚强嘴硬的苦。
吊打,大年初一,我第二次被我妈吊打。一开始我因为不觉得自己错,还挣扎和我妈对打了一会,捏着她的鸡毛掸子不放,后来因为实力悬殊,我就被吊打了。
我妈还是说不是因为我弄脏礼物衣服打我,我依旧觉得她强词夺理,她说是因为我自私霸道才打我,我觉得不是,所以我是被打死不认错,完全刘胡兰。我和我妈后来很长一段时间达不成共识,就是从这一年初一开始的。我在很长一段时间里不明白我妈对我的期望。年幼年轻的时候,很多人想把道理教给我,我也听过很多道理,但是我的认知使得我从来没有认真倾听过。
那天被打后,我就离家出走了,不过我走得不远,就是到了林尚家。
林尚安慰我陪我玩,但他也是又对我说道:“晏晏,你以后听话点。”
我也是又说好,然后哭完就在林尚的小书房里转悠,看到他许多的奖杯奖牌和奖状,我高兴起来,好像自己与有荣焉。
我对林尚满是喜爱,我对他说道:“林尚哥哥,你真厉害你真优秀!我也要像你一样优秀!”
我有点记不得林尚当时是什么反应了,他笑了笑,笑容却有些苦涩,我不知道是不是我记忆出错,我觉得他并没有苦涩的理由,而且我是在夸奖他。我只记得当时我的确有片刻的怔住神。但在林尚摸了摸我的头,说他会很努力要我也好好努力学习之后,我就开怀地看见了美好。
那天下午,林尚还要做寒假作业,新学期他就有个奥数比赛,我离家出走什么都没带,就坐在桌子边看他写作业。这样的场景必须有阳光,没阳光,我也会自己加滤镜,总之,我就是看到阳光从窗口斜进来,像一张精美的渔网,将林尚的五官从海底捞了上来,每一个角度都是那么好看。阳光向来是一张收获的网,我望着它,望着希望。
然后,我睡着了,再醒来,和我妈也冰释前嫌,乖乖回家吃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