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直在啰嗦以前的事,看上去十分不重要,毕竟那只是我自己的心路历程。而我之所以说我自己这一段心路历程不重要,是因为我几乎每天都会片段回想它们,而这种回想反省并没有给我眼前的现状有多大的改变。事实上。我这么做只是因为林尚于我很重要,但凡关于他的一点事,我都忍不住从头开始回想,我们以前是什么样的,我是如何走到这一步的,如果翻开以前是不是能找出些新的蛛丝马迹帮我重新去了解林尚,而我有时候沉浸在这些思绪和想象里,恨不得它们才是生活真实的那一部分。
我给箱子里的书重新做了调整排列,它们看上去更有秩序了,应该不会再边走边有往外掉的趋势了。我重新抱起箱子,往回家的方向走……
初三那年我转学了,转去了一个公立的寄宿学校。我新学校开学的时候,林尚还没有动身去大学,我离家前一天晚上他来看我。
我在收拾行李,我长这么大从来没有过离家的经历,兴奋又紧张。而第一次整理行李箱的我是完全找不到要领,愚蠢的把衣服一件件叠好,摞的老高,我发愁着这个箱子该怎么盖上和迷惑行李箱竟能发明的这么不合理。
林尚是在这个时候敲门进来的,他进来的时候将门打开,我听到了外面客厅电视的声音,听到我妈准备晚饭时来回走动的声音。
林尚问我在干嘛,我说收拾行李,他就笑了。
林尚走过来和我说行李不是这么收拾的,然后他帮我把东西重新做了归置,行李箱一下子空了,他边收边说道:“你去到寄宿学校就都要穿校服了,很多衣服是穿不到的,衣服简单些就好。生活必需品不要忘了。”
我闻言从床头拿过泰迪熊塞了进去。
林尚手一顿,擡头看向我,灯光下他的眼睛特别清亮带着笑意。
我红了脸,支吾说道:“没有小熊睡不着,我习惯了。”
“我很高兴你喜欢我送的礼物。”林尚笑说着,稍加停顿接着说道,“我希望你还能发现它其他的用处。”
我没做声不知道怎么回答。
适时,林尚半起身扭身伸手从身后的书桌上拿过我的纸和笔,他埋头写了什么,然后把纸递给我,我一看是一串数字,手机号码。
“记得给我打电话,晏晏。”林尚说道。
因为林尚这句话,我到新学校的第一件事就是找电话亭。
十多年前,通讯已经发达,但也远没有现在这么方便,且学校里不允许私自带手机,是以,那时候电话亭和电话卡是学生的必需品。
我当年读的公立学校是所历史悠久的老学校,住宿条件不是很好,两层楼共用一个电话,安装在楼梯转角,两层楼共用一个厕所,也在楼梯转角。当时我们都说学校就是为了让我们少打电话才会这么巧妙安排的,厕所那味,没几个人受得了。
学校学生多,宿舍少,我们一个寝室都住了十二个人,我第一次走进是水泥地的房间的时候,那天刚好是阴天,只感觉那房间很长是黑黢黢的望不到头。
而正是这不好的条件,才让我这初三一年弥足珍贵,我第一次切身体会到人没有适应不了的条件。
学业紧张,住宿条件差,时间紧凑,我们洗澡浴室排队要很久,时常要在吃饭和洗澡间做抉择,所以初三一年我基本很少去食堂,永远是啃着面包在浴室门口排队。
晚自习下课就是洗衣服洗漱,我的动作变得很利索,因为我还要在熄灯前给林尚打一个电话。
那时候对我而言最美妙的话就是:常晏,有你的电话。
也因此经常和我说这话的陶晶成了我最好的朋友。
我做为插班生,其实在班级里并没有什么交好的朋友,更何况陶晶不是我们班的,我认识她真的是靠她多次接到林尚给我打的电话的缘份。
我记得第一次看见陶晶的情景,她披散着乌黑的长发,手上端着一个四方的橙色塑料脸盆,脸盆里是洗漱用品和一条湖绿色的毛巾,脚上穿着一双夹脚拖鞋,她走进我们宿舍,没有什么表情,环顾四周。
灯光打在她脸上,我对她的第一印象是这个女孩皮肤有点黑,但是眼睛很大很漂亮。
“你们宿舍谁叫常晏?”陶晶开口问道。
我正在掏床底下的水桶,闻言站了起来。
陶晶望着我,侧了侧头,说道:“有你的电话。”
以此为契机,那天晚上,我听到宿舍室友们说起陶晶,她们说她很漂亮,是隔壁班班花,还说她很早就有很多男朋友。
说陶晶很漂亮,我一开始一点也不觉得,她是很耐看的,所以我是后来慢慢品出来的。而很多男朋友这事我也是后来知道压根没有,她初中那会只和一个笔友书信恋爱过,高中遇到了陈焕之一谈就是四五年。
陶晶是个话很少的女孩,成绩和我不相上下,中上,偶尔爆发跻身上流。她的朋友也不多,一看就不是喜欢呼朋引伴的人。我那时候瞅上陶晶就是她身上那一股孤冷的气质,我还是第一次看到这般气质的人,那时候我们叫酷。但其实和陶晶熟识之后,我发现她的心肠比谁都热,而且很细心很耐心。
陶晶是个很慷慨的人,至少她对朋友如此,当然用她自己的话说就是那时候我家里很有钱嘛,所以她才但凡有买到什么新鲜的玩意,必然会给我买一份。一支漂亮的圆珠笔,一个可爱的陶瓷杯,一瓶新口味的奶茶,而她给我东西的时候都是没什么表情的,一句那,我就噢,接了过来。陶晶让我明白到友谊可以如此无私,在后来的时光里,她也在不断验证这一点。
而我也是第一次这么信任一个人,我发现了原来信任和交付竟是一件如此愉快的事情,我和陶晶分享了我对林尚的心事。而那时候把秘密说给朋友听,感觉就好像梦想成真了一般。
我记得初三有一次我重感冒生病,陶晶过来照顾我,帮我打饭不说,甚至帮我洗换下的脏衣服,满满一桶,全是一件件厚毛衣和秋衣秋裤,手洗。我们一层楼只有一个脱水机,她就耐心的排队等着,直到熄灯。学校停水的时候,她也会去顶楼水塔里提来满满一桶水分我用,两人一分刚好只够洗漱。
我和林尚说我有了一个很好很好的朋友,林尚在电话那边笑替我高兴,那时候的那一刻我曾就想过林尚其实也是喜欢我的。站在臭气若有似无的厕所门口,我心潮澎湃,充满爱。
而这件事还让我迫切想知道我和陶晶到底是怎么成为朋友的,于是我一边跳着下楼一边问陶晶道:“陶晶,我们怎么会成为朋友的?”
“不知道,笑来笑去就成了朋友吧。”陶晶说道。
后来她补充说因为有一次我们在楼梯上碰到,我先对她笑了。而我那时候对她笑只是因为她喊我去接过一次电话。原来当时我们就这么简单把自己的善意传达了出去。
初三,因为陶晶给的友谊,我还学会了祈祷,对神明,把愿望虔诚交付。我们初三中考完,我和陶晶曾约着一起去了一个寺庙拜菩萨,我们求菩萨保佑我们高中能同校。结果灵验了。而那时候在结果出来之前,我们也真相信着,许了愿望就会实现的,所以,可以说我们从庙里出来之后就没有了忧虑。
这个暑假,我比林尚放的早,所以我发现了一件奇怪的事情,那就是在学校的时候,我能大大方方地给林尚打电话,可回家之后我就莫名怯懦了。甚至当父母提起林尚,我都莫名心虚,不知道别扭什么。
况且那时候我和我妈的关系不是特别融洽,我妈在我长大之后就不打我了,恢复了我小时候印象里的温柔如水。可是我却开始嫌她很烦,因为她总是不停地教育我,和我说很多道理,不停地想改正我一些小毛病,比如我经常吃着饭不拿筷子的手就放了下来不端碗,碗里的米饭粒没有吃干净,她说我不对;又比如,我洗完澡没有把浴室里自己用过的痕迹清理一下,她说我是大姑娘了,要注意讲究;又有时候,我青春期心情烦闷不爱搭理人,她就会和我说道上半小时我没礼貌的事。
那时候的我自己也正处在反省反思和自我否定的状态,因此她的每一次纠正对我来说都恰好是另类打击,使得我会厌恶自己,然后脾气就会很大很坏全都发在了我妈身上,觉得她太烦了,她让我很难受,发完之后又内疚,恶性循环。
我记得暑假有一次就因为我妈说我这个年纪不适合穿那么短的裙子而有种很强烈的羞耻感,取消了和同学的聚会,躲在房间里哭,心里怨着我妈妈。
我当时和我妈自然是争执她不懂我,和她说我们这个年纪大家都这么穿,说她保守没有眼光,直到后来我才愿意承认那时候的我的确不懂得美,只知道跟潮流,却从来没有找过最适合自己的。
反正诸如此类的事情使得我在家没有给林尚打电话的心情,或者说情怀。
而林尚在我成绩放榜的那天给我打了电话,他问我是不是毕业同学聚会很忙。
我那天正因为短裙的事和我妈妈吵了架,于是对这个话题很排斥,兴致缺缺,对着电话沉默了一阵,生硬说道:“没有。”我心里被内疚和悲伤笼罩着,还在觉得自己是不是不够漂亮。
“心情不好?没考好?多少分?”林尚细细问道。
“正常发挥。能上市一高。”我说道。
换林尚沉默了,隔了会,他问道:“那你怎么了,为什么不高兴,晏晏?”
林尚的关心一下就让我委屈的红了眼眶,我一把挂了电话。我为自己说不出好的理由难受,我想在林尚面前更美好一点,可是我做不到。我觉得我想见林尚又害怕见到林尚。
林尚放假回来的时候,我也在半躲的状态,心灵敏感又脆弱。
徐阿姨和林叔叔约我们一家一起去吃饭的那天,我对着衣柜又是发了一通的脾气,因为我觉得找不到适合自己穿的衣服。
我妈来说短袖和牛仔裤就很好,我一下气哭扑倒床上,说道:“为什么我就不能穿裙子,我就长得不漂亮是不是?!”
我记得我妈当时很重地叹了一口气,现在想想换做我是我妈看到这样的自己也是很无奈的。
“那你就穿你的短裙吧。”我妈说道。
“你说我不好看!”我捶床说道。
“我不是说你不好看,是说你不适合,女孩子不要穿那么短的裙子。”我妈又说道。
“那就是说我不好看!”我闹了起来。
我妈就不理我走了,我哭了会直到时间不得不出门了,换上了短袖和牛仔裤,万念俱灰地出门了。
那天因为我一个人的情绪低落,大家都有些拘谨,我爸了解事情始末,出门前偷偷往我包里塞了钱,低声说让我去买衣服,让我负疚感愈深。
我坐在桌子边吃饭,是一言不发,徐阿姨林叔叔和我说话,我都没有擡头,只是嗯嗯应声。更别说林尚了,我根本不敢看他,我心里还在怨为什么非要在我最难堪的时候见林尚。青春期那会,我向来是马后炮,不会调节自己的情绪都怨别人,过后又懊恼。
吃过饭,林尚提出说带我和我弟弟去玩,我弟高兴,我说不去,这是我第一次拒绝林尚。我心里还觉得自己特别苦,觉得自己这种心如刀割矛盾的情绪没有人会懂的。
其实我和我爸回家的时候,我很希望林尚能挽留我,可是他没有,他带着我弟走了。为此,我那天回家只觉得自己新伤加旧伤,伤心得不得了,比出门那会还万念俱灰。我心里还后悔没有和我妈还有徐阿姨去逛街。我不知道自己做的是什么决定,真像个傻子。
我从下午一直自怨自艾到晚上我妈回来,当看到我妈给我买了一条很美的及膝碎花连衣裙,我就板着脸笑了。
我弟那天是吃过晚饭才回来的,据说他和林尚去了水族馆,我因为裙子稍转晴的心情又懊恼了。我从小到大就和林尚去过一次水族馆,那一次我还太小什么都记不清楚,我很想和他再去一次的。
最后我的心情变成了沮丧,于是我吃过晚饭就下楼去走走换换心情。
我和两个小孩一起蹲在沙地里埋头玩沙,听到有人唤我,我才擡起头,发现林尚站在单杠下面,光线忽明忽暗。他的姿态清高却不傲慢。
我跟着林尚坐在长椅上,他把手里的一个纸袋递给我,我打开一看是只泰迪熊。我的第二只泰迪熊。
我望着林尚,林尚笑说道:“恭喜你初中毕业了。”
林尚笑意温柔,我莫名受之有愧,低头低声说道:“谢谢。”
林尚在这个时候叹了一口气说道:“时间过得真快,转眼晏晏都要上高中了,长大了。晏晏,你长大了好像不太需要我这个哥哥了。”
我一听就急了,说道:“怎么会!我很需要你!”说完我脸红到了耳根。
林尚闻言笑了,说道:“可是我很多时候做得并不好,我都不知道是什么困扰着晏晏你,让你这么不开心。”
“我,我,我自己也不知道。”那时候的我的确回答不出来,我爱慕着林尚却没法确定该如何做,我感觉我的思绪和情绪都像一团乱麻,那些关于我觉得自己不太好的倾诉,对着林尚一时是不知道该从何说起。
林尚依旧是微笑,说道:“那你想明白的时候一定要告诉我让我知道。不管什么事,我都希望你能告诉我。如果我不在你身边,你记得给我打电话。”林尚说完,略加思索,加了一句商量的询问:“好不好?”
那时候,我点头说好,毫不犹豫,却一直没做到这件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