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经历过的事情第一次发生的时候,于我而言,都是大事件,好事会欣喜若狂,坏事则呆若木鸡。当时我就是这样,即便这件事情不是发生在我身上。
高三的时候,陶晶也住校了,她住校的理由和我的相似,都是为了避开父母,只是她是因为烦父母吵架闹离婚。据陶晶说她的父母是因为生意上的事意见不合,从早吵到晚。
陶晶说这些的时候,神色轻松自若,我完全不知道怎么安慰她。在我的印象里,陶晶的父母都是很和气很客气的人,每次我去他们家,他们都很热情地招待我,完全想象不到那样理性模样的两人能吵起来。
“人好和吵不吵架完全没有关系。”陶晶说了一句。
那时候的我有一个观点,那就是人如果有意识去克服自己的性格缺陷是能避开与他人的争执的,所以我对陶晶的话不是很理解。而陶晶拍了拍我的肩膀,问我晚上要不要去食堂吃饭。
我摇摇头,去小卖部买了面包就杀回寝室了。高中的住宿条件虽然比初中好多了,但高三紧张时间紧迫,校园生活也没到那种可以慢悠悠的程度。况且,我洗澡都要赶在我对床那个只学习吃饭,其他生活都丢掉的鲍同学面前。鲍同学难得洗一次澡,视时间如性命,我还要和她抢听起来好像有点过份,但是如果你经历过她用过的浴室,你都会毫不犹豫要杀在她之前。
高中条件好在每个寝室都带了一个洗手间,一个蹲坑,一个洗手台,还有淋浴花洒,住八个人。按理说这样的条件给我已经是很好了,但是鲍同学总会让公共浴室的情况一次又一次地出现在寝室浴室里,比如用过的卫生巾直接丢在墙角,而且还不带卷一卷,就那么大剌剌地摊着,浸湿。每一次看到这种情况,我都深深明白我妈教我细致做人做事的良苦用心。
我们所有人对此行为都很愤怒,不过我们愤怒也没有用,因为哪怕我们捂着鼻子掀开鲍同学常年不分冬夏挂着的厚重蚊帐和她理论,她也是很淡定,还觉得我们莫名其妙。
就卫生巾的事情和她交涉,她的反应就是:“你们要用浴室为什么要我收拾?谁要用谁收拾。我也没嫌弃过你们。”
我说我们每次用完为了方便后面的人用至少都会简单清理一下,希望她也能考虑下别人的感受。
鲍同学闻言冷笑一声,说了让我至今难忘的话,她有巧妙的角度和思考方式,她说道:“我才是考虑你们的感受,而你口口声声说要考虑别人的感受却在这逼我去做一件我不想做的事情。你看,我从来没有因为我不想做打扫也让你们别打扫。每个人的生活习惯不一样,在同一个屋檐下想相安无事,就该学会包容。”
我从鲍同学身上第一次领教了鸡同鸭讲的可怕。虽然她成绩顶好,但我真心不想做这样的人。
我的高三除了紧张的学习生活和对林尚时隐时现的想念,记住的就是这些鸡毛蒜皮的奇葩事情。
高三的住宿部很流行家长送补品,每天我和陶晶都会看到很多家长站在宿舍楼下等自家孩子。没等到自家孩子的就在楼下小黑板上写提醒,什么补品寄放在哪。我和陶晶见过最神奇的补品就是:胎盘。我们看到小黑板上赫然写着:某某某,记得吃胎盘。有点被震惊住。
我妈有时候也会带着补品炖汤来,她若是来,补品炖汤也总有陶晶的份。其实,那时候我虽然还是会对我妈发脾气,但很多时候我会发自内心觉得有我妈这样的妈妈真好,至少她在尝试理解和包容我。给我的爱也是很结实的,在寒冬的时候我的被褥永远都是宿舍里最厚实的。
我记得高三的冬天,忽然有一天气温骤降下着小雪米,我还在担心晚上会冷,要打电话让我妈明天送被子来。却不想当天晚自习下课回到宿舍,我发现我妈已经无声无息的来过了,给我换了新被子,垫了褥子,还有一床毛毯,一套新的睡衣。除此之外,还有一箱的牛奶。我家离学校大概要四十分钟的车程,那年我家里还没有车,我妈提着这么多东西来一次学校是很辛苦的,睡衣,我一穿就是至今。说起来我是很恋旧的人,从对睡衣和林尚的态度上就看得出来。
我高中的青春没有很热血梦想过,只是每次提笔写作业的时候,脑袋里只有两件事:林尚和海豚。我慢慢想起六岁那年第一次和林尚去水族馆的事,我们遇到一只在表演时不慎跃到看台上而受伤的海豚,海豚撞伤,伤口很大流了很多血,我吓哭了。林尚安慰我说会有医生给它看病的。我就说我长大也要当给海豚看病的医生。后来,我却渐渐把这件事忘了,许是那时候真的害怕惊慌过,忘记了之后就下意识不去想起来了。没想到这件曾经让我害怕惊吓的事到我高中的时候却成了一个梦想,真是被埋下又被忘记的种子,时节到了,它自己就想成荫了。我有时候会很感激这些跃入我脑海里的美好念头。
或许等我哪天离帮助海豚近一点的时候,我就能告诉林尚,我小时候想过的事情都是认真的,包括想嫁给他这件事,不要小看年幼的念头,那时候是真正的有感而发,没有其他的衡量比较。
我和陶晶的高考都发挥的不错。对完答案的那天,我们都觉得能上自己理想的大学,且我们都选择了同一个城市。于是,高中三年来,我第一次感觉到了自己的意气风发,况且我脸上的痘痘随着紧张高三的结束也渐消了。
于是对完答案,我就迫不及待回家,林尚这一年大四结束的很早,今天就会回来,我很想告诉他,这两年我是什么样的心情在努力向他靠近的。或许在别人看来我默默无闻平淡无奇,但我的心里充满了爱和渴望,还有自我成长。
林尚是晚上的飞机回来的,回来的有点晚,我躺在沙发上说是看电视其实是撑着眼睛等他。当听到对门传来响动,我就跳起来拉开了门。
“林尚哥哥!”我喊道,然后我意识到我已经很久没有喊林尚哥哥了,有一段时间我甚至莫名喊不出口。
是林叔叔去机场接的林尚,是以,林叔叔也和林尚一样回过头来笑看着我。
于是,我的脸一下红了,说不出话来。林叔叔笑了笑,打开门先进去了,想来他也看出我是迫不及待要找林尚。
林尚笑望着我,说道:“晏晏,听说你今天去对答案了,考得怎么样?”
林尚的样子看上去一点也不像舟车劳顿的人,他目光似星璀璨,精神喜悦地看着我。我被看得词穷了,支吾着点头,为表白打好的满腹底稿一句也说不出来了。
“想好学什么了吗?”林尚问我。
我张口还没说学兽医的事,目光就被林尚一直夹在腋下包着牛皮纸的四方东西吸引了去,看上去像一幅画。
“林尚哥哥,这是什么?”我好奇问道,伸手戳了戳。
“是油画。”林尚说着已经开始拆画。
那是一副让我看得眼眶发热的一幅画,逼真似相框里的照片。画很简单,蔚蓝的海面两只灰身白肚的海豚半跃出海面,带起晶莹的浪花,海豚一大一小,神情是一样的坚定勇敢。
我会觉得感动是因为在那一刻,我觉得我和林尚的回忆是相连的,他和我一样记得或者说他在替我记着年幼的梦想,所以这幅画在这个时候出现了。我小时候跟着林尚能回到自己的家门口,我想此刻和以后也都是可以的。
“喜欢吗?”林尚问道。
我点头,擡头见林尚莞尔着,我觉得他清亮的眼睛里藏着一个甜蜜的秘密,我觉得他是要把画送给我的,只是不是现在。莫名的两情相悦的甜蜜在我们之间流淌,就像我小学音乐课发声练习老唱的那首歌:山谷里静悄悄,什么在歌唱?叮咚叮咚叮咚,泉水在歌唱。我们好像准确地听到了对方的心。
“林尚哥哥,你早点休息吧,明天见。”我忽然想回去写情书了,那些说不出口的话,我该好好重新地认真写一遍。
林尚笑颔首,他擡起手来,迟疑了下,然后落在了我的脑袋上,轻轻地揉了揉。
我又脸红了,害羞的。
夜里,我精神抖擞地写好了三页长长的情书。凌晨两三点才睡下,一觉睡到了中午被我妈妈喊起来吃饭才醒。
我从床上跳起来,赶忙跑去洗漱收拾,换了衣服揣上情书就去找林尚。
我妈问我做什么,我说去找林尚哥哥。话落我就甩上门,隐约听到我妈说先别去,林家有客人。可我已经蹦到人门口敲门了。
林尚给我开的门,他休息了一夜,整个人是容光焕发,他一笑,我就愣住了,红了脸。
“晏晏。”林尚唤我。
我一鼓作气,刚要从身后拿出情书递出去,就看到一个陌生的女孩子从里面走出来,她脸上带着笑意和好奇,她的目光越过林尚落在了我的脸上。她不算漂亮,但有种让人移不开眼的气质,我看到她脑子里冒出来的就是芝兰玉树四个字。
我往后一退,脑里一片空白,一时毫无应变能力。然后那天我就跑了,虽然当时林尚同我介绍说女孩是他的学姐,我还是跑了。我回家把情书藏了起来,等我在家吃过饭,林尚来喊我过去玩的时候,我已经勇气枯竭了。
那天林尚家里不止这一个学姐,还有另外两个男孩子,一个是林尚的学长,一个是林尚的同学。他们是来探望一个生病退休的导师,恰好导师是我们这里的人,所以他们昨晚是和林尚一起回的。林尚今天就邀他们过来做客。
而我所难受局促的原因不是争对林尚同学朋友中的任何一个个体,只是因为我发现我同他们格格不入。那时候我很着急,觉得自己或许永远走不到林尚身边。
他们说着未来的计划和他们专业领域的事,我才知道,林尚大学其实没有毕业,他还要继续学习和研究。林尚前两年就转向了海洋生物的研究和保护,他下半年会跟着他们团队一起去新西兰北岛的奥克兰,在那里常驻和研究海豚。他的未来海阔天空。
林尚的学姐叫李子琦,见我一个人杵站着便和我攀谈起来,问我大学想学什么。
我对着他们的笃定和自信,张了张嘴什么都说不出来。林尚笑道:“不要着急,晏晏。”
我应了声,看到靠在电视墙边的那幅画。贝贝伸着头慢吞吞地在顶那幅画,显然这幅画挡住了它一贯走的路。
我刚想要过去拿开画,李子琦就先我一步,她的长腿一跨,玉臂一探,弯身轻盈的拿起画,掀开牛皮纸,然后她笑了,巧笑嫣然。
“这不是学姐你的画吗,怎么会在林尚家?”开口问这话的是林尚的同学,名叫安泰。
“林尚同我买了,他说他很喜欢这幅画。我受宠若惊,不得不卖。”李子琦笑说道,目光瞅着林尚。
我看向林尚,只见林尚微微一笑也是看着李子琦,他或许是感觉到我灼热的目光,便徐徐转过脸来,我赶忙低下头,装作没有看到他们的心意相通。原来是这样,林尚望着画时那些微妙的表情并不是因为我们儿时的记忆。想想也是,小时候的事那么久远,谁记得住。
“林尚怎么喜欢这幅?我个人觉得你画的那幅午后时光,不论从色调和布局都比这幅好。”林尚的学长说道,那学长叫吴世顺,戴着黑框眼镜,斯斯文文开口说道。
“其实我也比较喜欢午后时光,”李子琦朗声笑说道,“不过我能了解林尚的用心。其实我画这幅画的时候情绪很低落,我一直怕自己选不上项目研究员,去不了新西兰,梦想落空。林尚鼓励了我,他说我画的海豚很好。”
我听着,场景补脑的也差不多了,没法再去多想他们之间的情谊了,便悄悄转身离开心想去厨房帮徐阿姨切洗水果好了,然后就假装忙完了自然而然地离开。
我离开的时候的确挺自然的,还笑和林尚说等他有空,我来向他咨询填志愿的事,说的像真的一样。
林尚说好,嘱咐我明天就可以去找他。我也就听听,心里好塞。怎么形容,就是没法面对林尚,一想到他或许心里有喜欢的人,而那个人不是我,我就很伤心。
我回家背了包,就出门去找陶晶了。
我和陶晶约在常去的奶茶店,陶晶看样子是刚睡醒,她说昨晚她爸妈又吵架,她凌晨才睡。
陶晶这事一说,我张张嘴说不出自己的伤心事了,先问道:“你志愿想好了吗?”
“就是之前那个。怎么?你有其他想法?”陶晶敏锐问我道。
“我还在想。”我没有细说,垂下眼睛,我觉得心里的纠结曲折很难说,很累的感觉。
“陈焕之也会去Z大,到时候我们同校。”陶晶忽然冒出一句。
我疑惑。
“我们交往了。”陶晶又掉出一句,然后道,“如果你也去省城,还去H大,我们离得近,有照应。”
“你刚才说什么?”我一下被陶晶震得忘了自己的伤心,好像一下掉到了另一个天地里。
“我说了两句,你问哪一句?”陶晶笑了起来,问道。
“你和陈焕之交往了?什么时候的事?”我惊愕问道。
“昨天的事。”陶晶说道。
我继续惊愕着。
然后陶晶和我说陈焕之和她表白,她答应了,他们就交往了。
我晕乎乎的,却知道了一件事,感情的事其实很简单,喜欢表白,对方也喜欢你,你们就能在一起了。
而我和林尚到底是怎么回事?青梅竹马的感情却成了我们之间的横沟,不敢说又不想忘。
年少的冲动和叛逆在我填志愿的时候爆发了一次,我那时候的想法是追着林尚的路我是追不上了,我要包抄,我要学不一样的东西,让他注意到不一样的我。然后我憋足气,高估着自己,填了金融学。
我很记得林尚当时得知后的表情,他的神色很复杂,一句质问在他嘴边愣是没有说出来。我还和他说我一直很想学这个,这个专业热门以后好找工作,我对未来充满了信心。林尚勉强笑了笑,摸了摸我的脑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