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去潜水了,我看到海豚了。这是我第一次做这件事。奥克兰西海岸的海水很蓝,天空很蓝,很美,海豚在唱歌,我还在水底抚摸了它们。简直像个仙境,可我是个人。
然后,我对萧煌奇的歌有了真正的切身体会:你说的黑不是黑,你说的白是什么白。我完全领会和融不进林尚和他研究所朋友的大爱里。
他们所有人都很了解海豚,也欢喜地爱着它们,于是我呆站着,忽然就冷漠起来。
我看到李子琦蹲伏在岸边摸着一个海豚的脑袋,她絮絮叨叨笑和我说这只海豚叫格蕾特,说它有个朋友是稀少珍贵的驼背海豚,它曾带着它来到岸边。
我喜欢这些事,可是我却没法像李子琦一样去亲近它们,我甚至杵着有一些尴尬,或许是李子琦的热情和用心让我自惭形秽,我默默板起脸,她说什么我只会扯着嘴角笑一笑。
“晏晏,你再来摸摸格蕾特,格蕾特很喜欢你。”李子琦不断回头对我说道。
“算了,我不想摸,我看不出它的喜好。”我笑了笑说道。我捏了捏手心,那里还残留着方才在海里林尚拿我的手去摸海豚留下的腻滑感,虽然隔着潜水服,但我能感受到它们皮肤的柔软,还有身体里那股包藏着友善的坚强。但不知道为什么,我触电般收回手,林尚奇怪望着我,我们在水里没法说话,我指了指海面,表示要上去。上岸后林尚问我怎么了,我说我不喜欢在海里。
“你能感受到的,你摸一摸它。”李子琦强调说道。
我皱起眉头,说道:“我感受不到。”
李子琦扭着脸看着望,她的眼神好像洞悉到了我所有的情绪和想法,我涨红了脸。然后她笑了笑没有再勉强我。
我转过身打算去换衣服,林尚现在不在,是因为他上一次救助了一只迷失在渔民渔网里挣扎受伤的海豚来回访。林尚放心不下,所以他去看它的伤,中途离开了,李子琦陪着我。
李子琦见我离开,她也起身跟着我。我们来到更衣室,离了外面的阳光,室里骤凉,冰冷银灰色的四角铁衣柜就像我心脏的模样。我为感受不到自己的爱心而难受,我真的已经很久没有那种很澎湃温柔的心肠了。我心想或许我当初没选择学兽医是冥冥中注定的事,我或许就是个冷眼旁观的人,越长大越如此,我并不喜欢那些很激动人心的事。平时在学校里,很多人遇见只可爱的狗都会欢呼雀跃,我却半分欣喜都不会有,甚至觉得长大了就要这么稳重些,情绪和喜好都不能外露。
我不喜欢李子琦开心和海豚们玩耍的样子,因为我做不到,我总会有片刻回神在想我做这些事的意义,我觉得我并没有发自内心地在喜欢自己做着的这件事情,因此我亲近海豚的动作就会显得很僵硬,我觉得自己可笑又虚情,所以就会忍不住漠漠收回手。我想我是个冷漠又别扭的人,我也不喜欢自己。
我换回我的裙子,坐在远离海滩的太阳伞下,李子琦给我买了一瓶水,我接过,说道:“学姐,你不用陪着我,你去忙你的吧,我坐在这等林尚哥哥就好了。”
李子琦笑着没说什么,也没有客套,拍了拍我的肩头,转身走了。
我望着起伏的海洋出神,我心情很低落,我觉得我被一个美丽的世界拒绝了。
林尚再出现在我面前的时候,已经换上了沙滩裤和短袖,他跨着大步从沙滩向我走来。
“晏晏,累不累?”还没走近,林尚就问我。
我站起身,海风吹得我轻薄的短裙翻飞,还好我在里面穿了一条牛仔短裤,否则也是丢人走光。我来到这个地方连正确的衣物都不会带,真的是格格不入。
“累吗?”林尚走近又笑问我道。
他怎么可以如此温润又明朗,我摇摇头。
“喜欢海豚吗?”林尚问道,他观察着我的脸。
“我可能和动物不怎么说的来。”我扯了扯嘴角说道。
林尚应了声,我扭开脸,有几分不自在。我脑里想起一些和眼前完全不相关的事,是小时候被我妈打的一次经历,我妈说我太自我,总是什么都要霸着给自己。的确,我不知道怎么去体谅和活跃眼前的气氛,让大家都心理舒服点,我只知道我自己心里不是很痛快。我想离开海边。
“我想回去了,林尚哥哥。”我说道。
“好,他们还要和海豚待一会,今天要取样统计数据,我先送你回去休息。”林尚说道。
我应声,甚至没有问起一句关于林尚救的那只海豚的事,我心想少一点虚情假意吧,我压根就不关心,我甚至觉得那只海豚有点烦人,它把林尚从我身边唤走了。
林尚把我送回去,和我说对不起,工作在身不能好好陪我。我说没事,关上房门仰躺在床上,慢慢睡着了。
我是被敲窗子的声音惊醒的,我的房间就在一楼,睡觉时,帘子没有拉严实,我看到一个棕色头发的外国女孩在敲我的窗子,待我惊坐起来,她就一笑而过,走了,伴着说笑声。日头已经西斜了。
而我还未回神,房间门就被敲响了。我听到李子琦的声音,她和一个女孩说着英文。我打开门,看到了刚才在窗口惊鸿一瞥的外国女孩。
姑娘是美国人,也是李子琦的室友,昨天我没有见到她,此刻看到她大大的旅行包,我就知道她出远门去了,才回来。
她们欢脱的说着话,我笑着,一知半解。后来李子琦和我说这个女孩其实不过二十岁,从小喜欢收集各种声音,梦想飞遍全世界收集聆听所有的声音。她到新西兰已经一个月,在各个地方露营寻找大自然的声音。
“她不用上大学吗?”我问道。
“这就是她在大学里做的事。”李子琦笑说道。
我张张嘴,如果我的面前正好有镜子,我就会知道叉烧长什么样。
我又被低落的情绪攫住,我发现我那时候已经懒得羡慕别人了,也很难被鼓舞,只会在想自己脑子里进的是什么水,无用的功率在脑里不停地转。
那天就在这个时候,林尚又来了。他说带我去吃饭,我换了衣服就和他出门了。只有我们两个,而我还一路上沉默着,因为我不知道要和林尚说些什么。我身边似乎并没有什么可说的,我经历的人事一点也不有趣。
后来开着车的林尚先开口了,他说道:“晏晏,明天我们去南岛自驾游。”
“你不是还有工作吗?!”我很意外。
“我请了假。学习研究什么时候都可做,但是你却不常来。”林尚笑说道。
我很惊喜。
“喜欢吗,想去吗?”林尚的笑意愈深,眼里都荡漾着笑意,又亮又柔。
我当然是拼命点头,刚才忧伤什么鬼都已经忘了。因为这件事,我心想林尚肯定也是喜欢我的。
就这样,第二天我就满心欢喜充满期待的和林尚飞往了南岛的皇后镇,然后,那里下起了雨。
我一下心情就不好了。我说我不喜欢雨天。林尚笑安慰我说明天就会晴天。
我把天气预报按出来,说这几天都会下雨。林尚对此的回答是带我去买了一大盒薯条和一大个汉堡。据说汉堡是皇后镇有名的旅行必吃汉堡,个头出奇大,量超足,我和林尚分着吃,吃完,我总算没了那么多怨气,乖乖回自己房间收拾睡觉,重新期待明天的旅程。
因为林尚的假期并不是很多,我们便只打算沿西海岸线顺时针绕一个小圈,去几个有名地地方,一路上林尚开着车,我就负责报告天气,我的心情是随着天气起起伏伏,林尚就不停地给我塞东西吃。
走走停停两天一晚,我们在第二天下午到了基督城,适时,阴了两天的天微微放晴,露出一两角的蓝天,心旷神怡。可是基督城因为11年的那场大地震还在重建,整座城显得很萧条,我又因此而觉得不高兴。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我那么容易就不开心,总之那天我抿着嘴,林尚找酒店的时候,我就趴在车窗上不说话。到处是封路修路的路标,我锁起眉头。
“这里一点都不漂亮。”我说道。
“因为他们在震后重建。”林尚说道。
“明天会不会又下雨?”我转过头问林尚道。
林尚望着我,一下就读懂了我的意思,他说道:“你晚上不想住在这是吗?”
我心里有点内疚,毕竟车是林尚开的,累的是他,我完全是站着说话不腰疼,道理我都明白,可我还是点头了。我那时候以为这样就是真实。
“我怕明天又阴天,如果是这样,那我们去到星空小镇也看不到银河了。”我说道。我完全不懂旅游的从容,我只怕错过了风景,明天我们要去星空小镇LakeTekapo。那里有个牧羊人教堂,很多人在那拍了璀璨的银河。银河悬于教堂之上,神圣而美丽,我很期待。
“可是我们的酒店预订是在明天。”林尚和我说道理。
“这里又不是中国,我们一路过来也没有见到几个人,肯定有地方住的。”我有自己的道理,张口就说道。
林尚还是笑,然后他就发动车子随了我的心意。我看着这样的林尚,想到陶晶知道林尚带我去南岛旅游时说的话,她说林尚不是喜欢我就是把我当亲妹妹了。有时候,我真的会想如果我和林尚不是青梅竹马就好了,那他肯定就是喜欢我。
不过到了星空小镇,我就懊恼地觉得活该林尚不喜欢我了,因为那里可以算得上人山人海,我来新西兰快一周,其他地方见过所有的人加起来也没有这里的多。或许大家都和我一样不想住在萧条的基督城,还有很多摄影爱好者想来取景,于是这里就满了,我和林尚竟辗转找不到住的地方,连帐篷都租不到。是夜,天已黑,最后,我们只能去青年旅舍租毛毯,睡在车上。
我捧着林尚给我买的焗土豆,愧疚的无以复加,因为我们头顶上云层很厚,我关于星星银河的推断还是错的。
林尚把车停在了那个仿佛立于海角之巅,背靠着湖的小教堂面前。
待车停好,我就默默把晚餐给林尚递过去,低声说道:“对不起,林尚哥哥。”
“没必要对不起,晏晏。”林尚笑说道。
“要不是我非要来这里,我们晚上也不用睡车上。”我说道。
“旅行本来就是这样的,会有很多不确定的因素,会体验很多不同的事情。我觉得这样挺好的,我很高兴能和你一起在车上过夜,好像露营。你小时候曾让我带你去露营,那时候我做不到,现在就算是做到了吧。”林尚笑说道。
“哈?我以前有让你带我去露营吗?”我问道。
“是啊,你三年级的时候。”林尚说道。
“为什么呢?”我想不起来了,不由问道。
“是啊,为什么呢。”林尚也想不起来了,回答道。
我忍不住笑了,纸盘里的土豆在这一刻有了诱人食欲大开的色彩。
而吃完东西,我和林尚坐在车上聊天,说了很多事情,都是关于过去,比前两天我们到酒店就各自回房更觉亲近。后来夜深了,四下安静了,我们就下车拿着洗漱用品去青年旅舍洗漱,准备睡觉。还别说,这种体验真是很新鲜的。
而惊喜和际遇也是时常有,待我和林尚洗漱完毕从旅舍出来,擡头一看天,星星都出来了。
于是,我又感激起睡车上这件事,我和林尚开着天窗倒在车上看了很久的星星,我仔细辨认着银河。而周围又热闹起来,不少人扛着相机出来拍照了。
我说这里好美。
林尚笑着没做声。
我侧头看着林尚,只觉得他比银河还好看,一个月亮姑且能惹出错来,这么漫天璀璨似钻的繁星没理由不让我悸动。于是我特傻的对林尚试探说道:“林尚哥哥,这里这么美,我觉得就算是自己不喜欢的人和自己表白都会心动一下吧,你说是不是?”
林尚闻言侧头看着我,他的神情专注的,真是,快让我窒息,因为我完全忘了去呼吸。
“不会的,晏晏。如果不是我喜欢的人,哪怕星星全部落到大海里,成了真正流动的星海,我也不会心动的。但如果是我喜欢的人,她只是送我狗尾巴草我也就心动了。”
“那,那你有喜欢的人吗,林尚哥哥?”我咽了咽口水,声音颤抖。有一道光闪过我的眼前,我觉得那是命运之光,每一次很重要的是时刻,它总会出现,一闪而过,让人惊醒,意识到当下和此刻。
“有。”林尚说道。
我的心颤抖,“谁”那个字在嘴边硬是吐不出来。
“你一定很喜欢她。”我咬舌说出来的是这句话。
“嗯,我很喜欢她,想给她很多东西,让她过她想要的生活。”林尚说道,他越说声音越轻柔,耳语般让我想落泪。嗯,我没法不把自己带入进去,却也不由觉得这样的幸福太盛大,好像是我暂时无法企及。
“我听着好羡慕,”我说道,这半句我是无意识脱口而出的,而当我看到林尚因为我这半句话,眸色忽变,动了动眉梢的样子,不由不假思索圆场道,“我,我的意思是我希望我未来也能嫁个这么对我的人。”
“当然会,他会像我一样的,”林尚眸色恢复了平静,说道,“晏晏你会很幸福的。”
林尚的平静带着我也平静了,我笑了笑,心里是苦涩,刚刚短短几秒,我的心绪是起起落落,现在被林尚一祝福,我觉得他大概就是我哥哥了。
“有点困了,睡觉吧,林尚哥哥。”我说道。
林尚闻言关上天窗,留了一条缝,再熄了火,又拿外套把我这边的窗户遮严实,免得星光亮的人睡不着。
我们在南岛租的是越野车,空间已经相对比较大,但我们放倒座椅,我的个子也只是勉强伸直腿,因此林尚一躺就显得空间很逼仄,他的长腿委屈缩着。况且他还躺在右侧驾驶座,我看着心里难受,真是会觉得心疼。
林尚探过手揉了揉我的脑袋说让我快点睡。而我真是没心没肺,难受了一会就真的睡着了,耳边的人潮什么时候全部散去的也不知道。
我原本以为睡车上肯定会整夜不安生,却不想我完全低估了我自己的睡觉能力。当凌晨快日出的时分,有人出来看日出带来了喧闹,林尚在我耳边问我要不要看日出,我记得我迷迷糊糊张开眼睛瞅了瞅外面,只觉得湖面上云海翻滚怕是看不到日出,便摇了摇头。
然后林尚就把车开到了对面居民区的小山坡上,那里安静,我便一觉睡到大天亮,醒来的时候,太阳高照,这天彻底放晴了。
那天林尚不知道什么时候醒的,他站在外面伸着腰,踢踢腿,回身见我醒了,他就给我露了个很灿烂的笑脸,好像他一夜也睡得很好似的。
后来的旅程,前往库克,途中有新鲜三文鱼吃,我爱吃,吃了一大堆,新鲜的烟熏的。吃到肚子疼拉肚子,以至于后来的风景我都没有记忆,只记得我一直问还要多久到地方上厕所。林尚试图让我看什么风景,我都是脸色白白,说我要拉裤子里了。然后,熬过之后,我又感慨一点风景都没有看到,心想我这辈子也不可能对第二个男人说大便要拉裤子里的话了。
回到旅程起点皇后镇结束环岛的那晚,我和陶晶说这事,陶晶语重心长叹了一口气,我挺伤心的,我在林尚面前真的太不像一个女孩,我总想着让他对我另眼相看,可是我总还像个孩子和他的妹妹。
我说真伤心,真想去跳伞发泄下,要不是我身边预算的钱不够,我就跳个三次。这话我只是随便说说的,不想陶晶二话不说给我打了一万块钱。她以为我真的很伤心,我说话有点悲观,我感知到的林尚对我的感情还是半喜半忧的,可我开口一和陶晶倾诉就是觉得他对我丝毫没有儿女之情,所以陶晶很心疼我让我去发泄下,她还说到了新西兰了就别错过跳伞。
而陶晶的所为更让我心疼。陶晶家曾经很有钱,但在陶晶大二的时候,家里生意失败了宣布破产,陶晶虽然说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但我知道她不容易,她和陈焕之大学就一直在夜市摆地摊赚钱,自给自足。可因为我一句话她就给我打了一万块,这份情谊,真的让我觉得心暖泪湿。我发现于我身边的人相比,我真的是那么僵硬冷漠的人。
我那时候把钱给陶晶打回去,连好好说谢谢表达感情都不会,嘻嘻哈哈开玩笑就过了。那时候我是觉得朋友之间不该郑重其事,因为会不自在和尴尬。我总让情绪在我的心灵之上,还以为那些情绪就是真实的自己,后来我才明白越是亲近的人越该好好说谢谢,好好表达感情,大家心里明白也需要说出来。
就像我,那时候心里似乎是明白林尚也是喜欢我的,可他没有说,我兜兜转转自己想着,总归是不敢相信的。而我也一直没有对林尚说出口我的感情,不知道他是怎么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