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写这个故事的时候,都在假装自己未曾经历过后面将要发生,其实已经发生过的事情。我尽量让自己保持在一种当时的心情里,不过挺难的,笔锋上的较劲,比我想的要难,我依旧会不断在懊悔一些事,沉浸在不自然的负疚感里。
有人和我说,负疚感是不自然的,我当时不是很明白,现在也只在捉影捕风,似懂非懂。所以,我只能把这些事情简单写出来,带着避免不了的情绪,重新认识自己。以前,我的回忆多半是为了看清林尚,现在,我更多的是想看看自己。这或许是我第一次真正从自己身上找很多事情的原因。
我要说的是生活中的事情,它们很普通,丢到一个朋友聚会里,绝对会被淹没,而那不代表在聚会里沉默的人就已经认识到自己要释然,调整好了心态。我不得不说,我有很长一段时间,思虑过甚,每一条神经都磨的有点细,不算开心也麻木,当然,那样的我也很消极悲观,不过在当时,我也不是很自知。
我想事情的起因,应该是这样的:
二月收了春节的假,我和林尚回省城,在家里过了今年的情人节。很开心。等我收拾完晚餐的碗盘,和林尚安定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的时候,林尚给我变了一朵浅蓝色的永生玫瑰花,装在玻璃罐子里,我看着欢喜,就靠到林尚怀里问起他以前为什么那么喜欢给我送泰迪熊。
林尚看着我,长叹了一口气。
林尚这个样子肯定是有故事,我就忙追问道:“到底为什么?”
“每只熊都是有编号的,我找了很多家店才找到三只编号分别是W,A,N三个字母开头的熊。虽然送你的时候就没指望你会懂得我的用心,可是被你一问,还是难免失望。”林尚说道,又唉叹了一声。
“是你爱我的意思吗?”我笑问道。
“你不会拼音吗,顺序分明不是这样的。”林尚看了我一眼说道。
“是不是你爱我?”我追问道。
“是我爱你,那你会不会拼音?”林尚拗不过我,说完,笑问道。
“会啊,是我爱你。”我笑道,说完,我还觉得不过瘾,干脆再对林尚问道:“林尚,你爱不爱我?”
“唉啊。”林尚说道。
“有多爱?”我问道。
“看到你就忍不住叹气,唉,你说爱不爱?”林尚挑了挑嘴角说道。
我被逗笑了,伸直腿枕在林尚腿上,躺在他怀里,望着他低下的俊脸,笑问道:“林尚哥哥,为什么你以前喜欢我却不直接告诉我,用那么含蓄的表达方式,害得我难受了那么多年。”
“因为我也会想你是不是喜欢我。我不知道你是把我当哥哥还是心上人,我不知道你长大没有。我那时候只知道,反正这个世界上只要有你存在,我就不会喜欢其他人,所以我有等待的信心。”林尚说道。
我没想到林尚的想法会和我一模一样,我擡手摸摸他的脸,心里充满了叹息,原来爱真的是唉,我忍不住用很轻很轻的声音对林尚说道:“我也是这么想的,林尚哥哥,我还给你写过很长的情书。”
林尚无声笑了,埋头吻住了我。女人的第六感,或者说我强烈的期盼,我觉得这一次,我和林尚会有小宝宝了。
第二天,我在晨曦的时候就醒来了,摸摸小腹,亲亲还在睡觉的林尚,轻手轻脚地起来做早餐。
等我做好中式早餐,煮好面条的时候,洗手间正传来马桶冲水声,然后是水流声,林尚起床了。
林尚出来吃早餐的时候,问我今天怎么起这么早。的确,平时都是林尚比我早。
我笑盈盈望着他,说不出个为什么,反正一早上我就觉得睡不着,可能是因为昨晚那个为人母的梦做得太真实,开心了。
“就是睡不着了,总觉得今天是个特别的日子。”我笑说道。
林尚笑了笑,看他的样子是猜到我的心思了,他一本正经要做分析的样子说道:“嗯,我们昨晚那么努力,大大提高了你受孕的机率——”
他的话没说完就被我踹了一脚,我妈说这些事情要用心去感受,不能张口就说,人吧,还是要有所虔诚的。
林尚笑了,闭了嘴。
我今天是精神饱满地去上班,廖姐同为女人,看出我的眉飞色舞,对我挤眉弄眼,工作休息之余问我是不是有喜事。
我摇头说还没有。廖姐说道:“我看你快了。”
我抿嘴笑。
而我这样莫名的好心情持续到下班,看到来接我的林尚神色不对,才收住的。我有种从云朵上飘下来,脚踏实地的感觉。
“你怎么了?”我小心打看林尚的神色,问道。我和林尚认识到在一起这么久,我没见过他这般凝重的样子,甚至有点悲伤,这是第一次,然后就不可能是最后一次。
“晏晏,妈出事了。”林尚看着我说道。
“哪个妈?”我其实没回神,下意识问道。
“你妈妈。”林尚又是看着我说道。
“怎么了?”我分外镇定,镇定的有种人神分离的感觉。
“妈今天下午被车撞了,现在还在抢救。我们得回家一趟。”林尚说道。
“人没事吧?”我僵硬问道。当时我不明白我这样的反应是怎么回事,后来我渐渐知道这是我抵触某一件事时自然的防卫,我讨厌狼狈,所以我僵硬冷漠,假装很镇定。
林尚摸了摸我的脑袋,发动车子和我说着他买了几点钟的动车票,我们先去吃点饭再回家去收拾点衣物,最后他还说妈会没事的。
我应说是,还有条不紊地拿出手机准备发短信给廖姐,让她明天帮我请假,可当短信编辑到“我妈出了车祸”这句话的时候,我是半天输入不正确,然后我就一下气馁哭了。
哭到吃饭的地方,林尚说我需要好好哭下再下车吃饭,我却能立马擦了眼泪说赶紧吃饭吧,然后推开车门先下了车。只是吃饭的时候,我感觉云雾缭绕,分不清饭菜。
晚上,我们坐夜班动车赶回家,还在春节返工潮期间,只有站票。车厢过道站满人了,我被里面闷热不流通的空气熏的十分头晕,脑里是有一根神经一直跳扯着,我感觉我的后脑勺很重,几乎快翻过去。
林尚在人堆中张开双手为我护出了一小方天地,我靠着墙站着,他面对着我站着,我把头靠在他的怀里,尤其鼻尖埋在他的衣服上,只有他身上是干净的香气。
林尚吻了吻我的发顶和我说没事,我却在脑里想起的都是我和我妈有过的争执,我对她极容易不耐烦,而她基本上都是隐忍退让,有时候被我喊了一声,她就不做声,倏然合上嘴保持沉默。
那样的妈妈,此刻,就一直沉默地站在我的脑海之中。许久,她开始走动,她走到厨房做饭,脸上是我被我伤害后孤寂隐忍的表情;她走到客厅打扫,脸上是落寞伤心的表情;她出门走在去菜市场的路上,脸上是孤单辛劳的表情。
而就在我夸大伤害的时候,林尚的手机忽然震动,吓得我一惊。林尚一手掏手机一手安抚地护揽着我。
是我爸打来的电话,毫无预兆,他说道:“你妈妈没有事,已经出了抢救室了,平安了,麻醉还没有过在睡觉。你和晏晏就不要赶回来了,放心,家里有爸呢。”
我眼前忽然明亮了,林尚也松了口气,他一轻松就下意识地安慰着抚摸着我的脑袋,和我爸说电话说我们已经在回去的车上,到底要回去看一下妈才能放心。
我爸就让我们路上小心。林尚又细细问了情况,挂了电话之后,我们彻底放心了些。我妈是在去买毛线的路上被一辆急转弯的车撞飞了,右脚小腿骨折,右脸颊缝了三十多针,大伤倒就这么两处,其余的万幸都没有内伤。我一下觉得累得没精力担心我妈会不会毁容,后来靠着林尚没有力气说话。
我们到站后已经是深夜,是林叔叔来接的我们,林叔叔向来话不多,这一次却一个劲在和我说话,他和我说我妈妈没事,不用担心,手术很顺利之类的。我忽然发现在我眼里一直像岁月在他身上无痕的林叔叔也老了。林叔叔的年纪其实比我爸还年长了几岁,但我总有种感觉他很年轻,就如同徐阿姨看着比我妈年轻一般。或许是因为我看到他们辛劳时的样子比较少。
被林叔叔安慰了之后,我觉得脚步轻快了些,走到我妈病房外,看到大伯小姑阿姨舅舅一堆,他们都和我们说没事,没大事,我就彻底安静下来了。
夜里,看到我爸肯被劝回家睡觉,我坐在医院的长凳上沉思之后忍不住笑了,我想我也算体会过虚惊一场了,而当林尚买了水递给我的时候,我甚至觉得生活有点波澜不算什么坏事,反正它会好起来的。
我和林尚晚上在医院附近的小宾馆睡了一晚,第二天一早就去医院的看护病房外等着,啃着馒头喝着牛奶。
医生早上来巡房的时候,我们又对他问的仔细,从医生嘴里听到说我妈大幸,我回头就能对林尚说笑了,我说道:“肯定是圣母玛利亚保护了我妈。”
林尚闻言无奈笑着看着我。
中午时分,我妈就被转出了看护病房,住进了四人间病房,然后也是中午时分我妈醒了。
当时,除了林叔叔去上班了,徐阿姨和我爸都已经来了,徐阿姨还炖了汤,她说猜到我妈中午肯定会醒。
我妈醒来的时候,我爸正在她床前,我妈和我爸说疼,我爸说过几天就会好的。
徐阿姨舀了碗汤,一面叫我和林尚也喝点,一面换下我爸走到床前,准备喂我妈吃点。
我爸走到床尾去摇床杆,想把床垫升高些。我在给林尚舀汤,正站在我妈床头,我问我妈疼不疼,我妈没应我,却是望着徐阿姨半晌,礼貌带着点不好意思轻声细气问道:“你是谁呀,我有点认不出来了。”
我和我爸的动作是同时停的,徐阿姨也有些愣住,没呆住的林尚说道:“妈,那是我妈。”
我觉得林尚这话不如不说,显然我妈也这么觉得,她眼珠转去瞅瞅林尚又瞅瞅徐阿姨,说道:“我这是怎么了,小聚都认不出来了——”
我妈的情况大概就是这样,神智时好时坏,医生给她做了脑CT,结果都是良好的,只能说我妈被车祸惊吓到了,久久不能回神。
我妈每隔一会都要问我们她怎么了,怎么脸和腿,全身都那么疼,我们就不断和她说她出了车祸的事。她应说记住了,隔会又问,不问的时候就不认人,认人的时候认不出时间段,有一回一个劲问我怎么没去上学读书。
医生和我们说我妈的情况是会慢慢恢复的,我们一开始也都挺乐观的,但当我妈在第三天大便没说就在床上解决的时候,就愁云密布了,至少我是如此。不过最难受的恐怕还是我妈自己,等我们给她清理干净的时候,她清醒了会,羞愧难堪地哭起来,我们留了我爸在里面安慰她,其他人都出了病房。
在病房外,我和林尚恰巧都接了工作电话,徐阿姨就和我们说道:“你妈这情况至少要三个月才能全部恢复,生命没有危险,你们就不要担心了,回去工作吧。我和你爸换着陪床就可以了,你小阿姨说有时间也能过来替换。竟然医生说没事会好,那就会没事的。”
我觉得我不算是一个孝顺的人,当徐阿姨这么说的时候,我很纠结。我竟然会纠结,我觉得我和林尚的工作的确更重要,或者说我理智地觉得我和林尚的小家更重要,我们的未来在省城,我们不得不回去。
林尚怎么想的我不知道,他也同意了这事,我们在家待满一周就回了省城。我们走的前两天,我妈的情况不是很好,整夜不睡觉,我在陪床的时候,她闹起来就像个孩子,非要回家,打着石膏的脚都要动。我没办法只能像教训孩子一样,教训她,打打她的手心手背,她还委屈。我妈隔壁床的阿公整夜咳嗽,那拔高的咳嗽声就像他的脖子被人吊提在了半空中,震得人脑壳疼。
我因为没有睡好,头疼暴躁,林尚说让我和徐阿姨换一个晚上,好好睡一晚,我做不到。林尚说我做事太急躁,我同意,却过不去心里的坎。不过两三天,我就觉得十分劳累,更累的是心理。
我妈早上睡觉,有一天睡醒看到我忽然很生气,对着我骂,就像我小时候她要打我一样,她一个劲说我不听话,很自私。骂完好了会,她又呆坐着,像个孩子,问我她什么时候能出院。
我和林尚走的那天,我妈情况挺好的,还让徐阿姨帮她梳头发,关心起脸上会不会留疤的事,还让我和林尚出门在外要自己多留心。徐阿姨笑个不停,说我妈今天这状态是高中水平。
于是,我和林尚也算走得放心。而坐上动车,车子一开动,我忽然悲伤的不得了,比那天不知道我妈的情况时更心慌难受,我靠在林尚怀里,很累想睡一会,却怎么也睡不着,脑子里跑着的都是我这两天对我妈的不耐心,她神智不清我心里还怨她不用心快点好起来。
我闭着眼睛头疼欲裂,就忍不住无声哭了。林尚耐心搂着我,拍着我,直到我真的睡着。
这一次回到省城,我总没法开心起来,我才觉得我的心好像是更愿意待陪在我妈身边的,而非工作。我摇摆不定,只盼时间能快点过去,我妈真的能好起来。
我每天都给家里打电话,徐阿姨和我爸都只说好事,一晃到了三月中,徐阿姨说我妈脸上拆线,神奇的伤口长得很好,几乎不会留疤。我妈自己都会拿着镜子照,笑呵呵的,虽然她腿的恢复也还要至少两个月不能出院,但石膏拆了,尿管拔了,我妈看上去精神多了。
我听着心里舒服,可到底觉得落不到实处,徐阿姨因为照顾我妈,这一个月是小病不断,我爸的
身体也不怎么好。我会难受地觉得这日子很难到头,廖姐多少知道我家的事,她说总是这样的,觉得很难熬,可是转眼时间都会过去的。
我处在当时不知道时间到底会不会过去,只知道生活很奇妙,在我准备开始讨厌起它的时候,它却给我送来了惊喜。三月的某一个早晨,我发现我怀孕了。
林尚很高兴,下午特地请假带我去医院检查,确认我的确是怀孕了,虽然不是神奇到是我所想的情人节那天,而是一月末,我也很高兴。医生说我休息不太好,需要好好调理,我笑应说好。
许是见我最近难得开怀笑起来,林尚对着我文艺起来,他有一天给我手写了一封情书,字里行间透着安慰和鼓励,他说:晏晏,三月是春,你不知道春天有很多可能:抹香鲸开始迁徙,它们可能会途中迷失方向误入浅水区,搁浅而死;墨西哥的黑脉金斑蝶为春破茧却依旧有可能遇上冬季风暴,成群死于寒潮;秘鲁的羊驼开始剪毛,开始为全世界供应高达百分之八十的羊驼毛制品;泰国的大象在三月有自己的节日,鲜花水果环绕它们,人们惦记着它们在古时候战时的贡献;捷克的白鹈鹕,新生时身体却是灰黑的,待羽翼丰满它们才是真实的自己。三月春能做很多事,万物复苏,有生机就有挑战,但最终都有自己该去的方向。有时候你要去找路,也有时候,要等着路来找你(1),自然有安排,不管好坏,我都希望你耐心和放心,我会一直陪着你的。
作者有话要说:
(1)等着路来找你这句话,出自泰戈尔的一首诗,名字记不住了,具体诗句也记不住了,只记得大概是这么一句话。很喜欢的一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