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中旬,我妈出了院。希望的开始也是问题的开始。
我妈回家第一个星期就离家出走了两次,第一次是早上起来,我爸上着厕所,她说自己去买菜了,就走了。等我爸追去菜市场找了半天没看到人,急坏了,后来沿街找到了我小时候读书的幼儿园门口才找到了我妈,我妈问我爸找她干嘛,她不过是送我和我弟上幼儿园,怕我不乖会偷跑出来就多等一下,一会就回去。
第二次是我妈在厨房洗碗,洗着洗着,她说好像听到敲门声走去开门,发现没人,她觉得是我恶作剧,就一路下去找我。我爸追下去的时候又是找了大半个街区才找到她。
这些事,我爸现在还能当笑话说给我听,我也会笑,但有时候我心里会很后悔自己以前的不乖和调皮。所以有一次挂了电话,我就哭了,坐着默默流泪。
林尚洗完澡从浴室出来问我怎么了,我说想家。
“这里不就是你家吗?”林尚笑说道。
有林尚的地方的确是我的家,我们也已然在这有了自己一时放不下的生活,我只是很担心我妈,我忽然很后悔当初要在省城发展的决定。我开始想象如果那时候选择在家乡城市,离我们爸妈近一点,很多事情就能照顾到,至少能经常看到家人也比较放心,一家人本来就该生活在一起,而不是等到出事了才牵挂想念。
这件事情,我没有和林尚说,或者说我不是很敢和林尚说,他为了我们在省城的生活已经投入很多,我也曾很希望我们在这彻底安定,后来也长远地考虑到孩子以后的人生。可现在,我却对自己这个曾经的决定充满了否定,我开始觉得这座春有玉兰满城,夏有荷池泛舟,秋有桂花飘香,冬有梅花赏雪,充满诗意和人文的发达城市对我来说毫无意义。我不知道别人是怎么无根坚持下来的,我有些时候真的深深地觉得,我做不到,我的后背就像被开了一扇无形的门,我所有的热诚期盼都不断从那里流失。甚至有时候只要离开了林尚的身边,我就有点无助和悲伤。我完全不知道自己寻求的到底是什么。
因为没法和林尚说,我就和廖姐说。廖姐说我应该好好想清楚,她觉得我只是一时受挫而脆弱,人不应该对生活说放弃就放弃,最难受质疑的时候也是最该坚持的时候,她说每个人都迟早会背负着上有老下有小的生活,所以更要慎重每一个决定,不然影响的是一个家庭。她说她也不是省城人,也有过一段这样的时期,觉得自己来大城市发展的决定很错误,和自己期望的一点都不一样。但后来有了孩子,生活推着你前进,你就会发现,一切都会慢慢朝你希望的样子去。
我和陶晶说,陶晶说离家远有离家远的好,近有近的好,忌讳的就是远的时候想近,近的时候想远,那就是自己的意念太强,该调节的是自己,而不是改变生活。陶晶说我妈的情况和陈焕之的妹妹差不多,而且相对来说我妈的情况更好一些。有一次,陶晶说她花了一个晚上的时间把一类和二类皮革分类好,他们现在网上店做大了,找了加工厂批量生产,但原材料皮革还是自己把关。她其实很讨厌做分类的事,因为要一直弯腰,而且气味难闻,但没有办法。那一次她好不容易全部分完,直起腰还没站舒服,陈焕之的妹妹就冲进来找她,把成堆的皮革都绊倒了,人也摔倒了,还躺在上面咯咯笑觉得好玩不愿意起来。陶晶说她那一刻很想和陈焕之分手,然后她面无表情走了,任妹妹在身后一直喊她,拿了包就回自己家去了。不过回到家倒头睡了一觉之后,她又回去了。
陶晶回去,陈焕之没有追问她去哪了,怎么了,只是那天晚上收工的很早,他还和陶晶商量说干脆明天也放假,钱是赚不完的,人要休息和调节。反而陶晶说债台高叠,债也是还不完的,少做一天离还债就迟一天。
于是,陶晶和我说,她觉得让她在一种生活坚持下去的向来不是生活本身而是身边的人。她给我指路说,如果你考虑自己的时候没法决定,就替林尚想一想。
于是,我就像那对骑毛驴的父女,开始人云亦云,自己想,自己反驳自己。我也开始经常想着林尚发发呆,想从他身上体会一些生活在这的乐趣。我开始很关心林尚的工作,我想着他能入科研院多么不容易,这样的机会有多难得。
我想起我以前总觉得林尚很优秀爱夸奖他的时候,林尚和我说过一句话,他说:“晏晏,科研很可能是一辈子无成的事。”
这句话,我当时觉得没什么,现在想想那全是林尚辛苦努力的心酸。我想海洋生物的保护和科研是林尚的梦想和大爱所在。
我身边的人都充满爱和方向,好像就只有我连脚下是什么路都不知道。我不清楚自己是个什么样的人,所以不知道能做些什么。
我最近有些沉默,我一直以为那时候从初中到高中的思考再到我大学重新自我肯定,我就算是一种自我完善了,没想到挫折来袭的时候,我竟比小时候没有长进多少,唯一好的或许就是现在的我会努力不因为烦躁就发脾气。也因此我又觉得自己是完善的,一面又十分迷茫。
彻底换季,我下班去商场给林尚买了两件衬衫和短袖,我现在会觉得对林尚好多少能体现我的价值和存在感,我很享受为林尚付出的感受。我开始处在别人常说的那种很危险的情况,就是没自我没有自己的生活圈,除了工作,业余时间都围着林尚转。
林尚也发现了这点,周末我本来很少在家开火,因为我觉得忙了一周想清净,看看电视看看书,织织毛衣钩钩花,或者躺沙发上一动不动。可这周我很勤快,买菜做饭,对林尚嘘寒问暖,原本公司办公室几个未婚或和我一样结婚没小孩的同事约起来聚会的,我都没去。
林尚问我要不要送我去聚餐,我说不去。他就转而试探问道:“要不,我陪你一起去?”
我笑了笑,觉得也没有什么热忱,说道:“不用,我想在家待着。”
“所以,你就要一直这样坐在我对面说是看书,其实都在看我?”林尚看着我问道。
以前周末,客厅是我的天下,书房是林尚的天下,只有我这个兵马大元帅调遣林尚的份,不想我也有放弃大好河山和权势屈坐在林尚这块边陲小地的时候。
“我只是很好奇你都在忙什么。”我求知若渴,笑问道,“像你这么有梦想的人,一定每天很充实吧!”
林尚闻言,想了想,笑了笑说道:“你要听实话吗?”
我点头。
“很充实谈不上,每天都挺开心的。”林尚说道。
“不会有开心不起来的时候吗?”我问道。
“有时候。”林尚说道。
“那你不开心的时候都在想什么?”我又问道。
“可能是找不开心的原因吧。”林尚回答道。
“我怎么不知道你有不开心的时候?”我不断问道,我们真的可以暂时不用生孩子,我就是林尚的好奇宝宝,问个不停。
“因为我不开心的时候多半你已经不开心了。”林尚笑说道。
我闻言,把他的话在脑里转了好一圈,回过神来,笑了,问道:“所以是我不开心你才不开心,你每天看到我就很充实和开心是不是?”我豁然开朗。
林尚也笑了,说道:“最近不笨。”
我忽然觉得不那么焦虑了,起身跪在椅子上,探过身伸长脖子想去吻林尚,可是够不到,差一点。
林尚就往前倾身,亲到了,我笑嘻嘻说道:“我爱你,林尚。”有感而发,由心而发。
“我也爱你,晏晏。”林尚回答道。
我沉下去好多天的心又慢慢浮起来,我觉得我都可以去参加聚会,重新享受我们的生活了。我想廖姐是对的,我的心真的是抗挫能力太差,所以一发生事情就急着做决定想改变,没有方向和目标。
我看着林尚,心里想一定要看好他,向他看齐,这样就能牢牢记住我们未来该有的目标。
但我还没看完,目标就动了,因为他搁在桌面上的手机响了,我一看来电显示是安泰。
“安泰最近经常找你嘛。”我说道。昨天林尚在洗澡,安泰打电话来,我接的,我说林尚在洗澡。安泰就说让林尚洗完给他回电话。结果,林尚出浴后在书房回电话回了大半个小时,我洗好澡,洗完内衣,收拾好浴室出来,他们都没聊完。是以,我很好奇他们两个大男人煲电话粥都煲些什么。
而林尚没接我的话,就是笑笑,站起身接起电话摸摸我的头。
我在一旁听了会,大概是在说安泰的创业项目,安泰是个行动派,回国不到一年,好像把市场都了解了似的,所以那么有话说。而他这么和林尚这个外行人商量,想是遵循旁观者清的道理。
我听了会,觉得没劲,就起驾回我的客厅看电视了,我最近在看BBC的英剧,说是学英语,其实就是找个林尚能舒坦接受的理由看电视剧。
《爱玛》我看第二遍了,第一遍林尚陪我看了一些,每次爱玛兴致勃勃想给人做媒的时候,林尚就会对我说像你。我问他哪像。他就给了我一个意味深长的笑。我就说知道了,我和她一样白。
林尚接完电话,从书房里出来,看到我又在看《爱玛》就挤兑我道:“你在为丰富将来无聊的老年生活学习做媒技能吗?”
“我才没那么无聊,我根本不喜欢管别人的事好吗?我之所以看第二遍,是因为《苔丝》里的男女主角太丑了,太不符合我的审美了,又暂时找不到其他看的。”我翻白眼,从茶几底下的编织篮里翻出我钩了一半的小衣服,这是给Jessica的,报仇的时候到了,夏天来了看我不热死它。
林尚一笑而过,我也笑了,我又开始说笑,觉得很轻松很开心。
不过这一年注定是多事之秋,我没好两天,这一天给我爸打电话,听出他声音不对,问了好一会,他才说他这两天闪了腰,行动不便。
“那妈呢?”我问道。
我爸说我妈在照顾他,我不太信,后来我追问才知道,事情是这样的,我爸是闪了腰,然后我爸指挥我妈照顾他。我妈一开始做的好好的,但正常人都难免出错,我妈给我爸倒水的时候,不小心一壶滚烫的水摔翻在我爸身上,我爸腿上被烫伤了。现在我爸住了院,平时请看护照顾,徐阿姨则去我家照顾我妈和她做伴,安慰她的愧疚难受,林叔叔在两边跑跑传递消息。
他们四个人看着把事情分配料理的很好,我听着却十分心酸。我爸还让我别担心,说过两天就好了,我却觉得如果不看着他们,他们总还会出状况。
于是我和我爸说,我想回家。林尚在厨房做夜宵,我在房间低头对电话轻说。我爸一听就在电话那头训斥了我,他说我和林尚的事业都在省城,尤其林尚怎么能回去。况且他只是一点小烫伤,我妈的情况也有一天比一天好,除了健忘没有什么比以前差的,他不许我小题大做。
其实,我开口的时候就知道我爸会怎么说,什么个态度,而我却又要开口,或许更多只是因为我要靠他的斥责来安心,不然我又会深深负疚。被我爸一骂,我就多了不得不生活在省城的理由。
我挂了电话,又坐了会,林尚喊我出去吃面。
餐桌上,我吃着面,没什么胃口,林尚问我怎么了。我叹了口气说了我爸住院的事。
我说道:“感觉今年很不顺的样子,有点担心我爸妈。好像我们爸妈都忽然老了。”
“又想家了?”林尚问道。
我没做声,想了想点点头。
“那我们回家吧。”林尚说道,好像在说一件很简单的事。我惊呆了。
“是周末回家看看的意思?”半晌,我问道。
“不是,妈现在这个样子,我也不是很放心,如果你想回家照顾妈,那是理所应当的事。”林尚笑说道。
我看着林尚不知道该说些什么,直到面糊了我都没说不出话来。
“你在担心什么?”林尚问我。
“我不知道这个决定对不对,我最近都没法思考,”我低头说道,“之前想留在省城,其实我也没思考,就是想,我觉得自己很任性。现在想回家,我不敢和你保证我回去就能很好,搞不好没两天我就会烦我妈。我很烦我自己这样。不然——”
“我们不能分离两地。”林尚打断我说道。
“我的工作辞了可以再找,你的工作性质不一样。”我皱眉说道。
“如果让你两地奔波不是我想给你的生活。我并没有做一辈子科研的打算。我已经安排好回家的事了。”林尚说道。
我这次不是呆了,是被晴天霹雳了。
“乘我现在还有能力,晏晏,我们能不分离就不分离,对我而言这是最重要的,这也是你最重要的事。”林尚伸手有力地握了握我地手,说道。
我理智觉得林尚不应该由着我,因为我越来越发现我的思考能力薄弱又无用,我对生活没有良好的规划和风险预计,我在拖着林尚不断地走弯路,甚至错路。我说道:“林尚,除了嫁给你这个决定,我从小到大就,几乎再,没有做过其他正确的决定,你知道吗?如果你听我的,那有可能完全是陪我胡闹。我其实完全不知道回家去要做什么。”
“晏晏,你不懂你自己,我们之间,本就该你来做决定,我来负责实施规划。因为,我的能力只会对生活负责,你却知道对心灵负责,不计得失。”林尚说道。
我给说哭了,我这才知道原来一个人爱另一个人的时候真的可以这么丧心病狂。我这么无知任性,在林尚心里却有这么美好的定义,好像我真是那无私无畏的人,我所做的所有错误的事都成了我在体验真理的过程,我相信在不久的将来,林尚迟早捧我为甘地(1)。
我边哭边说我不是甘地,林尚笑得不行,他还夸我说,我总有办法让人哭笑不得,说些让人意想不到的话,他说我思维跳跃的也就只有他跟得上了。于是这么一件关系人生方向的事,又被林尚三言两语说成了一件小事。
“回家,就是我今年送你的生日礼物,今年还是没那么多钱给你买梵克雅宝,只能送你这个,你暂时最想要的事。”林尚说道。
“我本来想把留在省城当作你的生日礼物的,可是我不是一个合格的女主角。”我难受哭道,却又被自己说笑了,我思维又跳跃到了欧亨利的短篇小说《麦琪的礼物》,而林尚又听得懂,我觉得很开心我的身边有林尚……
我和林尚要离开省城了,我多想时间日历飞快往后个十来页,可以把我从打包收拾整理这些琐事中解脱出来。
我问林尚以后很有钱了能不能减少生活琐事的痛苦和劳累。
林尚当时正在整理书柜,里面有我们的相册,他翻开一页给我看,笑说道:“可以,不过怕是你会不愿意。”
我一看,照片是我有一天盘腿坐在沙发上剪指甲锉脚皮的样子,要命的是我抱着脚,头埋得很低,林尚从右后方拍下来就跟我在偷着□□一样。
这是一张我很想毁掉的照片,里面还有好些,的确就算有钱到请人来整理,这些私人物品,我还得自己收拾,因为丢不起人。
我揉了个纸团没好气地砸林尚,林尚笑挡开了。
我不知道林尚的工作具体是怎么交代的,我只知道他的确早有安排,也知道作为一个科研人员,毁约离职对林尚来说就是研究生涯的污点。
不过知道和听到还是两回事,当我和林尚去老教授家里拜别,老教授虽然表示理解我们的决定,但他始终很严厉,看着林尚一直没有笑脸,或许是太失望,而我们走前,老教授更是对林尚说道:“林尚,任何一项科研的成果都是属于全人类的,但过程是属于个人的,你如果半途而废,那就说明你不再具备研究科学的素质和品德。”
林尚颔首说谢谢老教授的教诲,我却因为这句话心凉和羞愧。林尚到底是因为我受到了否定。
老太太嗔老教授话重,老教授难得对老太太提高了声音说道:“你懂什么?!”
老太太嗫嚅了下唇最终没反驳什么,转而笑眯眯的握握我的手说以后还要记得回来看她。我说好,笑着说。
当时,我觉得我自己是不笑不行,我怕我的自责会让林尚更难受。我第一次觉得两个人在一起是件非常不容易的事,因为我们都要对抗心灵里沉重的因爱而起的负疚感,这种感觉远比嫉妒,害怕失去还要让人负重。嫉妒和害怕可以靠对方的爱来走过,负疚感却只能靠自己排解,一个不小心,或许太多的爱反而会压垮感情。
我在这一刻猛然想起领证那天林尚对我说的那番话,他说在我们的婚姻里,我们谁也不需要负疚。原来他从那时候就已经决定无私付出。我却还忍不住要辜负他的心意,于我而言去接受别人的付出竟也是一门要学习的功课。
这一天晚上,是廖姐,大章哥给我准备的欢送会,我们办公室里一群人聚在一起。我们有说有笑,后来他们都说我孝顺,比他们懂得子欲养而亲不在的道理,会去做才是真正的懂。我笑着说没有。有一个同事后来喝了点酒,哭了,说起他妈妈,说他之前情况也和我差不多,他选择了事业,结果母亲走了,他才不断想起自己的不孝。
再后来,说完就过了,我们高兴去唱了会歌就散了。夜里,我搭大章哥的顺风车回了家,并没有让林尚来接。
回到家门口,我没有直接掏钥匙进门,也不知道是为什么,反正我是蹲下身,抱膝蹲在家门口蹲了好一会,好一会才起来进门。钥匙转开门把锁的时候,我想的是一个人如果不对自己的心灵诚实,那人生就像一场侥幸。比如我,获得了令人感动的孝顺的评价,就是侥幸,只有我自己知道,我到底有多少是真心,有多少是对过往错误的纠正,真正的孝顺绝对不是我这样的摇摆不定,堆砌着满满的负疚感和对未来的惶恐。
七月中,我和林尚收拾好,彻底回了家。
作者有话要说:
(1)甘地的自传,书名就叫《我体验真理的故事》,所以常晏这么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