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奶奶和我爷爷吵架冷战了。我和常欢约起来一起回老家看他们,进屋就觉得两人气氛不对,处在互相不搭理的状态。
于是乘着我奶奶起身去泡茶的空档,我问我爷爷道:“你是不是和奶奶吵架了,爷爷?”
我爷爷抚摸着膝盖,不好意思笑了笑说道:“没有。”
“骗人,如果真没有吵架,一会你和奶奶说话,我看看她应不应你。”我说道。
我爷爷又是笑,却是被识破的心虚,我便追问他们怎么了。
我爷爷只能说道:“你奶奶太紧张了,今天有人来浇地面水泥,那些人做事很粗糙的,我不看着点,这地面以后就会凹凸不平的。”
我瞪起了眼睛,常欢也看向爷爷,她说话是温柔的,怪起人来也没什么力度,她说道:“爷爷,你的脚还不能下地,要多休息。”
换我的话就是要没好气说我爷爷:“难怪奶奶不理你。”
我爷爷看上去不好意思,心虚的紧,想把我们打发开,他说道:“你们去帮你们奶奶端茶吧。”
常欢起了身,我动了动身形又坐了回去,说道:“欢欢去好了。”
待常欢走了,我又补充了一句道:“反正奶奶也不喜欢我去给她帮忙的。”
我爷爷笑说我孩子心性。
而我觉得我爷爷最近更是孩子心性,我们这么看着他劝着他,他就是要动来动去,忙来忙去,硬是要乘着夏季天气好,把奶奶的佛堂修葺好。
我问爷爷到底在急什么,我觉得这完全是不用着急的事,我说爷爷急于求成。
我爷爷说事情总是早点办完的好,他心里就是搁不住事。
我当时并不觉得我爷爷这句话像心愿,觉得不过是性格使然,我自己也是个急性子。直到佛堂修建好,我爷爷就彻底病倒了,我才发现,一个人急于达成他的心愿必然有这样或那样原因。
医院刚查出我爷爷是肝癌晚期的时候,我其实挺生气的,我觉得他们肯定检查错了,一直问医生我什么,说我爷爷平时很健康,也定期检查,也很注意养身,不可能有病不知道。
医生看着我也是好无奈,他和我说人体也是机器,一个零部件昨天还在用,今天就坏了,是很正常的,人老了,机能坏了,什么疾病都是有可能的。
我还是为什么为什么的想不通。
后来想通了,不再纠结为什么了,却发现不纠结比纠结还难受。因为我开始觉得生活是黏糊糊的黏在人的身上甩也甩不开。
医院靠近市郊,四周环着山。我站在病房的窗口,看着近山浓远山淡的景色,心想着为什么我不是山间一棵无名无姓的树,命运不认识我,也就不会这么揪着我不放。它害得我年近三十一事无成,连一件值得说能逗我爷爷开心的事都没有,还让我爸站在楼梯间抽烟。
我有点火了,过去说道:“爸,你把烟戒了。”
我爸看了我一眼,没说话,继续抽剩下的半支烟。我忽然觉得我们家里人怎么都那么冷漠,对对方没有一点爱意,不会体谅别人的焦虑也就算了,连自己也不爱惜。
我很生气,正要和我爸说些什么,就看到常乐从楼梯上走上来。他还对我一笑。
“爷爷怎么样了?”常乐问道。
“你怎么不坐电梯?”我却问道。这里是九楼。
“人太多了,很难等。”常乐说道。
我看常乐也不怎么顺眼,一天到晚就知道忙自己的事情,好像天底下就他的软件开发最重要;一天到晚闷不吭声坐在电脑面前,连爷爷住哪个病房都不知道,所以我板着脸没有搭理他。
“56号。”我爸笑回答了他。
“小叔,少抽点烟。”常乐对我爸说道。
“说的你自己没抽一样。过年给我爸拜年送烟酒的是不是你?”我就是小钢枪,说话像子弹一样。
射杀得常乐一脸茫然,问道:“干嘛么你?”
我还是没理他,扭身走了。常乐跟了上来,没说什么静静走着。
到了爷爷病房门口,我嘱咐常乐不要告诉爷爷他是癌症晚期的事,只说是良性肿瘤,做个手术就会好的。这件事是我们大家商量好,告知了奶奶,她同意之后的结果。
我还在不停说我们这么做的原因,常乐打断我说道:“我知道了,你别说了,就你话特别多。”
我听着常乐这话又觉得生气,觉得他是嫌弃针对我。于是他进了病房,我没跟进去。隔了好一会才进去。
回家,我和林尚说我今年是和医院杠上了。林尚却和我说了另一件让我想发火的事。林尚说他要去潜水。
这和我爸站在那抽烟是一样的性质,只是情节更恶劣。
我这种表述显得我的林尚很无情,但事实上他不是这样的,只是我们在说这事时,我的感触就是这样的。他怎么可以对我这么无情。
林尚和我说要开拓国外市场,国内近两年市场一直低迷,不好做。而推销产品最直接的办法就是展示效果。
关于仪表的事,我还是懂一点的,所以我不想被林尚忽悠一般,焦急说道:“那你发一批仪表过去不就行了,现在不都有模拟深海环境的机器吗,丢进去测一下不就行了!免费给你的客户试用还不行吗?”
林尚望着我,笑了笑说道:“人戴着下水的潜水仪表到底是不一样的,你的每一次呼吸都会影响到仪表。我们做的是三联仪表,海底的方向,氧气,压力,人的生命都包含在里面,这是很重的责任。所以我们要亲自去。”
“所以你和安泰都要下水?”我问道。
“晏晏,你知道的,安泰对潜水有心理障碍。”林尚说道。
我真是欲哭无泪,我心里的想法是这他妈就是他克服心理恐惧和障碍的机会啊。我第一反应真的就是这么无情地想的,还带上了三字经,我对安泰的同情心是荡然无存。我在这一刻彻底承认自己是个自私无情的人。
可是我嘴上没说,我想那是因为我不想和林尚吵架,我知道他是那么无私无畏的人。
我只能说道:“可是,爷爷下周马上要动手术了。”
“我会等爷爷动完手术再去马来西亚,只去两周。”林尚说着,擡手轻搂过我,他吻吻我的发顶道,“对不起,晏晏,让你担心。但是潜水不是你想得那么可怕,事故都是因为掉以轻心,我有你,凡事我都会慎重,量力而行,以你为先的,所以我不会有事的。”
我很想说你这算什么以我为先,可是我心里很明白林尚要去做的这件事情不仅仅是因为钱,更是因为他心里有的爱心。同时,偏偏在这个时候,我的脑子里冒出了我曾经希望能有机会成全他心愿的想法,我抱紧林尚没有说话,不反驳不同意,却是默认,痛苦的默认。
我觉得这一次生活像浪潮,一下翻卷起来的时候,似乎要悉数带走我所有重要的人事。它知道我心里每一个重要隐秘的角落,我在它面前无所遁形,无力反抗……
我爷爷动手术前一天晚上,我陪床,林尚的小叔来了。
小叔知道我爷爷住院,一直很关心,说要帮我问问哪家医院好,甚至说要叫林隽在美国找,给了我们一个很远大的计划。
而林隽还真的有一天晚上给林尚打了电话说这事。我心里的活动也是很复杂,等林尚挂了林隽的电话,我对他说道:“小叔做事最大的毛病就是不会看情况。热心起来真是一头热,难怪那么容易给人当枪使,夸他一句他就能整夜睡不着替你着急筹划。他那么热心,怎么就没想到我爷爷的情况就算有钱也一时半会去不了美国。”
“小叔就是这个个性。”林尚也觉得无奈说道。
而今天小叔来看我爷爷,更是提了大袋小袋,他说他从哪里哪里通过什么什么朋友买来的,都是对老人家术后恢复很好的。我看着小叔对他越发无奈,他的心性还是那么容易被人骗。
我盘坐在小折叠床上,看着我爷爷和小叔相谈甚欢,说着养生之道,听着听着我的头就靠在了旁边的床头柜上,忍不住好笑。我想到家里这些个亲戚他们都是有魔力的,可以让人那么好笑又好气。小叔花这么大手笔的钱是哪里来的,他自己压根不赚钱,都是他自己的兄弟姐妹帮助的,他能这么取之于民用之于民,可见会是个好皇帝。可惜中国的封建帝王制早已经没有了。
我爷爷在谈话空档回过头来表示和我一个想法,他笑和我说林尚的小叔人很好,很热心。我抿嘴笑了笑,是哭笑不得,若是我爷爷身体好,我一定会告诉他,这就是只知其一不知其二的好。现在我是懒懒说不动了。
第二天,我爷爷动了手术,我们家人都来了,连我大妈都来了,我和常乐说道:“你妈一来,爷爷就大概知道自己是什么病了。”
我觉得自己是开玩笑,而常乐看着我半晌,说道:“你最近说话怎么这么讽刺,夹枪带棒的。”
我张了张嘴,心想他肯定知道我上次误会大妈的事了,于是我没再说什么,理亏。
而常乐却还有话对我说,类似忠告,他说道:“常晏,你有时候说话太没边际了,开玩笑也要有个度,开过了就伤人了。”
我呆住了,常乐的话就像在我心里掀翻了一张摆满我过往的桌子。我被打击到了。我仿佛看到所有人都不喜欢我,他们是在忍耐我,我的爱说爱笑完全对他们来说就是负担。当然,我知道并非如此,可是此刻的我很脆弱,宁愿跟着情绪往下沉,甚至觉得自己的性质和我以前那个部门经理是一样的。于是,我板起脸来不说话。
林尚走过来搂着我的肩头和我说不要担心。我没作声,我的担心被自我否定稀释了,我开始觉得人生就是要承受痛苦的,所以没有什么好痛苦的。于是,我就觉得自己是看透了。
我爷爷的手术很成功,医生甚至乐观地说积极配合治疗,其实生命是有无限可能的,最怕的就是病人在心态上给自己设限。他让我们要多陪陪老人家,一家人保持心情愉快。
林尚是等我爷爷醒来了,确定没什么不良反应,等了三天才走的。林尚走的前一晚去和我爷爷道别,我爷爷还很虚弱,简单的能进食,插着呼吸管,他又慢又缓对我和林尚说话。
我爷爷让林尚出门在外要小心,不要太累。他还说看到我和林尚结婚很高兴,盼望着我们早点有孩子。我爷爷这些话平时都是不说的,今天倒豆子似的往外说,我听着有些怪,就赶紧拦住他说道:“爷爷,别说那么多,林尚去几天就回来的,回来你身体好了再慢慢和他说。”
我爷爷笑了笑,看着我,说道:“晏晏,你的脾气太急太直了,以后一定要改,以后有了孩子千万要耐心,不能那么急躁。也不能那么记仇。”
“我哪有记仇?”我说道。
“你小时候和常乐玩摔了腿,你奶奶不先替你看,是因为常乐伤在脑袋上,你在腿上不打紧些,脑袋摔坏了就不好了。你不能因为这事记仇你奶奶,你那时候嚷着说恨奶奶,你奶奶其实很伤心的。你奶奶不爱说,心里对你们都是一样疼的。”我爷爷徐徐说道。
果然记忆会有差错,我记忆里我恨奶奶是没有说出来的,而事实上原来我有对奶奶叫嚷出来。我抿着嘴,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顺着我爷爷问的知道没有,懂了没有点点头。我的性子其实随了奶奶,谁说恨我,我再爱也不会表现出来了。
晚上回到家,我帮林尚收拾行李,林尚在整理他的潜水设备,我们在一个房间里都没有说话。我每叠一件衣服,余光都会感觉到他或擦拭或摆放的动作,我觉得有点难熬,很想说点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好半天,我挤出一句话:“你会很快回来的对不对?”说完,我又觉得很不吉利,我最近在网上查的都是潜水的危害,心里很凄惶。我就是这样在重要的事情上,哪怕好坏是对半开的,也总是更倾向于坏的那一边,似乎没法相信自己会被神明眷顾。
林尚看向我,清亮的眼睛又漂亮又温柔。
我解释道:“我的意思是你会给我一个惊喜比预期的时间早回来的,对不对?”
林尚放下手中的潜水仪表,走过来抱住我。
我忍不住了,说道:“我最近觉得很不安,林尚,你能不能不要去?”意外离我们是很近的,从去年开始,我看到的都是生活在面无表情地向我展示它的威力,我开始完全琢磨不透它到底要什么了。于是,我哽咽了,我没有信心和把握。
“晏晏,这真的不是一件很可怕的事,我只是去工作。等这次结束,下次我还要带你去,诗巴丹岛是很美的。”林尚松开我,抚摸着我低垂下来的脑袋和脖子,耐心安慰我道。
“我不稀罕那些风景,和我有什么关系,我真的没兴趣,我只想你别去可不可以?随便找个其他会潜水的人去不就好了。现在只要出钱,什么事没人去做。为什么非要你自己去!”我简直要临阵退缩。其实已经是了。
“晏晏,你知道那意义是不一样的,我们不管做什么,都要有诚意。这也是我们对生活的敬意。”林尚和我说大道理。
“敬它做什么?它给了我们什么?”我很生气。
林尚叹了口气又抱住我,哄孩子一样和我慢慢说。说到我梦里都是他的声音。
第二天,林尚中午的班机走了。我爸他们所了解的潜水和我心里所想所思的不一样,他们也不知道林尚曾有个朋友死于潜水事故,所以他们只当我舍不得林尚,才会一脸焦虑。我爸还教育我说我不是孩子了,不能那么依赖林尚。
回到家,我妈看到我一脸沉闷,不高兴,她又说起了小时候的事,她说我一点都没长大,小时候林尚去上学,我也是这个样子的。我回首一想才意识到我和林尚已经承受了太多的离别,而我为什么不懂得在其他事情上成全他,偏偏在这次离别上成全了他,要知道我还是一个永远做错误决定的人。于是,那晚我吓得一夜没有睡,半夜坐起来给林尚发信息,我写了很多,我很沮丧,我很不安,可是要发送的时候又知道我不该给他拖后腿,说些坏的预言。所以我抱着手机默默哭了一个晚上。
我的心被悬了起来,想象不到一点生活的善意。
张莉莉就是在这个时候又联系我的,她说她这段时间回了家,问我有没有时间一起吃饭,还有其他几个同学,她还特别提了张旭。
我最近心烦,完全没有心情谈论同学情怀,是以听到张莉莉老爱提张旭,我其实有些反感。
我回张莉莉说我爷爷生病,我最近都在医院,所以并不是很想去同学聚会。
我接这个电话的时候,就坐在小折床上,这张床睡得我腰疼,我扶着腰,心情怎么都不是很利爽。
而这一刻,我爷爷开口对我说道:“晏晏,同学聚会要去的,那些都是情谊。你每天在医院也是该出去走走,去吧。”
我没法拒绝我爷爷,所以我去了。
聚会在两天以后,我下了班没有去医院直接回家换衣服。我一边换衣服一边给林尚发信息,林尚说他最近和安泰都在做准备工作,他有几年没潜水了,需要调整下身体状态。
和林尚边发信息边换衣服,我衬衫纽扣都扣错了,重新扣的时候,我又不小心扯坏了纽扣,我最近做事总是这么慌手慌脚做不好,尤其想着林尚的时候。因此我始终很气馁很不安。
等我缝好衬衫纽扣出了门,我已经迟到了。因为不想去,所以我没有时间观念。
到了同学聚会,大概四五人。我一眼看到了张莉莉,因为在座就她一个女生。而后我注意到了在座唯一一个因为女性到场而站起身的男生,是张旭。
“张旭。”说实话,虽然知道张旭会来,但真的看到他的那一刻,我还是觉得有点意外之喜。
张旭模样其实没什么变,他小时候就长得俊白,现在也是,只是高了壮了,笑容沉稳内敛了。他这个样子让我很想问他,他爸是什么时候开始不再打他的。
不过,张旭带给我的类似久别重逢的惊喜在半个小时之后就被我的冷漠情绪取代了。
我是一个敏感的人,平心来说长得也的确是好看的,个性也不傻,用我奶奶的话说甚至机敏过头了,所以我对任何人之间的交往都很敏感。因此当张旭看我时礼貌的眼神里透出了那么一点点喜欢欣赏的情绪,我就有点不自在了。
再加之,我最近情绪悲观,我就很容易对张旭有轻视的看法。到了后半场,当张旭在席间被问及女朋友的事,说已经分手的时候,我对他的定义就是花花公子。我的判断很简单,一个在国外生活许久,高中在新加坡,而后大学去了加拿大,之后辗转飞行各国各地的人,他的思想观念肯定自由奔放惯了,我想他的道德束缚也是薄弱的。所以他才会时常望着我,在他们说起调侃他以前喜欢我的事的时候,没说话只是微笑。
“我已经结婚了,你们不要开这种玩笑了。”我努力维持笑意,打断他们说道。我很后悔来同学会,我觉得我一眼看到的都是负面,他们说着自己的事业工作,根本没有我爷爷说的情谊。
“其实以前的感情不能称之为喜欢,大家都是很懵懂的。”张旭终于开口说了一句,还对我笑了笑。
我也扯了扯嘴角。张莉莉笑哈哈说我嫁的是青梅竹马,而后她比我还兴奋地说起我和林尚门对门相识几年,从相恋到婚姻就像一个奇迹,多么不容易。她几乎很热衷于我和林尚的感情。
我完全感知不出张莉莉有什么用意了,只能勉强笑笑说我和林尚之间很普通。的确,普通到我现在已经懒得再说,因为我们如今经历的生活是那么平凡又不容易,实在没什么可欣喜的。
一顿饭,我没吃多少,真是熬到了结束,我觉得比第一次同学聚会还难受,我打定主意,以后都不来了。他们这次竟然还说起我三年级唱歌,喜欢自封小魔女的事,多么丢人。
吃完饭散场,我的煎熬也还没结束。因为张旭很诚恳地提出送我回去,他说我以前有样东西落在他那了,他必须还给我。
大家都笑了,而张莉莉笑得特别爽朗,她回忆道:“我记得是张旭你欠晏晏一对蝴蝶夹子吧!”
我局促不安,只怕张旭真是要送我一对什么新的蝴蝶夹子,说什么当年欠我一句对不起,弄得暧昧煽情。
“我不能说,只能告诉常晏。常晏,对你来说,那是很重要的东西。”张旭笑看着我说道。
我在众人的好心好意下,骑虎难下,只能由着张旭送我回家,上了他的车。
然后,一上车我就后悔极了,心里想得都是对人和人之间的失望。我甚至浮想联翩,想到这是生活对我的戏弄,它或许想让我的林尚遇到危险,这边再给我安排一个什么所谓久别重逢的缘分,那些我和张旭小时侯的点滴就可以琢磨出它的别有用心。我越想越慌,越慌越生气,我对生活充满了不满和反抗的情绪。我控制不住自己的思绪,它就不断往外冒,故事一串接着一串。
而就是这个时候,驾驶座的张旭在车上掏了半天,摸出了一张泛黄折起的纸张递了过来给我。
“是什么?”我下意识警惕道。
张旭笑了,说道:“你打开看看不就知道了,你怎么还和小时侯一样,傲慢无礼。”
“我,哪有!”我有些尴尬,愕然。
“打开啊,这是你的东西。”张旭说道,干脆把纸张丢到了我的怀里,然后他继续自若地开着他的车。
我打开纸条的时候,张旭又说道:“或者说这是你迟到的情书。”说着,他帮我打开了车顶的灯。
暖黄的灯光,发黄的纸,略微褪色的黑色字迹俊秀严谨,带着稚气的认真,短短两行字,写着:晏晏,我希望能每天和你一起上下学,在一起,你是我的真理。落款:林尚。
我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这一瞬间,我被林尚拥抱过很多次,却从来没有像现在这一刻这般,被他如此汹涌包围住,即便他不在我身边,远在天边,但我真的感受到了他有力的拥抱。这是心灵的拥抱,我顿时就红了眼眶。
“很抱歉,这是我整理以前的旧书的时候发现的,夹在书皮里面,我不知道是什么所以就不小心看了你们的情书,很抱歉,不过我觉得很感人。”张旭笑说道。
“没,没关系,谢谢你。”我有些颤抖结巴,当然也是羞愧和不好意思,为我方才滥用泛滥的情绪。同时,我想起了高中的金老师,理解了他说的思维乱跑的无用和可怕。
张旭看了我一眼,和刚才他在桌上看我的神情是一样,而这一刻我忽然理解了他的眼神,他欣赏喜爱的不仅仅是我,更是我身上的爱,他觉得那是美好充满爱的。
果然,张旭说道:“我觉得你和你的老公真的很难得,我记得我小学问你喜欢谁,你说你喜欢你的林尚哥哥,没想到你能喜欢到长大嫁给他。”
我笑了,笑得忍不住有点想哭,所以我说道:“对不起,张旭,我以前的确很傲慢无礼。”
“现在也是。”张旭一笑,说道。
我笑着没法反驳他的话,我知道他是开玩笑,但我自己知道,我的确没有变,我还是有那个自我。
张旭送我到我家楼下,下车前他和我说祝我和林尚幸福。
我想那不仅仅是张旭对我说的,更是生活对我说的,它的善意。我手心里攥着林尚的情书,我渐渐开始有点明白,三井寿能坚持下去的原因。这段时间,我忽然莫名对三井寿有种感情,说起来小时候《灌篮高手》是没有好好看的,毕竟我是一个女孩。但相信爱和真理的感受是一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