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尚走后的第七天,我爷爷忽然病危,进不了食,内出血,便血,肝功能坏死,他变得又肿又黄。爷爷说他知道这次可能好不了了,他不怕死,人都是要死的,就是很舍不得我们。
我们把爷爷接回了家,在爷爷修建的佛堂里摆了一张垂着帘帐的木床,让爷爷安静躺在那里等待。我们也通知所有人回家,张萍和我弟弟。我却一时联系不上林尚。赶上八月末的台风天,忽然阴沉凉起来的夏末,我的心情也是乌云盖顶。电视里在播报预期着台风登陆的时间,现在我可以说,渲染的气氛不仅仅是种写作手法,它的确很伤人令人害怕。我仿佛看到马来西亚蔚蓝的海面已经变得漆黑,吞没了一张又一张划向诗巴丹岛的小船。
我爷爷熬到我弟弟赶在台风前从日本辗回到家之后,就去了。我小姑和他说林尚一时赶不回来,让他熬不住就先去吧,他要说什么林尚都明白的。
我爷爷吊着最后一口气的那晚,我们大家都一夜未眠,每个人都枯坐着,我奶奶沉默安静如山坐在我爷爷床边。
而他们每个人都好像健忘了,轮流着过来问我林尚在哪,什么时候回来。我弟更是问得仔细。
不过,我都给不出答案,也不敢在这个时候说我的不好预感和猜测。我的心空了,却前所未有的安静,能听得懂墙上时钟每一秒的走动。我相信它们都是在说离林尚回来近一秒了。我摸摸口袋,发现林尚给我的情书没带,我站起身说我要回家一趟。已经是深夜十二点。从我爷爷家到我家开车要二十分钟,外面的风开始呜呜地叫。于是所有人都问我回家干嘛,我说落了东西。
小姑看着我说道:“不要走,晏晏,爷爷可能就这么几个小时了,或者只有这么几分钟了。”
我坐了回去,茫然不知所措。后来,我想到了陶晶。
于是陶晶大半夜和陈焕之冒着风雨开车来了,陶晶冲进来拿了我家的钥匙,又冲了出去。漫长的一个小时后之后,她带着林尚的情书回来了。
适时,外面的风雨大作,我听到前门马路上垃圾桶翻倒滚动的声音,陶晶也湿了头发。
我们抱臂站在后院小仓库的屋檐下,就着一盏很旧的暗黄灯泡说话。
陶晶说她就不进去了。我说好。
一时我们没有再说话,好一会,陶晶才问我道:“林尚赶不回来了吗?”
我不做声,在陶晶唤了一声我的名字之后,我失声哭了,扑到陶晶怀抱里。
陶晶吓坏了,连声问我怎么了,我和她认识那么久,从来没有听过她因为这么惊慌而破音的声音。
我边哭边说了我的坏预感,说了安泰和吴世顺的事,说了潜水的恐怖,说了很多很多我联系不上林尚的心慌。
“常晏,常晏,常晏!”陶晶给我的回应则是如此,她连声唤住我的名字和狂奔的思绪。
我停了下来,期期艾艾和陶晶说道:“我不能没有林尚——”
“常晏!林尚他会没事的!我以为你已经知道他出事了,可你只是联系不上他,他是去小岛,信号失灵很正常!”陶晶说道,带了几分急切的愤怒。
我慢慢冷静下来,捂着脸,依旧是哭,我的心是瘪了气的气球,你让它怎么饱满有希望。
“我觉得人生太痛苦了,以后身边的人还要不断的生老病死,不断的离别,我觉得太没意义了,陶晶,就这么不断的希望不断的失望,担惊受怕又欢欣雀跃——让人没有一点喘息的机会——”我说道,很悲苦。
“怎么会没有喘息的机会,每一刻都是休息的时候——”陶晶说道。
“你难道不累吗?以前你说要当作家写小说——”我说道。
陶晶打断我,说道:“我现在也和作家有一点相同,我有久坐的颈椎病了。”
我想陶晶是想逗我笑,可是我笑不出来,我说道:“我们就是永远得不到——”
陶晶再一次打断我,她说道:“常晏,你要不要看我写的小说?”陶晶的尾音微扬带着腼腆小心的笑意,和一点少女般的羞涩。
我呆住了,看着明暗不定中身形削瘦的陶晶,她的眼睛又大又亮,就像我初见她时的那天。我从来不知道陶晶的这句话会比情人之间的我爱你还有威力,它带着蓬勃的生命力,让我看到了生活无限的张力。
“其实,以前有好几次你坐在我身边,我都很想和你说常晏,你要不要看我的小说。但是我写的不好,不过我一直有在写。于我而言,梦想有另一种说法,那就是心灵的平静。写作对我来说就是这种梦想,我每天会写一点。没有读者也会开心。”陶晶说道,面色虔诚认真。
“让我做你的第一个读者!”我一下忘了悲伤,脱口而出道。说完,我忽然觉得没由来的豁然开朗,心和脑袋都敞亮,虽然这种敞亮不能让我爷爷好起来也不能立马把林尚带回我的身边,但我感觉到了强有力的心跳。
陶晶笑了,说好。她还和我说林尚会没事的。
我说不知道明天台风登陆风雨会有多大。陶晶说道:“它总是这样的,经常报道说很大,但有时候我们只是受影响。说不定明天就擦边走了。”
“你赶紧回去吧,别让陈焕之等着了。我没事了。”我说道。
陶晶应声,拥抱了我一下,转身擡手遮着头顶跑进了黑夜的雨幕里。
陶晶走后没多久,凌晨四点多,我爷爷离世。到早上七点多的时候,外面的风雨渐渐停了,我弟弟说台风已经登陆了。
张萍说爷爷总是最心疼我们,连走也选出了夏季最舒爽的天气。我们都被张萍说哭了。
这一天的下午,林尚从海洋上给我发来了信息他说他马上回来。
我耐心等待,我知道潜水后二十四小时不能坐飞机,也知道他从小岛回来要周转。我和他说台风还影响着我们,让他也耐心等待天气转好,航班起飞。我还说爷爷走得很安详,现在停放在冰柜里就像噙着笑。爷爷修建的佛堂现下成了他的灵堂。
我们家乡的习俗,要停灵一周,夜里家人轮流守灵。
而我们几个孩子即便不守灵也在老家住着。我和常欢把我老家闲置多年的二楼收拾出来,因为修建一楼佛堂的时候上常欢家二楼的楼梯被拆了,如今只留了我家的楼梯,要去常欢家就要从二楼阳台上翻过去。我们懒得翻,就整理了我家,从奶奶家抱了被褥,几个人打算就席地而睡。
我爷爷走得第一天,家里涌出了许多我们喊不出身份却十分眼熟的亲戚,他们帮忙张罗着我爷爷的后事,空荡的灵堂很快摆起了一张张整齐的长椅,供前来吊唁的人休息就坐。
我们兄妹几个并排呆坐着,许是我们这个年代的孩子都比较理智内敛,对习俗抱有远观的态度,所以当着一群人哭,最多也是默默流泪,不小心被人看见还是会觉得不好意思。
所以当我们在转轴拨弦三两声,未成曲调先有情,而我爷爷的两个妹妹,我们的姑婆扶柩痛哭出声的样子有些吓到我们。我们就看着她们,是悲痛也是傻了眼。其中大姑婆我是有点印象的,很热情的人,小时候我爷爷牵着我路过她家门口,她热情地要让我进去吃个白煮蛋,真的拉塌了我的衣领扯断了我的衣袖。
白天还有超度法事,来了很多爷爷奶奶的朋友,有婆婆辈有阿姨辈,谁都能和我们说一些爷爷的事,表示惋惜表示伤心。当然也有人猝不及防打量我们,问道:“你们怎么都没哭?要哭的,哭了没有?”
我想说这些人是讨厌的,不过在当时情景下,我觉得他们和我说什么,我感觉都是无所谓没有听到的。那几天,我基本上只和家里人说话,问的最多的就是奶奶吃了没有。
头两晚我大伯和我爸守灵,他们也有兄弟朋友来帮忙,我们睡在二楼,老房子隔音不算好,能听到楼下的走动声和说话声,打牌声。我想夜未央大概就是如此。
我睡在张萍和常欢中间,我翻身,张萍也翻身,常欢也翻身,我们都睡不着。
适时,门口传来敲门声,是常乐和我弟,他们睡在二楼另一个房间,现在过来说楼下吃夜宵问我们吃不吃。
不知道为什么,我们三个都笑了。
后来我们都下去吃夜宵,再后来不知道是谁,第一个躺到了长椅上,我们就纷纷都效仿躺在了长椅上。常欢和张萍去楼上抱了细软的薄被子和枕头下来分发给我们,然后我们就一人一张长椅排队似地睡在通风吵闹的灵堂里。而这样却比安睡在楼上要舒服的多,也入睡的快。
我一向多梦,睡在爷爷灵堂里却一个梦都没有,一觉起来就是清晨,小姑已经在奶奶家厨房做了早饭分我们吃。
悼念的人又陆陆续续来了,毕竟爷爷的朋友们也都是老人了,大家都睡眠少起得早,过来时,我们几个孩子还坐在长椅上,裹着被子吃着包子还没有梳洗。
不过我们不在意,他们也不在意,有个阿婆更是健步跨到常欢那,她认识常欢知道她未婚,立马就给她说起媒。说完,她就去爷爷遗像前悼念垂泪。而常欢转过头看我和张萍的时候,张萍笑指了指她的眼睛说道:“常欢姐,你有眼屎。”
我笑了,常欢也笑了。
第二晚,我们去楼下长椅睡觉,我爸和他朋友守灵。我带了本书看,常欢也抱着她的会计书,我弟和常乐也是,我们各自看着书,张萍玩她的手机显得很无聊。然后第三天一早,张萍就耐不住了,回家拿了她的吉他和尤克丽丽,还有一本曲谱,她说她知道常乐也会弹,常乐不服了,他说他何止会弹这些,他说楼上有架快二十年的电子琴也是他的。于是,在楼下他们做超度法事的时候,我们这些没入教跟不住仪式的孩子就跑到二楼去。
我往楼上跑的时候,我爸喊住我,和我说一会下来领我妈上去休息,我一看,我妈披着青褐色的纱衣,混在人堆里又叩又拜。我妈最近看上去好像和常人没有什么不同,毕竟疲惫和悲伤大家都是一样的,一说起我爷爷就红了眼眶,说的也都是以前的事。外面的天始终阴沉灰蒙,小叶榆早已经抽了叶芽,在这种天气环境下,它明亮的就像唯一的阳光。我很希望林尚能早点回来看看它。
常乐爬到隔壁搬了电子琴过来,张萍摆好了桌椅,我们团团围住他们俩或站或坐。
张萍在调吉他的音,说道:“我们来唱歌吧。”
常欢笑了说道:“学庄子鼓盆而歌吗?”
张萍说道:“外公喜欢我们开开心心在一起。”
常乐的电子琴竟保管的如此之好,插上电还可以弹不说,音色还极佳。他很得意,问我们唱什么。
张萍忙说道:“唱一首我会弹的。”
“半吊子水还敢先嚷嚷。”常乐笑张萍。
后来我们问张萍会什么,接着我们就唱了《桑塔露琪亚》。期间,张萍和常乐因为第一次配合连连出错,我们也老是唱错,可是我却第一次发现这首歌这么美,我想起了那天同学聚会张莉莉说的话,她说她太爱大合唱了,一个人的演唱技巧再好,荣誉再高,也不及合唱大家一起用心唱一次好。
我领会到了,我记起了小学毕业那年,我们唱歌唱到热泪盈眶,在集体里。我开始觉得我回家的决定没有错,或许我有过很多梦想,却不及这一刻做一朵小花长在家中花园里。
当我们第三次唱到甜蜜的歌声,飘荡在远方的时候,我听到了楼下庄重的唱经声也听到了林尚上楼的声音。
林尚出现在房间门口,我笑看着他,依旧唱着我的歌,他也笑了,望着我。
我陪林尚去奶奶房间探望,进门就是低沉细碎的说话声,还有低低的抽泣声。有好些人,认识的不认识的,大家纷纷给我和林尚让路。而我奶奶坐在床头,手心捏着纸巾,一只脚曲着一只脚垂在床沿,她的眼眶湿润通红却没有泪痕。她看着我们,神色依旧带着凉意。
我的眼眶却莫名因此一下红了,说不出话,下意识躲到了林尚手臂后面。
林尚弯身和我奶奶低声说话,我奶奶只说他回来了就好。
小姑从门口进来,她也是来找林尚的,她说林尚才回来问他吃饭了没有。
林尚说吃过了。小姑就笑了笑,拍了拍他的肩膀。
从奶奶房间出来,我们经过灵堂,林尚说去看看爷爷,我们就穿过在法事里跪拜了一地的众人来到爷爷的灵柩前。
透明的冰柜,我和林尚悄悄说爷爷好像是睡在水晶棺材里。林尚捏了捏我的手心。
看完爷爷,我和林尚回到了楼上,二楼他们还在说话,弄琴,我带林尚上了三楼,我看得出他很疲倦需要休息。
三楼我和常欢也稍稍打扫过,早年是我爸妈和我的小房间。如今只有一个带玻璃门的老式小衣柜和旧沙发,放着我小时候的衣服,还有一些旧书籍。
林尚在沙发上坐下,我就兴起去翻衣柜和书了,打开柜子迎面扑来的就是樟脑丸的气味。我找出了一件小小的红色的针织背带连衣裙,每一个纽扣上都包裹着细腻的钩花,我妈织的,胸前还钩了一个结实的扣纽扣的口袋。我回身把衣服放在胸前比了比,对林尚说道:“可以给我们以后的女儿穿。”
林尚笑了,我把衣服丢给了他,他接住。我继续找,开始翻书,好些是我小时候用过的课本,有一本是我四年级上册的语文课本,我翻开,在里面发现了一张发硬的纸张。
我打开纸张,是一封写给我的信,上面的字我却很陌生,信上用稚嫩真挚的口吻和我说:常晏,我很高兴认识你,你是一个很好很美的人,为人着想,热爱集体。谢谢你这一周对我的照顾,谢谢你让我感受到关爱,你让我知道原来一个人是可以对陌生人那么无私的。希望你以后能来我家做客。落款:蔡海霞。
我想了会,才记起蔡海霞就是那个我小学四年级时友爱互助的山区小朋友。
“晏晏,这是什么?”身后林尚问我。我以为他在问我在看什么,便高兴笑回身说道是一封信,结果我看到了林尚手上一串璀璨的水晶项链。
“在你衣服的小口袋里找到的。”林尚笑说道,他觉得很奇妙。
“好像,好像是我妈的结婚项链。”我说道,忍不住笑了。
我坐到林尚身边,从口袋里掏出他的情书,说道:“还有这个。”
林尚看自己小时候的情书看笑了。我看着他笑的那一刻,忽然莫名很坚信了神明的存在,我面前的是三样东西,它们有它们消失的时间,也有它们出现的时刻,一切都安排的这么精巧,我不知道除了神明还有谁能做到。
林尚见我望着他,他也深深望着我,好久不见,甚是想念,林尚靠过来吻我,我闭上了眼睛笑。我们唇贴着唇,厮磨了会,也启了唇,濡湿着对方的唇齿,但到底没有深吻下去。这是一天丧礼日。我们有悲伤也有(情)欲。
我们相依坐着,我靠着林尚,他搂着我,我小声和他说道:“林尚,你也是我的真理。”
“嗯,我知道,因为你爱我。”林尚吻了吻我的发顶说道。
我笑了笑,安心到睡思昏沉。
“抱歉,爷爷去世的时候没有陪在你的身边。”林尚轻声说道。
“没关系,以后这样的事情还会有的,那时候你会在的。”我说道。以前年幼我会随便说不好不吉利的话是因为我年幼无知不以为然;稍大一点,我不敢说了,是因为我觉得生活充满了恐吓;现在我敢说,是因为我明白了爱和当下,生活也是相由心生。
我爷爷葬礼彻底结束的那天,我们全家人都昏睡了一个下午。晚上去看奶奶的时候,发现奶奶的一个下午是都在打扫空去的灵堂,扫得一尘不染。
于是,此刻,悲悯喜乐的观音大士立在堂前,幽兰静静开着……
我爷爷葬礼结束的一周之后,我看了陶晶的小说,很有趣,陶晶那么酷的人,写的故事竟然是傻白甜,陶晶说很奇怪,她一提笔,就是如此。我笑得不行。
而我之所以现在开始写小说,就是因为陶晶,她的故事让我想写故事。我说我也想写小说。陶晶很高兴,她说她以前就觉得我会写小说的。
我问她为什么,她说因为她念书那会就觉得我写的作文很有意思,后来不知道为什么我老说自己不会写东西。
我又是笑不停,就开始动笔写。然后,我发现原来我的梦想也是写小说,我在繁琐的生活里也找到了可以让自己的生命抽芽拔苗的缝隙。生活并不是人说的在别处,就在人的心里,至少于我是如此的。或许我以后不会成为很了不得的大作家,因为我只会写小事,还要感激每一个来到我脑海里的美好念头,因为我觉得那不仅仅是经历就能得来的,而是神赐予的。
我吧,以前心里有很大的自我,或自大或自卑,就像咆哮的熊,现在他们也还在;我也依旧有时会被繁琐不消停的生活弄得发脾气,对他有意见对他有看法,但我已经在学会控制自己乱跑的思维了。
并且,很多时候我可能还会不断地做错决定,但我慢慢学会承担结果和去矫正承认了。我想起初中时看过的一个故事,那个故事里说上帝是很爱毛毛虫的,所以在它行动迟缓时给了它丑陋的外貌保护它;当它轻盈能舞能避开危险的时候,再给了它美貌。人生也是这样,有丑有蜕变有飞舞,每一个阶段的决定,都有它该有的道理。的确需要很多的耐心和爱去体会,这些我都在爱人身上慢慢学,也因为这些爱,我再不会那么轻易自我否定,那些对至亲至爱的愧疚懊恼慢慢转为爱怜,而非自责。我也在爱里体会传承,就像那天我从我妈手里接过毛衣帮她织是一样的。
最后,我和林尚的故事是写不完的,故事里任何一个人的走向我也是没法预测的,因为我们每天都在生活,但故事到这里,我的心态已经到了一个相对平稳的状态,所以故事可以结束了。若是我的观念还在转变,感知到不同,那下个故事再说吧。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