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暴雨凶猛 正文 45.好吧,就当她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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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45.好吧,就当她疯了。

    弋戈僵硬地、难以置信地转过身看着姚子奇。短短几分钟里,他表现出卑微、胆怯、狂热、自信,还有现在的失智。

    而她的迟疑和沉默在姚子奇看来无异于默认,他“哼”地冷笑了一声,肩膀抽动,夸张得仿佛癫痫。

    “呵,没想到你也是这种人。”他嘴唇也抽动了一下,“你们女的都喜欢蒋寒衣那样的吧?长得帅、家里又有钱,对吧?可他除了这些还有什么,他连个好大学都考不上!”

    弋戈丧失的表达欲忽然又被点燃,她在那一瞬间无师自通地学会了戳人痛处、冷嘲热讽。冷笑一声:“树人尖子班的学生,历年最次也是重本,你不知道吗?哦对不起,我忘了,你不在我们班。”

    姚子奇的表情瞬间扭曲,然后他忽然笑起来,仿佛胜券在握,“看,你果然喜欢他。可你觉得他会喜欢你?人家和校花青梅竹马!你对着镜子看看你自己,你除了脸上的麻子和身上的肉还有什么?你每天和夏梨坐同桌,都不觉得害臊吗?不想挖个地缝把自己埋起来吗?你喜欢蒋寒衣?那就等吧,等他什么时候瞎了,说不定还能看得上你!”

    弋戈的表情僵住了。甚至连她自己都不知道,她的脸已经失去了血色。

    是哪句话刺痛了她呢?

    是“你果然喜欢他”,还是“他瞎了才会看上你”?

    姚子奇疯狂的回击好像撕开了她生活中那张薄薄的、朦胧的纸,把一些从来存在、却被她忽视的事情摊开在她眼前。

    空气好像凝固了,两人都静了很久。姚子奇突然偃旗息鼓,看着脸色苍白的弋戈,无措地说了句:“…对不起。”

    仿佛是被鬼神附身,刚刚狂热的疯癫的那个人不是他。

    弋戈漠然地扫了他一眼,然后平静地说:“我谁都不喜欢。”

    说完,她从他的身边走过去,目不斜视、头也不回。

    姚子奇在原地怔住,不知过了多久才缓缓地蹲下,口中发出奇怪的呜咽,却始终哭不出来。

    “嘭!”

    身侧男厕所的门被猛地推开,吓得姚子奇往后一倒,摔在地上。

    蒋寒衣黑着一张脸走出来,身边还有个一脸震惊的范阳。

    姚子奇几乎是条件反射地哆嗦起来,两条腿抖成了筛子,下意识地擡起手臂护住自己的脸。蒋寒衣和范阳没有欺负过他,甚至还帮过他很多次,但他知道,如果他们要对他动手,那是一件多么轻而易举,甚至顺理成章的事。

    但蒋寒衣没说什么,他阴鸷地盯着姚子奇,最后狠狠地把手里的篮球往地上一砸,准确地砸在他身边,吓得他哆嗦出声。

    蒋寒衣怒气冲冲地走了。范阳的眼睛瞪得像铜铃,盯着坐在地上吓得屁滚尿流的姚子奇。刚刚在厕所里,他简直不敢相信外面说那话的人是他。

    “你他妈有病啊?!”他暴怒地骂了句,也捡了球走了。

    小雨又淅淅沥沥地下起来,弋戈坐在综合楼背面的台阶上,两眼放空。雨滴滴在她鞋前的贝壳头上,溅出小小的水花。

    她拿手去接,接完又觉得自己矫情,狠狠地甩出去。

    “谁惹你了,这么大气性?”

    吊儿郎当的语气。黑色的球鞋。视线往上,弋戈看见蒋寒衣撑着一把伞,眼里含笑。

    “你喜欢蒋寒衣吧”,“他瞎了才会看上你”,这两个声音又在耳边响了一遍,弋戈却出奇地平静。蒋寒衣就在她面前,和之前一样,笑容潇洒、开怀、二百五。因此弋戈告诉自己,姚子奇说的话不足以成为困扰,因为太荒唐了,荒唐得没有被放在心上的必要。

    蒋寒衣是来哄人的,原本打算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只管死皮赖脸逗她开心。他知道弋戈还没准备好,这时候肯定不愿意和他深聊。

    可看见她雾蒙蒙眼睛的那一刻,他霎时有点慌。

    “怎么、怎么还哭了……”蒋寒衣不知所措地说。

    弋戈白他一眼,“鬼才哭了。”

    “那是水,我刚刚洗了把脸。”她此地无银地解释。

    “…哦。”蒋寒衣也不管台阶上是不是有雨水有泥巴了,在她身边坐下,直白地问,“心情不好?”

    弋戈的掌心里接了几滴雨,无意识地张开又合上。“嗯。”她也很直白地承认,“下雨了,心里烦。”

    蒋寒衣轻声笑了,“那带你去看场不招人烦的雨,怎么样?”

    弋戈擡起头,“雨还有什么不一样?”

    蒋寒衣卖关子,“去了就知道了。”

    雨渐渐大起来,弋戈站在蒋寒衣的伞下,听见雨滴噼里啪啦的声音,一颗烦躁的心居然奇异地安定下来。

    很久以后她才意识到,这一天让她安心的并不是雨声,而是身边那个、湿了半边肩膀的人。

    树人总共有三栋教学楼,在综合楼的后面。高三教学楼是最右边那栋,紧邻着围栏。教学楼侧后方和围墙形成一个死角,平时也没人管,杂草、灌木疯长,一般没人来。

    弋戈跟着蒋寒衣绕到教学楼后面,探脑袋一看,才发现那片杂草被烧了个干净,现在光秃秃的。

    “什么时候烧的?”弋戈问。

    “不知道。”蒋寒衣耸耸肩,“放假那两天吧,我也是刚发现的。”

    “…你对这种事倒是很上心。”弋戈轻笑。这么犄角旮旯的地方烧了一片草,学校里除了他这么个闲人,估计没人会关注吧?

    “那当然,我跟你说,除了学习,我对这所学校了如指掌,多的是你不知道的事呢。”蒋寒衣很得意,忽然又压低了声音凑近她道,“比如,你知道三楼女厕所为什么一直关着么?因为,五年前,有个学姐在那里面……”

    “别编。”弋戈无情地打断了他,冷酷地道,“三楼女厕所没开是因为四楼漏水。我上次看到过,墙缝渗水很严重。”

    “……”蒋寒衣摸摸鼻子,“真没劲,人人都信怎么就你不信。”

    弋戈:“你到底要带我去哪?”

    蒋寒衣看着她,一脸神秘地朝围墙那边努了努下巴。

    弋戈看过去,除了一片烧过的杂草,什么也没看到。一秒后她忽然反应过来,“…你要我,翻墙?”

    “不然呢?”

    弋戈扭头就走。

    “诶诶诶,别怂啊!”蒋寒衣忙拉住她。

    “你觉得我是有多重的病才会没事找事跟你翻墙?这还下着雨?!”弋戈像看精神病似的看着蒋寒衣。

    “不是,这墙不难翻的,我保证!”蒋寒衣信誓旦旦地说,“而且雨不是又小了嘛,问题不大。”

    “……”弋戈觉得问题大了去了。

    “这墙顶天了两米半,你这么高的个怕什么?踩着我肩膀,‘嗖’——就过去了!”蒋寒衣紧紧攥着她的手腕,大有“你不翻我就不放手”的架势。

    弋戈擡头看了看围墙的高度,目测也就两米出头,的确不高。她在桃舟上蹿下跳那么多年什么没翻过,这点高度对她来说简直就是小菜一碟。

    可真正的问题是——她为什么要和蒋寒衣在这翻墙?她又不是疯了。

    “哎呀别磨蹭了,走!小爷带你探险去!”蒋寒衣说着就把伞收了,塞她手里,然后二话不说往墙下一蹲,“快点,上!”

    弋戈四下看了一圈,又擡头往教学楼那边看了眼,确定没人发现,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好吧,就当她疯了。

    “那个……我踩了啊。”弋戈有点底气不足,“提醒你一下,我身高一米七八,体重一百三十八斤。”

    “哦,我最新身高一米八六,体重一百四十九斤。”蒋寒衣学她,一板一眼地报身高体重,满不在乎的语气,“放心踩,我一定稳稳托着你。”

    弋戈擡起脚,发现自己鞋边沾了点泥。下雨天,这鞋底要是踩上去,肯定惨不忍睹。

    “还有,我鞋现在很脏……”弋戈又提醒道,“你现在后悔还来得及。”

    蒋寒衣非常痛心地闷哼一声,然后闭上眼,壮士断腕般:“没关系,踩!”

    他都这么说了,弋戈也不再客气,一脚踩上了他的肩膀,然后是第二只。她用雨伞卡着墙面,站稳了,“起吧。”

    蒋寒衣缓缓地站起来,如他所言,非常稳,几乎不带晃的。

    他只站起来一点儿,弋戈已经摸到了墙顶,两只手掌抓稳后用力一称,利落地翻上了墙,蹲稳后缓了半秒,毫不犹豫地直接跳了下去。

    蒋寒衣只觉得肩头一轻,下一秒站直擡头,人已经没影了。

    “……”

    嘴上说不爬,真爬起来比谁都快。

    “你怎么过来?”弋戈在墙那边问。

    “你退后,站远点儿。”蒋寒衣提醒她。

    那边没声了,蒋寒衣又确定道:“站远了没?”

    “…远了。很远。放心跳。”

    蒋寒衣向后退了几米,留出助跑距离,然后一鼓作气、跑过去一跳,抓住墙顶,脚在墙面上蹬了两下,一气呵成地翻了过去。

    弋戈看着他潇洒地跃过来,忽然有点后悔。

    …其实她也可以直接跳,不用踩他肩膀的。那样还是不够帅。

    “被我帅晕了?”蒋寒衣笑得贱兮兮。

    “……”弋戈翻了个白眼,“你要带我去哪?这可什么都没有。”她看了一圈,这里好像是某个旧小区,不远处有几栋低矮的居民楼,看起来不像是住了人的样子。还有一颗光秃秃的桑树,高得很突兀。

    “就那个啊!”蒋寒衣下巴一擡。

    “…树?”弋戈觉得自己又被蒋寒衣忽悠了。

    “对啊!”

    蒋寒衣撑开伞,拉着她走到高大桑树的浓密树荫下。

    “看好了,弋戈同学,下面,你将见证世界上独一无二的一场雨!”

    弋戈疑惑地擡头,还没反应过来,只见蒋寒衣迅速地把伞一收,往树干上轻轻一戳,早已熟透的桑葚就哗啦啦啦地掉下来。

    在那紫色果实就要砸在她头顶的前一秒,蒋寒衣又把伞撑开。

    噼里啪啦的一阵,无数的桑葚落下来,像一场紫色的雨。果实砸在地上,紫色的雨滴溅到她的脚踝,空气中多了些甜甜的味道,像同时打开无数袋紫色QQ糖。

    “怎么样怎么样,漂亮吧!”蒋寒衣兴奋地问。

    “……”弋戈其实想说她不理解,但又好像被蒋寒衣感染了一点儿,勉强笑说,“很有创意。”

    “你猜我是怎么想到这个的?”蒋寒衣又问。

    我猜你个大头鬼。看在紫色QQ糖的面子上,弋戈也只是笑笑不说话。

    “你记不记得在桃舟,你家院子里有一棵桃花树!”蒋寒衣兴奋得几乎是在手舞足蹈了,“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就是在你家围墙上,看见了一场粉红色的雨!”

    弋戈愣住了。

    第一次见的时候?粉红色的雨?她毫无印象。只记得当时的蒋寒衣就表现出了异于常人的思维,坐在她家围墙上给她送了条狗。

    “是不是,异曲同工之妙?!”蒋寒衣的眼眸亮晶晶的,燃着两簇永不熄灭的焰火。

    “嗯,应该是吧,毕竟都刺激你用上成语了。”弋戈笑道。

    “不过,我突然觉得……这样应该更好看!”她迎着蒋寒衣的傻笑,忽然坏心大作,抢过他手里的雨伞,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跑到树干边,轻轻一撞,又一场桑葚雨落下来。

    蒋寒衣还没反应过来,被淋了个狗血淋头。桑葚砸在他身上,把白色的校服染出一块一块的紫色,像谁用水彩在他身上涂鸦。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弋戈终于开怀大笑起来。

    “弋戈!”蒋寒衣被砸懵了,只觉得自己身上一股香甜,手一抹全是紫色红色,整个人变成了一颗行走的巨型桑葚。

    “你别说,还挺有艺术效果的!”弋戈笑得根本停不下来。

    “你别跑,你也得淋一回!”蒋寒衣气急败坏地捉住她,把手上的桑葚汁往她衣服上抹。

    两人闹作一团,你偷袭我我躲避你,玩得不亦乐乎,什么都忘了。这场紫色的雨像一个天然屏障,把他们与外界的一切都隔开。

    然而笑声是隔不开的。

    夏梨站在办公室的窗边,看着楼下的两个人乐此不疲地制造一场又一场桑葚雨。而她认识的那个,有轻微洁癖的、平时连别人动一下他衣服都要发少爷脾气的蒋寒衣,此刻身上又是脚印又是桑葚汁,他却浑然不觉、毫不在意。

    她忽然很后悔为什么偏偏要在这时候来办公室拿试卷,如果她没有进来,就不会听到楼下的笑声,不会看到这样的蒋寒衣。

    “笃笃。”忽然有谁敲了敲门。

    夏梨回头一看,叶怀棠站在门口,一只手轻轻叩在门上,另一只手负在身后,看起来清隽优雅,卓尔不凡。

    “叶老师!”她惊喜地叫出了声。

    “好久不见。”叶怀棠笑得温和,假装没有看见她湿润发红的眼角。